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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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三天開學,北臨科技大學的校園裏已經恢覆了熱鬧的景象。

路邊的積雪一夜之間化作泥濘,五角楓生出了球形的冬芽。粗糲的樹幹上掛著上半年大學生征兵宣傳,紅底黑字印著“攜筆從戎參軍報國無上光榮”、“助力強軍興軍聽從祖國召喚”等口號。

橫幅掛了一個冬天,經歷了雪打風吹雨淋,陽光一照顏色依舊紅得刺眼。周童抱著紙箱駐足觀看,把那一行行標語在心裏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仔細體會著每個字的讀音和含義,想象這些話從周熠口中響亮地喊出,帶著勇往直前的決心和九死不悔的勇氣。

在周童心裏,他永遠是那樣穩重、堅毅、剛強。

老房子裏的雜物都處理幹凈了。周艦和周熠的遺物很少,加上自己的東西也不過裝滿一個不大的旅行箱。

周童是全班第一個返校的。回來後他忙著打掃宿舍和實驗室、預習新的課程。一天下來,要麽換床單洗衣服,要麽幫同學上上下下搬送行李,總之是在一刻不停地找些瑣碎事情來做,為的是讓自己不要去想那封古怪的“遺書”。

食堂還沒開門,一日三餐都靠外賣解決。於迪打了幾次電話約他,他卻無心出去消遣,借口要幫老師準備材料,悶頭在宿舍看書。可看來看去總是走神,一句話來來回回讀了數十遍,再怎麽強定心神,註意力還是會不斷地被那張信紙勾走。

信封和信紙被他分別掛在了窗前的晾衣夾上,曬幹後的紙張生澀堅硬,微微泛黃。內容有三分之一都看不清了,沒有收信人的姓名也沒有落款,周童讀了幾遍之後,唯一能肯定的是這封信絕對不是出自周熠之手,並且怎麽讀都不像遺書,倒像是一封情書。

太奇怪了,誰會給周熠寫遺書呢?

周童試著在細微末節當中找尋著線索。

信裏提到了崇懷,那是周熠生前部隊所在的地方。

開頭寫道:“你不在的這些天,崇懷風很大,又不見下雨,幹燥得要命。我買了一只潤唇膏,無色無味,但猜你一定會嫌棄,想想還是送給萍姐了。”

一定是個非常愛美的女孩子吧,周童想。

“其實也不盼下雨,膝蓋的傷會痛,睡不好覺。”

“對不起,我不想寫遺言給你。即便將來我們註定要赴死,我也只想對你說我愛你。”

“我從未這樣心愛過一個人,愛到想為你歌唱,為你舞蹈。”

“你可以放下顧慮,牽我的手、抱抱我嗎?”

“我會永遠走在你的前面。烈焰火海,無論生死。”

......

字裏行間洋溢著浪漫和熱情,又充滿了乞求和渴望,卑微且渺小。能看清的就這麽多,信的結尾還寫著:“明年今日,我想帶你回雲陵。”

雲陵,周童聽過沒去過。溫柔多情的江南水鄉,遍地開滿芍藥。

算算時間,周童判斷出這信應該是在周熠犧牲前不久寫下的,因為第二年便是他即將結束義務兵役的日子。買西裝,回雲陵,應該是同寫信人的約定吧。

但周童從未聽周熠提過退役的打算。他想當然地以為周熠會像周艦一樣,紮根在消防部隊,成為一名隨軍志願兵,況且這也是他一生當中未曾改變、動搖過的心願。

周熠入伍後只回過江洲一次,平時電話裏也是問周童和奶奶多,說自己的少。周童對他的部隊生活一無所知,包括最後的犧牲,只知道是判斷失誤,並且違抗了上級命令,因而死後也並未被追授烈士稱號。

這封信讓周童感到前所未有的內疚。這些年,他一直心安理得地生活在養父和哥哥為他營造的舒適圈裏,無法感同身受死亡的威脅,也不懂被烈焰炙烤的艱苦和傷痛。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揮霍,那都是周熠不曾擁有、也不可能擁有的青春和時光。

同樣是經歷過劫難、被施與恩情的孩子,周熠只比他大了六歲,卻毅然決然繼承了養父的遺志,獨自承擔起千斤重責。

當義務兵每月只有幾百塊錢的津貼,周熠都如數匯給家裏,自己不留分文。他從不喊苦也從不說累,沒享受過片刻的自由和快樂,甚至與人生了情愫也不敢放開去愛,不肯讓人知道。

那套西裝非常便宜,面料也很普通,穿在周熠身上卻是挺括高雅。十九歲的他是那麽的年輕,那麽的熠熠生輝、神采飛揚。他要去見的那個人,一定對他非常重要。

接連幾晚周童都輾轉難眠。那封信像一首動人的詩歌在腦中不停地回響縈繞,他發現自己從未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渴望,渴望了解周熠在部隊那一年所有的點點滴滴,渴望能再次靠近他、懷念他,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火光。

更渴望的,是知道那個愛著他的人究竟是什麽模樣。

...

