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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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作息時間比冬季延遲了一個半小時。夜晚姍姍來遲,風清蟬鳴,月朗星稀,小夥子們個個撩起T恤和背心,卷起褲腳,露出結實的腹肌和小腿,對西瓜當歌,把汽水言歡,整個訓練場上充斥爽朗的笑聲和年輕蓬勃的荷爾蒙氣息。

看著一張張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同樣稚氣未脫的臉,想到這份寧靜與安詳正是他們在用青春和最好的年華守護,周童置身其中,突然有了一絲久違的歸屬感,以及滿滿的自豪。

“在聊什麽?”奚楊忽然出現在大家身後,穿著純白的T恤和運動短褲,年輕的面龐如月色一般凈透,懷裏也捧著半個西瓜,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清爽的沐浴液香氣。

難得見到他出來。大概也是被這溫柔的夜晚感染了吧,周童猜。

空氣中似乎又多了幾分涼意。

聞閱一見他就爬起來開溜:“教導員好!你們聊,我回我們班那兒去了。”

看著他一瘸一拐跑開的背影,奚楊在他空出的位置坐了下來,問周童:“他腿沒事吧?”

“沒事。”周童生怕聞閱被輕看,趕緊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只是性格稍微柔了些,應該是從小學古箏的原因吧,但他一點兒都不嬌氣的,游泳游得特別好,人稱‘浪裏白條’......”

“是挺白的。”奚楊微微一笑。“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嗎?”

周童意識到自己可能有點誇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倒沒有......上大學才認識的。”

武煒在一旁插話:“我們江邊長大的孩子哪有水性不好的嘛。”

這下周童更尷尬了。奚楊卻說:“挺好的,等年底搞聯歡,可以讓他展示一下才藝。”

“啊?”周童一楞。“聯歡會......表演游泳?”

“古箏啊!”武煒狂拍他的腦袋:“你怎麽傻乎乎的?”

周童一邊躲武煒的巴掌一邊偷看教導員,發現他的嘴角似乎也有了一絲笑意,頓時覺得能逗笑他是一件特別有成就感、特別快樂的事,自己為此而變傻、變遲鈍一點,好像也沒什麽關系。

畢竟......到目前為止,還沒見過他被別的人逗笑呢。

熄燈前周童不停地看手機。加了微信打了招呼,還沒來得及細問什麽,總隊宣傳科那個叫卓群芳的女孩兒就不回信息了,最後一句對話還停留在五個小時前,周童問她:“你還有沒有我哥其他戰友的聯系方式”。

下鋪時不時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堵威還沒睡著。今晚他的情緒一直不高,大家吃西瓜的時候就早早去洗漱了。屋裏八個人,除了他和周童,其他的都已經在打鼾,想說什麽也不方便,周童翻身趴在床上,摸出壓在枕頭下面的《時間簡史》,找出那封遺書,借著手機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

“膝蓋的傷會痛......”他在心裏默念。受過傷?

周童瞬間想到了聞閱包著紗布的膝蓋。

是戰友嗎?可是幹消防的沒有女兵啊。難道是其他部隊的?或者軍醫?衛生員?

帶著疑惑,他一邊思考一邊繼續往下看。

“從未這樣心愛過……想為你歌唱......為你舞蹈......”

看到這句時,周童忍不住在腦中描繪起了“她”的樣子。

周童也收到過不少情書,從來沒有哪一封寫得像這樣熱烈又卑微,他接觸過的人比如於迪,喜歡就問要不要,不喜歡也不會多看一眼,直來直去,處理感情用的都是現代人快速高效的方式。

而寫下這封信的人周熠的“準女友”,他該叫“她”什麽?嫂子?還是姐姐?總之“她”一定很乖、很甜、很熱情,天真無邪,小鳥依人,不僅細膩敏感,浪漫多情,還溫柔體貼,能歌善舞......

