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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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供水曾一度中斷,最先起火的東面建築群燒毀程度最為嚴重。好在當地消防中隊和特勤中隊在火災初期就集中進行了撲救,因此該片區的火勢也最早得到了壓制。

接到上級命令後,原本在東邊執行任務的大部分兵力被調往其他區域支援,只餘兩支水槍繼續壓制火勢。省屬特勤大隊一中隊作為後補,接替前期內攻人員進入巷道,完成撲滅明火、清理殘火的任務。

盡管已經參與過幾次實戰演習,真實的火場環境還是要比訓練時惡劣數倍,不斷出現的意外狀況沒有給消防員們任何準備與選擇的餘地。聞閱與班長和幾名隊員一起將延長的水帶向巷道深處仍在燃燒的建築內鋪設,鋪設完成後便首先進入其中一棟四層高的木樓尋找火源。

木樓已經發生過一次坍塌,樓內仍有明火,濃煙厚重,照明設備僅能照亮前方不足一米的區域,完全無法觀察其結構和環境,行進十分困難。聞閱的班長是個健壯的北方小夥兒,名叫王皎,經過初步勘察,他判斷出四樓以下的明火是由墜落的燃燒物導致,並感覺腳下的地板似乎不太對勁。

一股熱量正不斷從地板下方湧出,聞閱也發現了,沒等班長提醒便朝身後的隊友大喊:“先別進來!太重了!”

一行人旋即退出門外,架起水帶向木樓外部噴射。幾分鐘後,中隊長呼叫全體隊員進行集結,王皎向他匯報了木樓的情況,接到立刻內攻,為滅火創造條件的指示。

因為無法準確獲知樓層面積,王皎只好讓大家分別報出自己的體重,對地板的承受能力進行了簡單的估算,最終篩掉半數,留下包括聞閱在內幾名體重較輕的隊員,稍作整理後準備二次進入火場。

“我們不能沿著水帶進去嗎?能減輕一點是一點啊,還得帶無齒鋸呢。”一名隊員拎著一捆繩索問道。

微鹹的汗水從額角滑進眼尾,蟄得人不住眨眼。聞閱撿起消防斧別在腰上,朝隊友強調:“不行,你忘了我們進來之前教導員怎麽說的?必須帶救生繩。等會兒咱們還是綁在一起保險一點。”

王皎卻說:“綁在一起也有風險,發生坍塌或者纏繞的話一個都跑不了。進去先在一樓切個排煙口,看看下面是什麽情況。”

聞閱有點疑惑:“地下室怎麽會著火?哪有火從上往下燒的道理?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麽?”王皎心急,不敢耽誤中隊長布置的任務。“地下室著火的可能性確實不大,也許是我們敏感過度了,先破拆再說,小心一點。”

兩分鐘後,六名消防員配齊裝備再次進入木樓。王皎同三名隊員配合滅火,剩下聞閱與另外一人探查地面,使用無齒鋸對地板進行破拆。

濃煙很快使大家走散,巨大的切割聲阻礙了彼此之間的交流。龍骨材料十分薄弱,破拆起來無需花費太大力氣,然而就在切割進行到一半時,隊友楊守生腳下的地板突然松動,繼而裂開塌陷,形成了一個大洞!高溫與煙霧同時從洞口湧出,墜落的瞬間,他於慌亂之中一把抓住了身側的樓梯圍欄,腳底懸空的同時發出一聲揪心的呼喊!

“聞閱”

此時的聞閱正在距離楊守生四、五米之外的地方操作無齒鋸,聽到呼救聲後他立刻扔下手裏的東西,下意識地朝發出聲音的方向邁出兩步,豈料不到幾秒鐘的時間,腳下的地板又再次發生塌陷,原本就什麽都看不清的聞閱連喊都來不及喊,整個人便隨著斷裂的木板墜入地下一層,重重摔在了地上!

...

大腦短暫地空白過後,意識逐漸清晰,四肢才勉強恢覆知覺。墜落和撞擊造成的疼痛隨之出現在身體的各個部位,痛感愈加強烈。底層的煙霧比上方更為濃重,僅靠頭頂一點燈光根本無法看清四周。眼前一片漆黑,耳鳴不斷,夾雜著無法辨別來源的燃燒噪音和漏電聲響。聞閱嘗試著挪動身體活動手腳,發現自己似乎是摔在了一堆雜物上,受到了一定的緩沖,四肢和脊柱才不至於摔斷。

盡管不明原因,但他此刻意識到,底層的燃燒很可能已經跟上方持續了同樣久的時間,高溫在薄薄一層金屬天花板和瀝青混凝土的阻擋下,將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個“火箱”,被持續灼燒的地板龍骨早已無法承受他們的重量,判斷顯然有誤,但殘酷的火場裏,任何預先的準備和計算都可能是徒勞。