聞閱進門的時候,周童正聚精會神地趴在桌前看全國征兵網上的大學生應征入伍政策,聽到動靜回頭招呼一聲“回來了啊”,又埋頭繼續。

“啊。有熱水沒?渴死了。”聞閱把行李放好,端著杯子走到周童身後,瞄了一眼屏幕:“你幹什麽呢?要當兵啊?”

周童劃著鼠標,發現網頁已經到底,隨即合上筆記本,抱起桌上的暖瓶遞給聞閱。

“嗯,有點心動。”

聞閱沒當真,倒開水給自己沖咖啡。“心動一下就行了,千萬別行動,不然你們院的老師和教授都得哭暈。”

周童扭頭盯著聞閱,看他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調羹在杯子裏攪拌,不由地皺起眉調侃道:“小閱閱都能當兵,我為什麽不行?”

聞閱不滿地瞪他一眼。周童立刻斂了笑意,又極認真地問:“軍訓都差點扛不住,你真要去當兵?當兵可沒咖啡給你喝,想好了啊?”

“嗯。”聞閱堅決道:“我爸媽已經同意了。”

周童嘆息:“可惜你那雙彈古箏的手,以後得去挖地雷、扔手榴彈了。”

聞閱擡腳踹周童的椅子:“我又不是去越南!”

周童笑而不語。事實上,他不止感到惋惜,還有些想不通聞閱堅持當兵的理由。

聞閱也是江洲人,家裏的船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紅紅火火,小少爺吃穿不愁,條件非常好。五歲開始學古箏,放著敞開大門的一本不讀,一心要走藝術專業,沒想到臨近考試生了一場大病,這才退而求其次來了北臨科大,還選了個冷門專業材料學。

說退而求其次有些過分了。北臨科大是根正苗紅的211,好幾個專業都是國家一級重點學科,其中就有周童就讀的物理學院。

按理說專業再冷,拿的也是名牌大學畢業證,沒必要去走這條吃苦的路。以他的成績和能力,修兩個學位、或者讀個碩博都不是問題。

同屆的學生都知道辛夷樓224有一窩子學霸。除了周童和聞閱,另外兩個不是保送就是狀元,一個讀生物,一個讀光學工程。

聞閱有一點尤其好,就是沒有少爺脾氣,為人溫厚隨和,跟誰都處得來。周童性格也不錯,不僅謙虛還是個熱心腸,會下棋也會打乒乓球,體格、樣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要說缺點就是有點五音不全。宿舍裏數他和聞閱比較接地氣,又是老鄉,所以格外投緣。另兩個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神仙,每天宿舍、教室兩點一線,最多再去個食堂。

周童在北臨沒幾個能說話、能交心的朋友,兩根手指就數的得過來。聞閱算一個,於迪算一個。

不過於迪總調侃自己是周童的忘年交。

聞閱原本要去幫周童料理奶奶的喪事,無奈臨時被父母帶去外地,快開學了才回來。想到周童孤身一人操辦喪禮他就過意不去,好吃好喝帶了一箱,還強行要請吃飯補償。

趁著神仙舍友們還沒回來,周童猶豫再三,還是把發現遺書的事告訴了聞閱。聞閱也很震驚,他多少了解一些周童家裏的事,相比之下,他的人生到目前為止實在是太幸福、太順利了。

可即使經歷了那麽多磨難,周童也從未表現出絲毫對命運和生活的不滿。從年幼時就不斷在與身邊的人告別,慢慢地,他學會了平靜地接受,卻沒有變得麻木,也沒有怨恨。這是精神世界富足的表現,是周熠親手為他撐起的保護傘。

周童陽光、積極、樂觀,這些品質都讓聞閱深受觸動,認定他是值得深交的朋友。他的經歷也讓聞閱明白人生短暫,想做的事要抓緊去做,因為明天充滿太多的未知,死亡總是不請自來。

“這......”聞閱把遺書放回原處,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童:“所以......你想去當兵?想找這個人?”

“嗯。”周童躺在床上,枕著雙臂看著天花板。“一部分原因吧。我更想搞清楚我哥到底是怎麽死的。”

搞清楚又能怎麽樣?難道逼著部隊給他追授烈士?還是能換回他的生命?還有那個寫信的人,誰能保證他沒有忘了周熠?五年了,什麽樣的愛情能敵得過時間的消磨?聞閱不懂,也不忍心說出口。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你爸和你哥能安心嗎?他們本意就是讓你遠離,過不一樣的生活。再說,老師也不會放你走吧?”

