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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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那條信息發得十萬火急,這會兒終於把人盼回來了又扭扭捏捏含糊其辭,無論周童怎麽問,聞閱都像個悶葫蘆似的,翻來覆去就一句,要回江洲繼承家業,跟聞金寶同志賣船去了。

周童簡直哭笑不得,無奈之下只能以“你再不說我就叫教導員來跟你談心”作為威脅,好歹讓他吐出了幾句模棱兩可的話。

聞閱幽怨地看著他:“唉,你就別問了,反正是我得罪了人,肯定會被攆走的。”

以聞閱的性格和為人,周童撓破頭也想不出他能得罪什麽人,什麽人能被他得罪到要動用權利把他從部隊裏踢出去。這才一天沒見的功夫,又沒犯什麽重大過失,哪是說辦就能辦到的事情。

別看這小子平時挺善解人意,自己遇到事兒了就特別容易鉆牛角尖。大一上學期有女生跑到宿舍樓下向周童表白,被拒絕後當場自尊心受挫嚎啕大哭,聞閱還寬慰周童不要放在心上,失戀是人生必經之路,明知你有女朋友還要嘗試,就應該做好失敗的準備。不料沒過幾天他也被人堵在圖書館裏深情告白,回來後認定是自己拒絕的話術有問題才把對方惹哭,不安加自責了整整一個星期,直到聽說人家已經迅速轉移目標,跟別院的師兄好上了才松了口氣。

周童批評他,說你這樣不行,太容易被利用被綁架了,沒有原則的同情心不叫體貼善良,叫爛好人,將來的女朋友肯定會被你氣死。

趁著周童回憶的功夫,聞閱已經把背包收拾好了,滿臉寫著“人各有命,我意已決,施主不必多勸”,跟著做了個深呼吸,開始絮叨:“今日一別,你自己要多保重,跟著教導員好好學習好好訓練,將來當個首長給咱們江洲爭光,萬一沒當上也別灰心,大不了退伍回來跟我去賣船,咱倆一輩子好哥們兒,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周童耐著心聽他嘰裏咕嚕了一大堆,最後還囑咐道:“好了,你快回去吧,要走的時候我會給你發信息,但別來送我,我肯定會哭的......”

周童:“......”

“所以走不走,什麽時候走,還沒確定?”

聞閱點點頭:“嗯,估計快了,我先準備好,省得到時候太狼狽。”

周童:“......”

“行吧。”周童從他面前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膝蓋。“跟塗隊打過招呼沒?他怎麽說?關照我們這麽長時間,要走一定得跟他說一聲。”

聽到“塗隊”兩個字,聞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根,表情怪異極了。

周童盯著他的臉,又試著把剛才的意思重覆了一遍,越看他的反應心裏越有了數:“你別告訴我你得罪的人就是塗隊?”

聞閱雙手緊攥,拳峰發白,差點把嘴唇咬破才閉著眼睛不堪回首地點了點頭。

看他點頭周童倒是放心了。塗隊只是看上去比較難打交道,但絕對不是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之人,並且人家確實有傲的資本,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可一旦看上了,必然會對你兩肋插刀掏心掏肺,別看快奔三的人,私底下其實挺幼稚。跟這樣的人能有多大過節,只要不是涉及工作的原則性問題,周童甚至敢打包票,他絕對不會往心裏去,睡一覺起來就忘了。

於是他重新蹲了下來,忍笑看著愁容滿面的聞閱,扯松領帶又解開兩粒扣子,把自己的軍帽往他頭上歪歪斜斜一扣,再從褲子口袋裏掏出個東西遞到他的面前:“展會上拿的。前陣子你生日也沒給你過,就當禮物了。”

聞閱剛還在納悶周童怎麽變得這麽摳門,一瓶破酸奶給都給了,居然又要要回去。他不情不願地攤開手掌,接過東西仔細一看,是兩個Q版的消防員搪膠玩偶,一個戴白頭盔穿橙色救援服,粉撲撲的圓臉上一對眼睛笑成了兩條彎彎的線;一個戴黃頭盔穿深藍色滅火戰鬥服,兩道橫眉又粗又直,瞪著眼睛抿著嘴,一副氣呼呼又很正經嚴肅的樣子,可愛是很可愛,就是怎麽看怎麽像......

