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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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史書上對那一日的兵變草草帶過, 語焉不詳,以至於民間傳說無數,成為了一樁奇談。

江盡棠在兵戈和鮮血裏度過了自己而立之年的生辰。

這一夜風雨不歇, 雨打海棠瘦,他站在乾元殿裏推窗看著窗外夜色, 冷風灌進來,他咳嗽了兩聲,陳裳推著輪椅過來,瞥了他一眼, 道:“你自己身體怎麽樣, 不知道?”

江盡棠沒說話,只是沈默的關上了窗戶,轉身走到了床邊。

“燒退了一點。”陳裳探了探床上少年的額頭, 道:“我已經說過了, 他能不能活下來,我也沒法擔保,你承諾了我, 不管他生死如何, 都會放我離開。”

“我從不食言。”江盡棠臉色很白,他垂眸又咳嗽了幾聲, 手指間已經有了血色, 他眼睫顫了顫,用手帕將血跡擦去, 道:“陳姑娘放心。”

陳裳抿了抿唇。

曾經她覺得她和江盡棠很像,他們的人生都是因為宣慎而不幸, 以至於她幾乎是怨恨著江盡棠的, 但是如今想來, 她野心勃勃與虎謀皮,藥王谷被屠是她貪心不足,但是江盡棠……

他什麽都沒有做錯。

陳裳收回視線,道:“還好他下手的時候刀偏了一兩分,否則若是傷在心口,哪怕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他,若是今夜能熬過去,應該就沒有大礙了。”

江盡棠嗯了一聲。

陳裳不太喜歡這樣的安靜,她已經在極致的安靜中度過了十年,於是幾乎是有些恐懼的率先開口道:“你就打算在這裏守他一晚上?”

“別人來,我不放心。”江盡棠說。

“你的下屬也不放心?”陳裳道:“他們都很忠心。”

江盡棠莞爾:“就是太忠心了。”

所以才會恨宣闌,所以他才不放心。

陳裳靜默一瞬,又道:“京城裏都說你暗害皇帝,帶兵謀反,安王趁機聯合風陳印三家打著勤王的名號,也想要分一杯羹,最後你們同歸於盡,誰也沒有撈著好處……這是你的授意吧。”

江盡棠面上表情很淡,他看著垂著燭淚的蠟燭,道:“九千歲死了,天下人拍手稱快,不好麽?”

他不會親自為江氏翻案,他不想要江氏百年忠良的名聲因為他江盡棠而敗壞。

奸臣死在自己的野心裏,已經是很好的歸宿了。

江盡棠是江盡棠,江氏是江氏,兩者不能有半分牽連。

等他死後,他也不配葬進江氏祖墳,一把火燒了,將骨灰灑進護城河裏,就很好。

陳裳看著他清冷的側臉,忽然道:“一月前我見你時,覺得你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今夜,我忽又得見了當年狀元郎的少年意氣。”

江盡棠輕笑:“陳姑娘離開後,想要做什麽呢?”

陳裳道:“我與大師兄,打算重建藥王谷。”她垂頭,眸光落在自己已經廢了的雙腿上,啞聲說:“但願傾盡我的後半生,能夠重現當年藥王谷的十分之一二,贖我罪孽萬分之三四。”

“那就願陳姑娘,”江盡棠頓了頓,說:“所行之事,終有善果。”

陳裳眼睛裏有了水光,她擦去眼淚,道:“江盡棠,你真是一個……很奇怪的人。我好像知道為什麽,宣慎心狠手辣,卻還是把我留給你的原因了。”

“人間很好,你應得見天光。”

她擡起眼睛看著江盡棠,道:“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隔了十年光陰迢迢而來,可是當日透骨香的絕望,如今江盡棠再想起,已經沒有什麽觸動了,於是他笑了笑:“我原諒你了。”

陳裳淚如雨下。

她吸了口氣,推著輪椅走到了桌邊,翻開茶杯,而後取出一把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割開一道傷口,鮮血汩汩而出,她咬牙用力,更多的血流出來,全部都滴落在茶杯裏。

江盡棠錯愕:“陳姑娘?”

陳裳臉色白的嚇人,她卻還是用力的擠出自己的鮮血,直到鮮血裝了大半杯,她才松開手,撒了藥粉在傷口上,利落的用紗布纏住。

“透骨香的煉制方法,是我從一本古籍上看見的。”陳裳聲音虛弱:“當年我遍尋天下,搜集藥材,始終找不到藥引需要的珍獸血液,於是我以自己的血入藥。”

“我幼時體弱,父親給我用了許多奇珍異寶,全是大補之物,我的血,和旁人都不一樣。”

“我幾乎放了自己三分之一的血,在生死邊緣徘徊,才終於煉成了透骨香。”