周童不說話了。聞閱猜出他八成是已經下了決心,勸也沒用,只好輕輕嘆了口氣,拿起桌上嗡嗡作響的手機看了一眼,拋到上鋪:“你的大姐姐找你。”

於迪已經在學校門口了。周童下床穿衣,聞閱捧著杯子靠在床梯上看他忙活,問他:“晚上不去吃飯了?”

周童快速收拾利索,拿了手機和鑰匙準備出門:“改天,我請你。”

“好吧好吧,重色輕友。”聞閱一邊小聲埋怨一邊點開了外賣APP。

“小閱閱。”剛出門的周童又突然折返,扒著門探進半個腦袋:“聽說新兵容易受欺負,哥罩你。”

“嘁,誰要你保護。”聞閱嘴上說著。待門再次關上,又沒忍住笑出了聲。

聞閱比周童小。雖然不認識也沒見過,但他猜周童一定跟周熠很像。

...

校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7系寶馬。於迪剪了個少女感十足的劉海,駕駛座的椅背上搭著MaxMara新款羊絨大衣。她問剛上車的周童:“我家沒人,去嗎?”

“不太好吧。”周童系好安全帶。“去你家也太奇怪了。”

“怕什麽,又不是偷情!”於迪滿不在乎,利索地掛上檔,轉動方向盤將車駛離。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周童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聽於迪邊開車邊碎碎念叨。

“這兩天忙什麽呢?約都約不到......還以為你有新歡了。有了可要告訴我啊,至少得比我漂亮......”

於迪是北臨本地人,房地產商富二代,二十六歲就接管了父親的帆船俱樂部,聰明伶俐上進,事業心強,是個成熟、體貼的完美女友。

相識的過程有點狗血。於迪在戀愛這件事上有個特殊癖好喜歡弟弟。據她本人說,從早戀時期開始,她就沒交過比自己年齡大的男友,大三天也不行。

那時候周童剛入學不久。有天晚上於迪送當時交往的弟弟回宿舍,被他自稱正牌的女友蹲了個正著。憑於迪的條件,想要什麽樣的弟弟沒有,這位讓她花了心思花了錢,扭頭又給她潑了盆臟水,讓她無辜成了小三,還由著女友劃她的車,追著罵她不要臉。

這顯然是被耍了。精明如她也有識人不清的時候,當即要羞憤離去,卻被對方揪著不放。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拉拉扯扯混亂之中有人替她擋下一耳光,把她護在身後,好言好語跟對方講道理。

吵鬧聲在意識裏逐漸減弱。於迪逆著路燈擡起頭,看見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皮膚是好看的小麥色,眉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深邃的雙目,看似深沈卻難掩天真和孩子氣。他的雙唇飽滿有型,吐出的每個字都低沈悅耳,像深夜裏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厚重聲,讓人感到可靠、踏實。

後來於迪問周童:“你就沒想過我可能真的是小三?為什麽幫我?”

周童靦腆地笑:“你漂亮,看起來也很善良。”

這話換任何一個人說於迪都不會覺得真誠。壞心情煙消雲散,她瞇起眼盯著周童,直截了當地問:“那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周童撓了撓頭:“不了,不合適。我該走了,再見。”

於迪的禮物總是原封不動被退回。

後來她不知道從哪兒搞了兩張中日高功率激光物理聯合實驗學術交流會的入場證,好歹把人約了出來,硬著頭皮陪他聽了三天的“激光聚變”、“高能量密度”、“等離子體”和“核聚變固體激光技術”,哈欠連連又強打精神的可愛模樣任誰見了都不可能不心動,願意把肩膀借給她靠著睡。

“你有心事?”酒店房間裏,於迪盤腿坐在周童面前的沙發椅上,托著下巴仔細打量他藏著憂郁的眉心。

“嗯......”周童稍稍停頓,繼而開口:“姐姐,我們分手吧。”

於迪喜歡聽他這麽叫自己,也察覺出他是認真的,於是問他:“真有新歡了?”

“沒有。”周童擡起頭與她對視,眼神溫柔真誠。“我打算去當兵,不耽誤你了。”

這原本就是一段各取所需的關系,直到快結束才發覺多了些不舍和依戀。周童在感情上的灑脫大方跟他的年紀十分不符,但這是於迪非常喜歡他的一點,包括他的純真和直白。

她沒再多問,也不言語,只是坐過去把周童攬入懷中,輕撫他的後背,聽他用沙啞的嗓音幾不可聞地說:“我好想我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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