“喜歡不?”周童見聞閱又在發傻,笑嘻嘻地對他說:“這兩套裝備你好像只穿過一套?也沒正式穿著出過警,沒拍過照,就把這個帶回去留個紀念吧。”

聞閱一聽,果然嘴巴一撇露出一絲不甘。周童又說:“對了,晨晨給你畫了一幅畫,貼在辦公樓一樓的宣傳欄裏了,走之前別忘了去看看。”

...

過了自由活動時間,同宿舍的隊友們陸陸續續回來了,聞閱的班長聽他說了沒幾句就拎著他的衣領叫他趕緊洗澡睡覺,別胡思亂想,他只好把玩偶塞進枕頭下面,又把毛巾和洗漱用品從背包裏取了出來,下樓洗澡順便送周童出去。

“要不我幫你跟塗隊說說?但你又不告訴我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我也不知道怎麽去勸啊。”周童對肩上搭著毛巾手裏端著臉盆,走個路都走得悶悶不樂的聞閱說。

“不用了......”聞閱自暴自棄道:“聽天由命吧......”

兩人在樓梯口分別。周童逛了一天展會,這會兒興奮勁兒過了才感覺到有些疲憊,又想起教導員說周末可以休息一下,不用去辦公室學習,所以回來的路上他就做好了計劃,今晚先溫習一遍大學英語和要考的軍政基礎綜合,睡前再把前幾天學的快速幹預小組共享空氣救援法鞏固一遍,如果明天武煒和葉征有時間,就喊他們一起做實操訓練。

然而計劃就是計劃,沒付諸行動之前一切都是空談,還存在隨時可能變化的風險。等到周童回過神並意識到自己偏離了原計劃軌道時,原本應該上樓回宿舍的他,已經在慣性的驅使下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辦公樓門口。

“......”我在幹什麽?周童自己也搞不明白,但轉念又想來都來了,不如上去看看?已經這麽晚了,也許教導員不在呢,要是在的話,就說自己落了東西?就說聞閱這個小同志思想有點問題,要向他請教一下該怎麽溝通?還是說自己沒吃晚飯有點餓,問問他有沒有餅幹?

就那麽幾步路幾層樓梯的距離,沒等做出最終選擇,人又已經在辦公室門口了。周童猶豫了一下,盡管非常不齒自己這種行為,還是忍不住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發現裏面有人正在說話,並且不止一個。

“直覺,我覺得他有問題。”辦公室裏,奚楊和塗科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姿勢不同,面色卻同樣嚴峻。

塗科的食指和中指有序地敲擊著桌面,片刻後他問:“你跟這個陶偉南有過節?”

奚楊垂眸不語,輕輕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考慮過後決定不對塗科隱瞞:“嗯。剛下連到崇懷的時候我們一個班,他業務能力挺強,所以不服上級選了其他戰友當班長,也看不慣班長總是照顧我,畢竟那時候的我......”

他忽然笑了笑,低下頭說:“什麽都不行。”

塗科瞥他一眼,有些無奈道:“男人不要隨便說自己不行......”

奚楊沒在意,繼續邊回憶邊說:“有一次也是因為我,班長跟他打起來了,把他打得挺慘,還挨了處分和體罰,他一直懷恨在心。再後來,班長......”

“再後來我去武警學院讀書,跟之前的戰友都斷了聯系。”他話鋒一轉,仔細分析道:“我猜他大概是義務兵役結束就退伍轉業了,進安啟估計是靠當過消防兵的優勢,家裏也有些門路。這人心眼挺小,也挺圓滑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事情,我相信他做得出來。”

塗科對他的話不抱絲毫質疑:“了解了,吳城中隊那邊我也會打聽打聽。”

“這件事情非同小可。”塗科搓著下巴上的胡茬朝他囑咐道:“組建水上救援和搜救犬中隊的計劃已經敲定了,下半年設備和裝備方面需求量會很大,招標是必然的,免不了要打交道,你自己留點心,別讓他鉆了空子,競標期間一定避免跟他單獨見面。除了剛才說的,你沒什麽其他把柄在他手裏吧?”

“嗯......”奚楊嘆了口氣。“沒有吧。”

“那就行。”塗科坐直伸了個懶腰。“回去不?我今天得早點睡,明天還得......”