陳裳抿了抿唇角,道:“你的病……我治不了,我不是在騙你,相信我大師兄也跟你說過,透骨香在吊著你命的同時也在侵害你的五臟六腑,要麽透骨香藥效消失你百病爆發,要麽你的病被透骨香壓制,七竅流血而亡。”

“如今唯一能讓你活命的方法,就是再煉出一顆透骨香,用它來壓制你的病,我的血與透骨香本是同源,可以延緩它的侵蝕速度,讓兩者達到十年前的平衡。”

陳裳喘息了兩口,因為失血過多,額頭上冷汗涔涔:“我沒有把握,一定就能同十年前一樣找到平衡的點,但是……如果你想活,我就一定盡力救你。”

江盡棠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不必了陳姑娘,透骨香本就難煉,放血……也很疼。”

陳裳一楞。

江盡棠還要再說什麽,殿內忽然響起一道嘶啞的聲音:“陳裳……救他。”

兩人都是一頓,而後一同看向了龍床之上。

宣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醒過來了,他半撐起身子,烏黑的眼睛直直盯著陳裳:“如果你不救他……朕就在你面前剮了陳折恒!”

陳裳面色一變。

江盡棠蹙眉坐到床邊,冷聲道:“你不要命了?”

對上江盡棠,宣闌所有的盛氣淩人都消失了,他小心的抓住江盡棠的指尖,輕聲說:“你不要命,我就不要。”

江盡棠:“……”

“宣闌。”江盡棠道:“你是皇帝,不要任性。”

“就因為我是皇帝,我才能任性。”宣闌壓抑著眼底的瘋狂:“我能捅自己第一刀,就能捅自己第二刀第三刀,總有一刀能要了我的命。”

江盡棠壓著火:“你還說不是在拿你的命逼我?!”

宣闌蹭到他懷裏,聲音有些發顫:“阿棠……如果你死了,我活不下去的。”

他此時完全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如同一只無家可歸的狗,纖長的眼睫上都沾著水光,因為發燒,眼眶都是紅的:“你說的,我都答應你,我只要你不離開我。”

江盡棠那顆心終究沒有硬下去,他伸手將宣闌汗濕的額發撥開,手指卻有些顫抖:“宣闌,你怎麽總是這樣,任性的提出別人做不到的要求……”

“你從小就這樣。”

“我從小就是個混賬。”宣闌埋在他懷裏,嗅見他骨頭裏透出來的冷棠香,“你知道的。”

江盡棠想要罵他,可是指尖忽然出觸到黏膩的液體,他一驚,“你傷口裂開了?”

“嗯。”宣闌帶著鼻音說:“有點痛。”

江盡棠:“……”

你給自己的心口開了個洞,你不痛誰痛。

“陳姑娘……”江盡棠轉頭看著陳裳,陳裳冷著臉上去,看了一眼,道:“傷口裂開了,看出血量,應該要重新縫合。”

“阿棠。”宣闌蹙眉道:“你先出去。”

“為什麽?”

宣闌勉強笑了一下:“……傷口不太好看,不想讓你看見。”

“你——”

“你先出去吧。”陳裳道:“他那個傷,確實不太好看。”

江盡棠猶豫一瞬,還是出去了。

江盡棠一走,宣闌渾身都痙攣起來,整個人都被冷汗浸透。

陳裳冷笑:“我還以為陛下真是鐵打的,這麽重的傷還能跟人撒嬌,原來都是忍著的啊。”

宣闌咬牙道:“你給朕閉嘴。”

陳裳居高臨下的看著宣闌。

其實在宣闌說要將陳折恒在她面前活剮的時候,她是恨的,但是此時,她又恍然,這就是帝王。

他的愛恨如此鮮明,他只對他愛的人示弱。

“你跟你父皇,到底不一樣。”陳裳說:“你比他有人性。”

宣闌道:“別那麽多廢話,朕不管你用什麽辦法,都要保住江盡棠的命。”

陳裳拆開他心口的紗布,露出其下猙獰的傷口,淡淡道:“你也聽見了,是他自己不想活。”

“他想不想活,是朕的事。”宣闌忍著傷口撕裂的劇痛,道:“能不能讓他活,是你的事。”

陳裳嗤了一聲,看著那血淋淋的傷口時,忽然道:“陛下算計的精妙。”

“捅這一刀之前,應該比劃了不少次,才能有這不致命又命懸一線的效果吧。”

宣闌眸光極冷:“有些事,你不該多問。”

“我只是覺得,就算是九五之尊。”陳裳笑了笑:“心悅一個人時,也會如此卑微。”

宣闌閉上眼睛,喃喃道:“沒有辦法了。”

“朕是天子,富有河川城池,金玉珠寶,華服香車。”

“可是這些,他都不要。”

宣闌彎唇笑了笑,這笑天真又帶著瘋狂:“只能用這條命,賭他愛我。”

作者有話要說:

好家夥,那個“豪華全家捅”是真不怕肯德基給你發律師函啊,我的讀者都是什麽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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