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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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回提過意見之後,這兩天食堂的飯菜味道清淡了許多。難為老方一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硬是琢磨著學了好幾道淮揚菜,什麽煮幹絲、鹽水鵝、銀魚羹之類,昨天包了三丁包子,今天又帶著幾個炊事員做獅子頭,盡管做出來松松散散不太成型,跟大號的肉丸子沒什麽區別,也沒有蝦仁蟹粉之類的配料,但勝在用雞湯勾了芡,便也獲得包括教導員在內的一致好評。

部隊對士兵的餐飲標準有硬性規定,葷素搭配至少六道菜,到了周末或節假日還要加餐。周童一口氣吃了三碗米飯、五個大肉丸子,其中一個還是教導員吃不下悄悄拜托給他的。吃完心滿意足地回去睡了個午覺,下午沒別的安排,又跟武煒幾個人去打乒乓球了。

小夥子們每天訓練體力消耗大,能吃的不止周童一個。倒是聞閱這頓吃得跟往常比起來格外矜持,只打了半碗米飯和蔬菜,沒沾葷腥,吃完就急匆匆地要走,叫他一起打球他也推脫說有事。周童納悶他除了洗衣服還能有什麽事,又一想他最近正在準備報考函授,估計是要自學,便沒再多問,隨他去了。

吃過飯奚楊帶著U盤回了宿舍,打算休息一下再去辦公室看裏面的內容。進門時塗科正枕著手臂癱在床上,靴子也不脫,一只腳踩地,另一只腳架在床尾,舉著手機不知在看什麽。

“怎麽不去吃飯?”奚楊脫掉T恤,光著上身進浴室洗了把臉,出來見塗科還沒反應,換件幹凈衣服走到床邊,彎下腰戳了戳他的肩膀,問道:“看什麽呢?這麽專心。”

塗科才發現有人進來了似的,摘下耳機“嗯?”了一聲,待奚楊拉過椅子坐下來後把手機朝他面前偏了偏,進度條拖到起始,打開了聲音外放。

視頻的畫質不太清晰,看起來像是在一個飯局上拍的。鏡頭對面,一個皮膚黝黑、身形精幹的青年男子坐在當中,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旁邊的椅背上,將一位眼窩深邃、鼻梁高聳,有著一頭亞麻色曲卷長發、面容艷麗的女子圈在身側,不時與她低聲交談,舉止親昵。

而在他們的另一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國字臉男人,全程默默無言地吃著面前的飯菜,自斟自飲,就連眾人紛紛起哄,叫他身邊那人唱首歌給大家助興,也不曾擡起頭看過一眼。

“行行行,那就唱一首!”青年經不住慫恿,只好放下筷子站起身,有些羞赧地與身邊女子對視一眼,朝眾人說:“給你們唱首我跟我愛人的定情歌。”

周圍安靜下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整理了衣擺又清了清喉嚨,開口唱道:“時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憶童年時竹馬青梅,兩小無猜日夜相隨......”

剛剛還不好意思,唱著唱著便進入狀態,認真深情起來,還表白似的牽起了妻子的手。這下周圍人又激動了,掌聲哨聲不斷,不等他唱完就扯著嗓門高喊:“哎呦,酸死了!當年要知道小凃偷偷摸摸學這種靡靡之音,咱們應該舉報他!”

“就是!”其他人馬上笑著附和:“把小講也一起舉報了,這是包庇縱容‘封資修’啊!”跟著還問:“弟妹你也太好騙了吧!就這麽被他用一首歌哄到手了啊?”

唱歌的人故作氣惱地一一懟了回去。女子笑而不語,宛如琥珀又似星辰的一對眼珠波光流轉,被另一人全部看在了眼裏。

......

朝夕共處肝膽相照的兩個人,對彼此的過去談不上十分地了解,偶爾聊起來也都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仿佛經歷過的不快樂和痛苦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奚楊不知道是什麽讓塗科忽然就想把沈積的往事翻出來,邀請他分享,料想獨自回憶得久了,總歸是會寂寞的吧。

“這是阿姨和塗叔叔?”他朝塗科問道。

塗科說:“嗯,這是他們一起下鄉的知青聚會,好多年前了,錄像機拍的,那會兒我還很小。”

“阿姨太漂亮了,是維吾爾族?”奚楊又湊近仔細看了看:“講隊還挺好認的,跟現在比變化不大,就胖了一些。”