還得什麽?明天周日,向宇一天不在他就一天別想亂跑,哪有什麽重要安排,只是好像忘了什麽似的,又一時想不起來。

“你先回。”奚楊拍拍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好多東西沒做完呢。”

甩手掌櫃塗科諂媚一笑:“教導員辛苦,教導員能文能武,是我們特勤的半邊天。”

“你忙你忙,不打擾你了。”見奚楊不搭理自己,塗科輕手輕腳退到門口,轉身一拉,頓時被站在外面的周童嚇了一跳。

周童其實也剛到,隔著門什麽都沒聽清。

“塗隊......”

“你......”

兩人對視,都開始眨著眼睛快速思考。周童正要找個理由開口,塗科倒先一拍腦門想起來了:“啊!對,明天還得帶那小子練拳。”

說完才問周童:“這麽晚了,你有事兒?”

周童艱難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嗯......找你有點事。”

塗科心想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又想哦,可能已經去宿舍找過,沒找到才來這兒來的,於是便問:“怎麽了?”

褲兜裏還裝著那支酸奶,周童信口胡扯道:“我那個,我有個空瓶子可以廢物利用,想養花......”

“......”塗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嗯......”周童越說越沒底氣。“就,來請教你一下。”

“哦。”聽他這麽說塗科又有點開心了。“那回頭先給你折根綠蘿吧,估計你也就能養活這個。有時間我再教你......”

“周童?”房間裏傳來奚楊的聲音,他聽到動靜正偏著頭往門外看。

“誒!”周童忙應一聲,對正打算傾囊相授的塗科說:“塗隊,教導員喊我,我先進去了啊,有空再聽你說,謝謝謝謝。”說罷便一個側身從他身旁鉆了過去,進去之後還不忘把門關上。

“砰”地一聲,被關在門外的塗科終於反應過來,心說什麽情況?好不容易遇上個志趣相投的人,就這麽被教導員給截胡了?

“怎麽了?”奚楊停下手裏的工作,好奇地看著衣服都沒換過的周童。“聞閱還好吧?”

周童心想他能有什麽事,他好得很,不好的是我:“他沒事,我已經安慰過他了。”

奚楊微微一笑:“那就好。”他看著周童欲言又止的樣子,又問:“那......你找我?”

“我回來一直在安慰他。”周童原本已經選好了借口,但說著說著卻真情實感地委屈上了。“都沒顧得上去吃飯......”

“餓了?”奚楊怕他不好意思說便直接問了出來。

周童尷尬地點了點頭,看奚楊又要拉開抽屜拿餅幹,忽然開口道:“教導員,你......還想不想吃湯餃?”

奚楊手一頓,不明所以道:“現在?”他擡起手腕看了看表:“十點了,食堂已經關門了。”

他沒說不想吃!周童立刻上前兩步,抑制不住地開心道:“廚房沒鎖的!”接著又撓了撓頭:“那個,上回幫你煮餃子的時候,方叔告訴我的,說要是夜裏餓了可以自己去做。他說......他說信得過我,不會把廚房給點了。”

廚房不鎖又不是什麽違法亂紀的大事,如果遇到夜裏出警,方建華都會起來給大家準備吃的。奚楊被他緊張又窘迫的樣子逗笑了,而這一笑似乎又給了周童莫大的鼓勵,他放松下來,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去嗎教導員?我給你做好吃的。”

大概是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太過真誠,面前的人又天真可愛地太過徹底,那根看不見的尾巴更是搖得叫人無法拒絕。奚楊稍稍猶豫了片刻,把餅幹放回抽屜,收起一整天的疲憊和憂慮,起身對周童說:“走吧。”

年少時有過許多比這更膽大妄為離經叛道的念頭,都已隨著時間被消磨耗盡,沒入自己都找尋不到的內心深處,無法喚醒。而這一刻,腳下踩著月光和人影,擡頭便見比海更深的夜空和漫天的繁星,四周寂靜只剩腳步聲,這條走過無數次的通往食堂的路,從未像今晚這樣久違又陌生。

他做的湯水餃真的很好吃。奚楊忽然決定,就一次,不去思考原因和動機,不去在乎究竟合不合理,只是一個夜晚,一個夜晚而已,應該不算奢侈。

就陪他光明正大地“偷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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