等等......善舞?那膝蓋帶傷不就說得通了?周童頓時睡意全無,把遺書重新夾回書裏,再次打開微信點進卓群芳的朋友圈,想看看她有沒有發表過跟跳舞相關的內容。

脫下軍裝的女兵,生活跟其他普普通通的女孩兒們一樣豐富多彩。逛街、購物,曬美食,偶爾發發小牢騷,還有加了濾鏡和貼圖的自拍,跟小姐妹們一起,在這個城市的每個角落打卡留念。周童翻了很久,一直翻到眼睛酸澀眼淚狂流,也沒看到什麽跟跳舞或是跟周熠有關的內容。

太多了,才剛翻到去年的記錄,周童就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好夢伴隨著一夜安眠,起床鈴也不再那麽令人心驚,一睜眼,又是新的一天。

特勤的生活和訓練沒有新兵連那麽枯燥,但任務卻更加繁重,一天下來安排得滿滿當當。

一樣是起床、早操、整理內務、吃早飯的程序,緊接著便是正課內容,上午下午各一節,穿插體能、業務、技術訓練和理論學習。作為培養輸出機構,大隊在配置上簡直可以媲美一個大型健身中心,不僅每周都有專業教練到隊指導,一日三餐也有營養均衡的膳食標準。

晚飯前的體能訓練被縮減到了一周三次,飯後有兩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可以打電話、玩游戲,但每個人的手機在來的第一天就上交報備過,軟件不多,教導員會定期檢查。

除了幾個中隊和幹預小組,隊裏還有一支包括駕駛班、炊事班、醫務和財務在內的後勤隊伍。

司務長何磊比老方年輕,也是個憨厚的老兵,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周童跟大家慢慢熟絡起來,發現這裏氛圍真的很好,戰友之間的關系也很親密,幾乎沒有發生過不合、不團結的情況。

塗科不是幹消防出身,業務和理論都不如奚楊精,但帶兵著實有一手,行事果決雷厲風行,跟向宇一黑一白配合默契,把一幫楞頭小子馴得服服帖帖,個個單拎出來都是一把好手。

所有訓練項目裏只有搏擊是他親自指導,大家都以為這是他的愛好,卻鮮少有人知道他曾經蟬聯過數屆全國政法幹警拳擊聯賽冠軍,散打也很強。

幹部每月也有各項業務考核,除了處理重要事務之外,其他時間都跟隊員一同訓練。周五這天,隊裏接待了三位北臨日報的記者,兩男一女,一大早就背著相機等在訓練場上,準備親身體驗一下消防員的日常。

為了配合采訪,向宇提前一天制定了演習計劃。警鈴一響,全體隊員在三十秒之內集合完畢,穿好了整套防護裝備。周童和聞閱利用休息時間練了無數次,現在也能跟大家站在一起,旁觀幾個記者像他們剛來時那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

一點五公斤的滅火防護服、十五公斤的背負式空氣呼吸器、兩公斤的隔熱靴,加上頭盔、手套、腰帶、消防斧,還有照明燈、呼救器、救生繩等等一系列零零總總十七、八件,三人一共用了將近八分鐘才完成穿戴。

只是這樣就已經直不起腰邁不動步子了,更別說還有兩盤四十公斤的水帶、十二公斤的無齒鋸和十四公斤的液壓鉗。

而按照嚴格的規定,一個消防員在進入火場前,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少。

北臨在進入七月後降雨量驟減,上午的氣溫逼近四十攝氏度,地面溫度更是高達五十攝氏度。周童已經習慣了這種猶如泡在沸水裏的感覺,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他用眼角偷偷打量一旁帶隊的奚楊。面罩下,他的黑發絲絲縷縷貼在鬢角,連睫毛都是濕的,陽光一照閃爍著晶瑩的光點,折射出幾乎無法察覺的色彩。

記者想采訪他,他擺擺手表示不方便,鏡頭和錄音筆便轉向了周童。女記者熱得喘不過氣:“可以說一下你現在的感覺嗎?”