塗科沒有對年輕時的講旭發表什麽看法,只是淡淡地解釋道:“塔吉克族。看過嗎?講的就是塔吉克族邊防戰士的故事,五幾年的老電影了。”

奚楊搖搖頭,認真地說:“沒看過,有機會組織大家一起看看吧。”

“其實我了解的也不多,外公外婆那邊的親戚我都沒有見過。”塗科放下手機坐了起來,靠著墻壁望向窗外:“塔吉克族是生活在帕米爾高原上的小部落,總共也就三萬多人口吧,是中國唯一的白種人少數民族,所以長得跟歐洲人一樣。”

奚楊轉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做了個詢問的表情,塗科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我爸跟講旭在一個院子長大,七十年代初一起下鄉支邊去了塔庫,住在當地的老鄉家裏幫他們賺工分。後來恢覆高考,講旭就返城考了軍校。我爸沒走,留在那邊入伍當兵,娶了老鄉的女兒。”

“那裏條件很艱苦,沒有講旭幫忙他們調不回北臨,所以我爸一直很感激,還讓我認他做幹爹。”說到這塗科輕蔑地笑了笑。“現在想想真是可笑,他從一開始就動機不純。”

“九二年我爸被派去柬埔寨的時候我才上小學,什麽都不懂,他前腳剛走,講旭後腳就有事沒事往我家跑,還帶我去游樂園,給我買零食和新衣服。我那時候很喜歡他。”

“九二年?”奚楊回憶了一下,有點驚訝。“是‘藍盔’嗎?”

“嗯。”塗科嘆了口氣,眸色深沈起來。“應該算是中國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維和部隊吧,那時候叫‘軍事工程大隊’,我爸那批是維和警察,另一批是工兵。”

之後的事奚楊不願再問,塗科卻繼續說了下去。

“第二年五月份的時候犧牲的,當地武裝用火箭彈襲擊了他們的營地。十天之後遺體送回中國,講旭陪著我媽去接的。那天中午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也不說有什麽事,就給我打了滿滿一碗米飯和紅燒排骨,還給我買了瓶娃哈哈AD鈣奶。校長、教導主任都在,所有人就一邊哭一邊看著我吃。”

奚楊身體前傾,伸手拍了拍塗科的膝蓋。

“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別記恨你媽媽。”

“一個人帶孩子的多了,她是烈士家屬,有單位有組織照顧,又不是活不下去。再說找誰不行非得跟講旭?對得起我爸嗎?”

塗科越說越來氣,倒豆子似的吐了個痛快。

“說實話,我一直懷疑他們倆個早就好上了。那個年代想調動談何容易,多少人奔走半輩子、削尖腦袋托關系都回不來,講旭為什麽費那麽大力氣幫忙?她怎麽可能不清楚原因?就我爸還傻乎乎地信任他,引狼入室都不知道。”

“自己的好兄弟屍骨未寒,就在人家家裏留宿,霸占人家的老婆。我奶奶本來就不喜歡我媽,知道以後氣得一病不起,到今天都不讓他們進門。這種道德敗壞、背信棄義的人也配爬到今天的位置?呵呵。”

這樣的心結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解得開的,旁人更是無從勸說。奚楊感受著塗科眼中的恨意,聽他聲音不大地罵了句“狗男女”,於是問道:“你這麽討厭講隊也不想看到他,為什麽還要來幹消防?”

“我是想像我爸一樣做個特警的。”塗科滿不在乎地說:“但咽不下這口氣。他們已經結婚了,我沒辦法拆散他們,幹脆上這兒來給他添添堵,看他氣得要命還不敢發火我心裏就特別舒坦。”

幼稚......奚楊無奈地笑了:“何必呢。”

“唉行了,別說我了。”塗科取下掛在床尾的拳套,戴在手上對著空氣比劃了兩拳。“你呢?那時候幹嘛放棄去文工團?文工團提職多快啊,跳個舞,參加個比賽立個功,到今天怎麽也得是師級了。”

奚楊接住他拋過來的另一只拳套,笑道:“今天回憶得夠多了,先讓我消化消化。我的事情沒什麽意思,都過去了,不提也罷。”

塗科沒再追問,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扔下拳套起身換了條運動短褲。

“去哪兒?”奚楊掏出U盤在他面前晃了晃。“群芳把資料送過來了,看看嗎?”

“晚點兒吧。”塗科穿好褲子,又彎下腰把散開的鞋帶系緊。“我去下訓練室。”

“又去練拳?”

