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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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十分,距離熄燈還有半個小時,值班戰士拎著手電筒逐層巡視著悄無聲息的辦公樓,最後回到大堂時,看見了站在宣傳公告欄前正在發呆的聞閱。

公告欄左半部分是消防部隊改革教育宣傳展板,中間向右依次張貼著兩份最新下發的通知、上一屆全省消防系統技能比賽團體獎狀、明年的全年訓練任務計劃、包括晨晨作品在內雜七雜八的圖紙,另外還掛著幾面形狀各異、內容雷同的錦旗。

最右側是大隊幹部信息一覽表,一排五寸紅底照片,下方標出了職務和姓名。

排在首位那一張看上去不像是近一、兩年內所拍,照片裏的人比現在還多幾分青澀和桀驁,濃眉下一雙辨不清是灰是棕的眼睛直直盯著鏡頭,表情三分嚴肅五分不羈,剩下兩分是被紅色背景襯托出的威嚴。

聞閱出神地看了好久,連路過的戰友朝他打招呼都沒有聽見,直到有人走近,將一只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才如夢方醒一般神思恍惚道:“我好像失戀了......”

無精打采的周童跟著嘆息,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心想,我好像也是。

聞閱肩托周童的手臂,與他相互扶持宛如一對難兄難弟,往旁邊挪了兩步,看著晨晨那副畫裏自己一張烏漆墨黑的臉,頓時更喪氣了。

“我是不是長得不夠好看?他不喜歡我。”

周童嘴上說著“沒有的事”,心裏多答一句,也就比教導員差一點吧。

“你表白了?他就直接拒絕,沒說什麽原因?”

他這一問,聞閱胡亂兩下把頭發抓成了雞窩,抱著腦袋的樣子看上去懊惱極了:“我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

周童看了眼時間,抓起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外走。

“挑重點,展開說說。”

“說什麽......”聞閱一瘸一拐像得了軟骨病,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跟在周童身後。“我嘴笨,再說,告訴你有什麽用呢,你又不懂......”

周童聽了,第一反應是要對他強調,再怎麽著哥也比你有戀愛經驗吧?又一琢磨,哦,他指的......大概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感情。

那確實不懂。

要是懂,誰還有功夫在這兒聽他發牢騷......

“聞閱。”

周童快步走在前,從頭到尾只給了聞閱一個無法看透的背影。

“你以前也喜歡男人嗎?還是就喜歡他?怎麽確定性向的?你有想過家裏人知道後會有什麽反應嗎?傷心怎麽辦?反對怎麽辦?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怎麽辦?”

“你怎麽知道自己不是一時的心動,而是真的愛上了呢?”

“是受了什麽人的影響嗎?可是,咱們身邊也沒有誰是同性戀啊......”

“兩個男人真的可以在一起,什麽都能做嗎?”

“生不了小孩怎麽辦?”

聞閱:“......”

周童就這麽頭也不回地碎碎念了一路,完全不給聞閱任何斟酌和回答的空隙,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語速快得令人一度懷疑他究竟是在問別人,還是在問他自己。

直到快要走到宿舍二樓的樓梯轉角處時他才停下,回頭望向止步不前的聞閱,不明所以道:“幹嘛?走啊。”

聞閱疑惑地打量了他片刻:“我還以為你被我媽魂穿了。”

周童這才察覺自己剛才的言行在聞閱眼裏十分地不對勁,連忙心虛地揉了揉鼻子,結結巴巴地解釋著:“我不是,替你爸你媽操心你麽......”

聞閱半信半疑地看著他,他又趕緊接著找補,試圖岔開話題:“扯了半天,你倒是說清楚,塗隊怎麽就不喜歡你,拒絕你了?”

一說起這些聞閱又洩氣了:“他說了,讓我不要打他的主意,不管是男是女,他一概沒有興趣。”

周童做了個吃驚的表情:“這麽絕?”

聞閱點點頭:“嗯。他說他不相信什麽狗屁愛情。”

...

這確實是塗科的原話。但聞閱沒好意思說的部分還有很多。他覺得太丟臉,太挫敗了,平生第一次主動向別人示愛,卻吃了一碗如此絕情的閉門羹,著實讓他身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他自覺已經把臉面全都豁出去了,先是別別扭扭不肯坐救護車轉院回北臨,死皮賴臉地上了塗科的車;回程時又牟足了勁兒沒話找話跟他聊天,師父長師父短地喊了一路,還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什麽我爸教育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教我打拳,我教你吃雞,百分之百包教包會。