周童又看奚楊,奚楊對他輕輕眨了眨眼。

“我現在......”周童停頓了一下。“我現在覺得外面比我的衣服裏涼快。”

他說完所有人都笑了。女記者又問:“你們平時訓練都是這樣,必須穿齊全套裝備嗎?”

周童點點頭:“是的。真實的火場溫度可能要比現在高幾十倍,這麽做也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自己。”

女記者還想問,卻聽向宇一聲令下,演練開始了。

訓練場正中已經搭好了模擬實景火場,所有隊員每四人分為一組進行操作訓練。輪到幹預小組時,在葉征和堵威的水槍掩護下,打頭的周童開始用無齒鋸破拆第一道門。

金屬被切割的聲音尖銳刺耳,四濺的火星“劈裏啪啦”打在防護面具上,立刻就被噴出的水柱澆熄。破拆成功後,四人攜帶水槍和水帶分別爬上擋板,穿過狹窄的煙道,在一號通道門口找到兩名“傷者”,先用擔架將“他們”原路擡出,隨後再次折返,穿過二號通道,將出口處的“大火”撲滅。

整個操作過程記者都在想方設法跟拍。女記者邊看邊不停地發出驚呼。

“好帥!”

“他們真的好帥!”



六個中隊輪流操作,時間很快過去,最後是記者體驗環節。

然而從一開始他們就遇到了困難。先是不懂操作無齒鋸,接著又被各種各樣的裝備卡住,無法順利前行,只能在向副隊的幫助下拆掉身上的裝備和工具,一點一點匍匐,最後因為擡不動六十公斤的假人而不得不中止體驗。一趟下來,三個記者渾身泥濘幾乎虛脫,癱在地上邊喝水邊懷疑人生。

接下來的十五米爬梯訓練危險系數較高,記者沒有參加。身負四十公斤重量的周童使出全部上肢的力量將拉梯甩出,穩穩掛在窗口,接著快速向上攀登,只用了二十二秒就爬到了四樓,完美躍進窗戶。

但凡有一步跨多或跨少,都無法完成最後的飛躍,周童幾乎整個星期都在練。前一個上來的武煒不可思議道:“牛逼,比張思琦還快兩秒。”

是第一嗎?熱到快要失去意識的周童顧不上休息,趕緊去看向宇手裏的登記表,從下往上找了一遍,頓時瞪大了雙眼:“大爺......十八秒?”

向宇沒說話,指了指上方一欄給他看。

奚楊:17.26s

周童:“......”

演練的最後一項內容是負重登樓。一般中隊的訓練塔高度都在十層左右,特勤居然有二十層。一中隊第一個開始,離得太遠周童分不清哪個是聞閱,只好一邊擔心他的腿,一邊在心裏默默替他加油鼓勁。

如今住宅越建越高,一旦發生火災,唯一的逃生路線就是防火通道。每一項體能訓練,每一滴落下的汗水,都是為了在最短間內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任何高度,將被困人員救出,將火從內部撲滅。他們每跑快一步,人們離生存的希望就更近一些。

走走歇歇剛爬到五樓,幾個記者就已經扛不住了,紛紛扔下水帶和空氣瓶,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想起來。周童路過他們身旁,聽他們喊著“加油”和“好棒”,咬著牙對自己重覆向隊每天都在說的話。

快,再快一點,還要更快!

到達十八樓時肺裏像著了一把火,呼吸跟不上節奏,雙腿不住地打顫,身體也被空氣瓶壓得直不起來,但只要想到周熠十七歲就能負重五十公斤,爬十層樓僅用一分鐘,周艦卻說作為一個出色的消防員這根本不算什麽時,一股無形的力量支撐著周童一次次將腿擡起,一刻也沒有停歇地繼續向上奔跑。

哥,在前面等著我,我一定,一定會拼盡全力追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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