塗科手插口袋,閑逛似的走到門口:“去教小浣熊打拳。”他拉開門,踏出半步又回頭問道:“哎,你今天洗衣服嗎?幫我也洗兩件啊。”

話音剛落後背就被飛來的拳套砸中,奚楊冷臉看他:“文案工作和整理內務,我只能幫忙分擔一樣,你選吧。”

“知道了,教導員同志!”塗科撇撇嘴,抱怨一句“真不體貼啊”就趕在另一只拳套砸過來之前迅速溜了。

...

兩點四十五分,周童睡醒,揣著乒乓球拍和隊友們去了操場。吃飽喝足的小扁跟在他們身後,找了處陽光充足的角落趴了下來,邊打盹邊聽幾個小夥子精神十足地嬉笑打鬧。塗科以為聞閱會準點出現,不料剛到訓練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他不大卻清亮的歌聲。

午後燥熱,空氣蒸騰,聽不懂的吳儂軟語像夾雜在熱浪裏的花香,也像夏日裏的涓涓細水,直往人心窩裏流淌。塗科駐足門外,直到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鐘,歌聲戛然而止才趕緊定了定神,推開門一看,穿著迷彩T恤和短褲的聞閱正貓著腰蹲在地上,用一塊沾了水的抹布擦拭健身器械。

塗科:“......”

聽見動靜聞閱趕緊起身,攥著抹布興奮又克制地朝塗科笑。

“塗隊!”

塗科微微頷首,不自然地避開他的目光,在拳擊臺邊的板凳上坐了下來,撿起一捆跳繩拋了過去。

“中午沒吃多吧?”

聞閱接住跳繩,趕緊把抹布掛在一邊,拼命搖頭:“沒有沒有,就吃了半碗飯。”

“那就好。”塗科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先跳十分鐘繩,速度要快,交叉著跳。跳完再做一百個俯臥撐,二十五個一組,中間休息不準超過十秒。”

“哦。”聞閱乖乖點頭,解開跳繩掛在身上,先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腕,跟著便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起來。

塗科看他跳了幾下就皺起了眉頭,起身過去喊停,伸手要過跳繩,瞪著他說:“離遠點。”

聞閱後知後覺,趕緊倒退兩步,只見他雙腳交替,頻率快到根本看不清,敏捷利索地給自己做了個示範。

“這樣的速度,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聞閱迅速掌握要領,接著做了個深呼吸,拿回跳繩稍稍側身,猛地往後一甩就要開始,卻突然感到繩子被什麽東西掛住甩不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不小心套在了還沒來得及避開的塗科身上。

塗科後背被抽得生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磨著牙想打人。

聞閱趕緊轉身,踮起腳把跳繩繞過他頭頂取了下來:“對不起對不起。”接著又十分忐忑地對他說:“你......離遠點。”

塗科忍著想一腳踹飛他的沖動,心裏大罵:你才離遠一點好嗎!

一套熱身做下來只用了十分鐘時間,好歹當了半年兵,身體素質不算太差。塗科找了雙大小差不多的護腳套給聞閱,看著他穿戴對他說:“想學拳擊要練好基本功,力量、速度、柔韌、耐力,還有協調缺一不可。沒事兒多跳跳跳繩,單腳、雙搖、高擡腿這些都要會,掌握節奏不停變換。”

聞閱邊聽邊默記在心裏。塗科又說:“幾個要點你要牢記。第一要學會放松,張弛有度才能保持爆發力。第二不能害怕,不能一感到危險就馬上閉眼,要強迫自己改掉這個習慣性的神經反應。”

聞閱一聽,馬上下意識地把眼睛瞪得溜兒圓。

“第三,不能只攻不守。初學者都會犯這個毛病,總想著要盡快打倒對方,很容易暴露弱點,損失體力。防守是拳擊的最高技巧,防守過後的迅速反擊才是最致命,最漂亮的。”

“嗯!”聞閱見塗科難得這麽認真耐心,便也在心裏給自己鼓了把勁兒。“我記住了,一定會努力。謝謝師父!”

塗科剛要起身,差點腿一軟從板凳上跌下來:“......誰是你師父。”

“你呀。”聞閱嘴巴一咧,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朝他問道:“我還有別的師兄嗎?”

看他一臉天真可愛的樣子,塗科簡直哭笑不得,剛想逗他說什麽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弟的,你當我是葉問還是唐僧,這份難得的興致和輕松的氣氛就被一陣尖銳的警鈴聲打破。

聞閱的反應甚至比塗科還快了半秒。

“師父!出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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