太熱了,聞閱從沒這樣真切感受過非人類能夠承受的溫度,熱浪透過層層布料烘烤著皮膚,貼身衣物仿佛消失不見,讓人有種自己已經不著寸縷的錯覺,而防火服在這一刻則如同燒紅的鐵甲一般包裹著“裸露”的身體,消耗著體內的水分,汗水迅速蒸發殆盡,連唾液都不能幸免。

清楚自己的處境之後,首先湧上心頭的便是強烈的恐懼。消失的視覺、難耐的高溫,幽閉的空間、未知的險境,以及隨時都會降臨的死亡,哪怕只面對其中一種情況,都有可能讓受過專業訓練、經驗豐富的消防員心智崩潰,而對聞閱這樣的新人來說,比內外交困更加可怕的還有無盡的黑暗,也許黑暗不會直接致命,但一定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幾乎沒有消防員能從坍塌或閃燃中逃生。太多血的教訓讓聞閱意識到,自己很快就會迎來一系列的死亡過程,體液喪失、血量下降、缺氧、窒息、休克,被重物掩埋,被烈火焚燒,撕心裂肺的劇痛之後,神經末梢失去感知功能,只能麻木地接受吞噬,每一樣都將是非人的煎熬。

身體似乎沒有受到嚴重的創傷,但聞閱卻一動不動,本能地閉上了眼睛,不敢相信卻不得不相信,心理和技能都受過嚴格訓練的自己,來時那個信心十足,躊躇滿志的自己,居然還沒有嘗試努力就已經放棄了。

絕望趕在勇氣與信念降臨之前擊垮了一切。

像許多電影和小說中描述的情節一樣,人生過往數十載,無數記憶的碎片在腦中不斷拼湊、閃現、回放,從前被忽視的細微感受都在這一刻成倍放大,被熱空氣折射出的影像混沌模糊,恍若隔世。

這些年家裏生意越做越好,爸爸的啤酒肚也越來越大;最後一次跟媽媽視頻,發現她眼角的細紋好像真的又多了幾條;爺爺那根拐杖該換新的了吧,為什麽生活變好了,他卻還是扣扣索索?琴呢?我的琴呢?還擺在書房原來的位置嗎?算算時間江洲又到汛期,萬一沒蓋好受了潮,會影響音色的。

我不在家,他們會為除我之外的其他瑣事拌嘴嗎?現在在做什麽?客廳裏,餐桌上,會三句不離地聊起我,抱怨我不聽話嗎?

想他們,也想周童。從小到大認識過那麽多同學和朋友,此刻能想到的卻只有周童。

他在哪裏?安全嗎?有沒有老老實實跟教導員待在一起?如果沒有當兵,現在一定是跟他在宿舍裏看書、打游戲。但要是周末,他可能會被大姐姐叫出去約會。今天我死了,往後他一個人孤苦伶仃該怎麽辦?還能跟大姐姐和好嗎?大姐姐一定會照顧好他的,好可惜啊……可我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人又懂什麽?操什麽心?

我不想死。

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感受過別人口中的心動與甜蜜,極樂與情愛。那是什麽感覺?會像此刻一樣口幹舌燥,熾熱難耐嗎?擁抱、親吻,糾糾纏纏,然後熱烈地進入彼此、擁有彼此嗎?

體溫在不斷升高,聞閱避無可避地想起與塗科那個混亂不堪的吻。如果小時候的經歷不算,那大概就是此生唯一一個吻了。身體開始脫水,哭不出來只能苦笑一聲,早知如此,應該努力讓那個吻更完美一些的......

是啊,還有塗隊,還有教導員,他們也會照顧保護周童的。塗隊還在生我的氣嗎?應該沒有,他都教我打拳了......真想學拳擊啊,真想再喊一聲“師父”。師父對我說過什麽?他說過,防守過後的反擊才是最漂亮的,他說不許在感到害怕時閉上雙眼......

不要,閉眼。

聞閱!

仿佛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又重回人間,聞閱倏然睜開眼睛,渙散的神志隨頭頂上方的一聲呼喊再次聚集。那是他的班長,是平日裏與他一起頂著壓力做心理素質強化訓練的戰友,是每天鼓勵他、引導他,教他進了火場不要害怕也不要驚慌的前輩。

“聞閱!聞閱!能聽到嗎?”

“班長......”聞閱掙紮坐起,忍疼翻下雜物堆,穿過重重濃煙,摸索著爬向一道微弱的電筒光源。

“班長......班長!”重拾求生意識後,四肢也忽然有了一絲力氣,聞閱嘶啞幹涸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在這裏!班長!我能看到你的手電!”

懸掛在地板與地下室之間的楊守生已經被救出。得知聞閱還困在裏面,王皎命令其他人迅速撤離,自己趴在脆弱的地板上匍匐,終於在一片狼藉中找了塌陷的洞口。

聽見回應後他將手裏的電筒再次晃了晃:“你怎麽樣?能站起來抓住我的手嗎?”