現在回想塗科當時的臉色,沒給他一腳踹下車去算他走運。

大概顧及他是個病號,又被強行安了個師父的身份,面對如此變著花樣煩人的聞閱,塗科一直默默忍耐著沒有發作。中途他接了幾個電話,因為沒帶耳機所以開了免提,於是所有的通話內容就都被聞閱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塗科倒一副沒什麽所謂的樣子,也不回避。

頭一個是講旭,上來就劈頭蓋臉地質問他到底在搞什麽鬼,嗓門之大、情緒之憤怒把坐在副駕駛的聞閱嚇得一哆嗦,只可惜一句說完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電話就被掛斷,再打過來塗科索性就不接了。

便宜爹不行又換親媽上,無奈塗大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擺明了故意跟他們過不去,一句給面子的話都沒有。

經歷了兩段婚姻,兩任漢族丈夫,常年生活在漢族人聚集的城市,塗科媽媽的漢語依舊說得不好。她字斟句酌,謹小慎微地討好著自己的兒子,先問他什麽時候有空回來吃飯,又問他最近身體怎麽樣,訓練累不累,得到幾句不鹹不淡的回應,最後才猶猶豫豫地打聽起賀局長女兒告訴她的事情。

沒等她問幾句,塗科便極不耐煩地打斷道:“不用這麽拐彎抹角,痛快告訴你吧,真的。”

一陣短暫的沈默過後,聞閱聽見電話裏傳出塗科媽媽帶著幾分自責的聲音。

“是媽媽不好,可媽媽真不願意看到你的婚戀觀被父母的婚姻問題影響......”

塗科嗤笑一聲,挑起眼角瞥了聞閱一眼。

“婚戀觀?這是性取向,天生的,跟你有什麽關系?想太多了,你就是再嫁個十次八次,對我也沒有任何影響。跟我道歉不如去給我爸上兩柱香,等他夜裏托夢,你再問問他肯不肯原諒你吧。”

“哦,對不起,忘了你信伊斯蘭教。那就念經吧,也許比燒香管用。”

聞閱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封閉五感六識,嘗試當個聾子。他雲裏霧裏地聽了半天,大概也明白了幾分,頓時對塗科又多了些心疼與同情,一番尖酸刻薄的言辭讓他忽然有種沖動,想要極盡所能給這個看似強悍、落拓不羈又滿心傷痕的男人一個溫暖幸福的歸宿。

他毫無準備,兀自臉紅,心跳被這個突如其來,自作多情的念頭打亂了節拍,如同擂鼓。

最後一個電話是個陌生號碼,塗科的耐心已經耗盡,接通後張口就來:“有完沒完?”

電話那頭明顯沒反應過來,半晌才聽一個老人的聲音試探道:“寶寶?”

塗科:“......”

聞閱第一時間感受到了被滅口的威脅,只好拼命眨著無辜的大眼:寶寶饒命,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塗奶奶近日在郊外療養,宅子裏沒裝wifi,手機因為連著看了好幾天抖音又鬥地主,話費和流量嚴重告急。塗科出警三天沒功夫幫她充值,這通電話她是借鄰居家的座機打來的。

賀局長的女兒是塗科媽媽相中的。盡管不待見自己的兒媳,但在寶貝孫子的終身大事上,塗奶奶和她倒是莫名其妙有著高度共識,從始至終不謀而合地致力於為塗科安排各種相親,並且表現出了老一輩人百折不撓,越挫越勇的精神境界。

已是古稀之年的老人說起話來還像個豆蔻少女,塗科倒成了長輩。塗奶奶沒有立刻盤問,只是很“隨意”地打聽了一下賀小姐口中所說的“小男孩”姓甚名誰,年芳幾許,跟著又說了些家長裏短的瑣碎事情,最後才不容反駁地命令道:“找個時間把這個小聞帶回來給我看看再說。”

小男孩聞閱已經臊得擡不起頭了。

塗科一見他這幅可可憐憐的害羞模樣就忍不住想使壞。

嘖,這小臉兒紅得。

於是立馬答應了奶奶的要求。

掛電話前,塗奶奶又讓塗科叫貝貝有空也一起去家裏吃飯。

聞閱:“......”

寶寶貝貝......這小名兒起的,比聞金寶夫婦的品位還俗。

怎麽不叫舒克和貝塔?