聞閱已經爬到了洞口下方,透過模糊的面罩向上看去,他意識到自己也許得站在什麽東西上面才能夠到王皎的手,於是喊道:“我還好,掉下來的時候後背撞在空氣瓶上了,腳也很痛,不過可以站!需要借東西踩一下!現在去找!”

洞口裏隱約可見橘色的火光,王皎的面部被熱浪炙烤著:“好!小心!我在這裏等你!”

順著原路返回,聞閱很快摸到了一把廢棄的椅子,站上去便順利抓住了王皎的手。可當王皎想試著拉他上去時,聞閱的重量卻在朝反方向用力,不斷將王皎向洞內拉扯。

幾次嘗試過後,王皎無奈地喊道:“不行!我一個人沒辦法拉你出來!”

“沒事,放手吧。”聞閱平靜地說。“這樣拉你也會掉下來的。別急......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

又十分鐘過去,在這期間,幾名消防員不斷替換著進入木樓,邊竭力克服內部的熱流邊嘗試用各種辦法營救聞閱。水帶太滑抓不住,梯子送進去後洞口變窄,無法再容救援人員通過,強行破拆則會造成更嚴重的塌陷......持續的高溫和幾次攀爬再滑落讓聞閱的體力接近透支,他靠坐在梯子底部,聽著空氣瓶發出的低氣量警報,不斷喘息道:“不......不著急......保護好......自己......”

依舊什麽都看不見,但聞閱緊盯著籠罩於周身的煙霧,不願多眨一下眼睛。

...

東邊的集結點設置在臨街失火建築前方,周童和五名專職消防員守在高噴車一側,算著時間,每隔八分鐘便向指揮處匯報一次現場情況。

“收到,請繼續保持通信。”公共頻道裏,奚楊不便與他多說,只能在另一邊同樣焦急地熬著時間,盼著對講機的下一次響起。

幾乎每個片區都不斷有消防員失蹤、受傷,葉征和武煒等人已經往返火場幾次。周童不敢走神,生怕錯過任何一條求救信號,然而一如教導員所說,所有的擔心或許早在他們決定成為消防員的一刻就成了既定的事實。

幾輪營救失敗,撤出火場後,王皎立刻用對講機發出求救。盡管通訊非常困難,但周童還是立刻從斷斷續續的語音中分辨出幾個關鍵信息:東南方向、二次塌陷、地下室、省屬特勤一中隊。

哪怕沒有準確的姓名,也無法阻止聞閱的面孔和身影在腦海中浮現。不詳的預感充斥心頭,令神經倏然緊繃,心跳加快。短時間內對方連續呼救了三次,第三次話音未落,周童就帶人從集結點沖了出去,邊向奚楊請示邊與求救人員確認他們的具體方位無論被困的那個是不是聞閱,這一刻,他都必須挺身而出了。

“周童......周童,聽我說。”指揮處裏,奚楊眉頭緊蹙,不安地握緊了對講機。“不要沖動,二次坍塌很危險,先......”

“教導員,沒有時間了!”周童邁著大步,轉眼便找到了一中隊進入的巷道口,推開沿路混亂堆砌的雜物,躲避著頭頂上方不斷燒毀墜落的木片瓦礫,一刻不停地朝東南方向的盡頭奔去。

“請求執行緊急幹預!”

走得越深信號就越弱。漸漸的,對講機不再收到回應,只剩其他人匆忙嘈雜的交流。那都不是周童,那些高的低的、粗獷的含糊的,不夠沈穩不夠謙卑的聲音沒有一個是周童的。雙手越來越冰涼,心也越來越慌,奚楊不停地看表,焦躁地在消防車之間來回踱步。塗科或許能夠理解,卻也只能按下對講吩咐堅守在東面的指揮員:“再調兩支水槍,掩護好幹預小組!”

奚楊還在嘗試聯系周童,甚至懷疑是自己的對講機沒電或故障了,又要來塗科的試了幾次。明明身在火場的每個戰士對他來說都同樣重要,明明應該做到如自己所說,信任他,放開他,不去擔心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只要當好那個沈著冷靜的教導員,做好自己的工作,可混亂倒錯的時空卻強行將他拉回到五年之前,最後一次面對周熠離開的時候。

慌亂、緊張、擔心、害怕,一切似乎都在重演。

五年,四季交替歲月輪回,一千八百多個個日日夜夜,他曾不止一次地設想過,如果當時的自己能夠再勇敢一些,如果能像現在這樣運籌帷幄,處變不驚,如果能再有一次重來的機會,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傾盡全力保護他,挽救他的生命。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真的要再一次面對,才發現所謂比過去強大不過是徒有其表,是長久以來的自我寬恕和安慰。現在的他依舊懦弱,依舊一觸即潰,依舊無法承受失去的痛苦,任憑自己被恐懼支配卻束手無措。

然而就在下一刻,終於趕到的姚宏偉剛剛踏進指揮處,接過現場指揮,他便迅速戴上頭盔背起空呼,毫不猶豫地朝周童離開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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