一百三十公裏的路程不出一個小時就跑完了。塗科再三確認,聞閱都說自己沒事,堅決不去醫院。

本來體內就缺乏水分,這一路下來聞閱的嘴唇都起皮了。塗科話說多了也渴得夠嗆,於是拐進沿途一間超市門前的停車場,打算去搬一件純凈水備在車上。

勤務車沒有倒車雷達,入庫的時候塗科一手打方向盤,一手扶在聞閱的椅背上,身體扭過半邊,盯著後方的角度和距離。

就是這個時候,聞閱也不知哪來的膽子,一個沒忍住伸長脖子湊了過去,飛快一下親在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英俊側臉上。

蜻蜓點水般的一個吻,倒先把自己鬧了個臉紅。而塗科竟然毫無反應,直到穩穩當當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拉上手剎後也沒把手收回來,還就著這個姿勢越靠越近,似笑非笑的表情叫人捉摸不透。

“親上癮了?”他挑起眉問道。

聞閱不敢看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戲。”塗科擡起一只手捏住了聞閱的下巴,迫使他用正面對著自己。“想親就大大方方地親,又不收你錢,但我奉勸你最好別打什麽別的主意。你就是親我一萬下,脫光了站我面前也沒用。男人女人都一樣,我沒興趣。”

...

剛剛萌芽的愛情就這樣被扼殺在了搖籃裏。聞閱心想,我的愛情對他來說一文不值,和別人的一樣,都是狗屁。

周童見他眼神呆滯,臉色隨著回憶在紅、綠、白之間來回變化,便學著奚楊的樣子,像在安撫什麽小動物似的揉了揉他的頭。

“別想了,說不定你這只是一時的心動,心動跟愛是有區別的,心動只是淺層次的共振......”

聞閱頓時委屈地想哭:“連你也看不起我的愛情。”

“我哪有!”周童怕他真哭,趕緊手忙腳亂地安慰。“我是怕你稀裏糊塗想不清楚啊。”

“不是的。”聞閱用力吸了吸鼻子,接過周童遞來的紙巾。“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

“愛情有公式能計算嗎?有方程式能解出答案嗎?有定理能說清起因經過結果嗎?愛情是有跡可循的化學反應,誰的愛情不是從心動開始的?沒有淺哪來的深?沒有共振哪來的相通?”

周童一楞,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這誰?是我認識的聞閱嗎?

“還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要去爭取的,哪一方委曲求全都不公平,但什麽都還沒做就質疑他們的接受能力,因為這個去隱瞞去欺騙,本身就是不負責任、懦弱的做法!”

周童:“......”

“沒有小孩可以領養。”聞閱幹脆一口氣說了個痛快。“再說,同性之間不具備生育能力是必然的,我們不應該那麽貪心,什麽都想要。”

周童挺震驚的,震驚自己的淺薄,也震驚聞閱這一番令他幡然醒悟也肅然起敬的言論,只是再聽他這麽一本正經地說下去,他可能就要繃不住笑場了。

於是他攬住聞閱的肩膀,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胸前狠狠敲了兩下。

“你老實交代,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彎的?我怎麽覺得你背著我參加過什麽同志相關的組織,不會還是精神領袖吧?”

聞閱被他悶得喘不過氣,一邊掙紮一邊叫喚:“餵!放開放開!放開我就告訴你個秘密。”

周童松開手臂,露出今晚從食堂離開之後的第一個笑容。

“什麽秘密?你暗戀過我啊?”

“呸!”聞閱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周童不高興了:“我就這麽沒有吸引力嗎?!”

聞閱納悶他這較的是哪門子的勁,又不想讓他誤會,只好解釋道:“不是那個意思!你是直男啊!對同性戀來說......”

唉,他又想到塗科了。

男人女人都不喜歡,用“直男”這個詞去形容他,好像並不準確。

“......喜歡上直男,跟飛蛾撲火有什麽區別呢。”

周童還沈浸在聞閱對自己這個直男定位的深深質疑之中,擡頭便見他眼睛紅了一圈。

這回是真的哭了。

“別傷心了。”直男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撿起先前的話題繼續分散他的註意力。“快告訴我,什麽秘密?”

聞閱抹著眼淚問他:“你還記得薛子聰和張照吧?”

“記得啊。”周童點點頭。辛夷樓224的兩位學霸,與他和聞閱朝夕相處長達一個半學期的室友。“他們怎麽了?”

聞閱一眨眼,兩滴淚珠兒啪嗒落下,滴在了迷彩T恤的衣領上,抽抽搭搭地說出了一件讓周童表情僵硬,瞳孔地震的事情。

“他們倆是一對,我撞見過,在宿舍。”

周童:“......”

感情自己一直生活在同性戀的包圍之中啊......周童目瞪口呆,驚訝得合不緊下巴。

聞閱正要細說,最後一遍熄燈鈴在這時忽然響了起來,於是兩人只得匆匆道別,分頭回了宿舍。

一絲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頭,剛剛才“失戀”的周童這會兒又失眠了,倒不是難以消化這麽大的信息量,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因為他確實挺想知道,當時聞閱撞見的究竟具體是怎麽樣難以描述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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