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陽羨雪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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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盡棠看著晃動的車簾, 沒有說話。

一直留在車上的小童子探出頭道:“這位公子,你有何事?”

宣闌看見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微楞, 而後道:“你是?”

小童子道:“我是餘先生的書童,在此等候餘大人。”

宣闌收回視線, 淡聲道:“原來是餘思徒的人。”

他拎著手裏的長刀轉身,道:“叨擾。”

童子道:“您客氣了。”

等宣闌腳步聲遠去,小童子才轉頭恭敬道:“主子,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沒了。”江盡棠閉上眼睛, 道:“你回吧。”

童子聽話的下了馬車。

他落在地上的時候, 才發現宣闌並沒有走遠,就靠在那一大叢白丁香邊上,分明渾身是血, 但是月照花花映人, 撲面而來卻是綺艷美感。

他一直看著馬車,因為逆光,小童看不清他眸中情緒, 只下意識的覺得, 那個眼神,讓人很不舒服。

像是餓狼, 盯著自己的獵物。

不多時, 簡遠嘉掀起簾子上了馬車,道:“已經處理幹凈了, 我們現在去秋子堰?”

“不。”江盡棠說:“我回揚州,你留在這裏。”

“……回揚州?”簡遠嘉道:“這麽說, 秋子堰的事情你要讓小皇帝自己去處理?”

“他有這個本事。”江盡棠道:“青天教的人也會幫他。禦駕應該快到揚州了?”

“要是沒有耽擱, 應該就是清晨的事情。”簡遠嘉看了眼窗外的一輪月亮, 道:“揚州這會兒雖然不比華州危急,但是我料想著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江盡棠道:“周單是林詠的人,不會做的多出格。”

林家要和皇室親上加親,不管是為利益還是看情分,都會站在皇帝這一邊。

“那你回揚州做什麽?”

江盡棠頓了頓,才說:“舒錦這個身份,已經不能再用了,我們回揚州,隨禦駕巡視江南。”

“……你把小皇帝當傻子玩兒?”簡遠嘉有些驚訝的:“好家夥,你是真會給自己找事兒,若是一朝東窗事發……”

“那就等東窗事發後再說。”江盡棠修長手指把玩著象牙扇,垂下的眼睫被車內點著的一盞燭火鍍上一層淡淡金光,他聲音很平靜:“如果再以舒錦這個身份留在他身邊,我才是真的瘋了。”

簡遠嘉本能的意識到這句話裏的信息含量極大是,但是他也知道,江盡棠絕對不會說,他嘖了一聲,笑道:“其實你也不算是有欺君之罪,蜀錦,海棠也,是小皇帝自己吃了不好好念書的虧。”

“你這就是誹謗了。”江盡棠擡起眼睛道:“宣闌的詩書文章,還是不錯的。”

簡遠嘉嘆口氣:“那就當我是誹謗吧。”

馬車裏安靜下來,山月回來後駕車準備離開,在小道上轉彎的時候,江盡棠透過車簾縫隙,看見宣闌還是站在那叢白丁香旁邊。

沾血了鮮血的長刀就插在他面前,粘稠鮮血從雪亮刀鋒上滑落,在地上積成一團暗紅色的花,於深夜裏徐徐綻放,飽含著人血的芬芳。

……

“……你說什麽?!”範嶺大半夜的從房間裏出來,衣裳都沒有穿整齊,他盯著華州太守汪闕冷冷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再說一遍?!”

汪闕哆哆嗦嗦道:“範、範先生……青天教那夥狂徒不僅把我派去莊子上的人全殺了,還放了一把火,把屍體都燒成了灰燼,唯一幸存的,只有管家,但是、但是……”

他哽咽道:“他的頭被人裝在托盤裏,大半夜的放在了我的床頭,我起夜的時候差點嚇死吶!”

青天教。

範嶺自然聽說過這夥人在江南的名聲,青天教的名頭有時候比官府還好使,尤其受百姓愛重,範嶺還沒有來得及打招呼,青天教的人就敢壞他一步好棋!

範嶺臉色僵冷道:“那些屍體全部燒了?”

“燒了,都燒了!”汪闕道:“現在火都沒救下來呢!範先生,您說這可怎麽辦啊,皇帝可已經就在揚州城外了!”

“慌什麽。”範嶺思索道:“不必再等了,立刻去秋子堰開閘放水,我現下去叫醒小公子,我們速速離開!”

汪闕卻有些猶豫:“範先生,非得要淹城不可嗎?”

範嶺冷笑:“怎麽,如今你還在婦人之仁?!我告訴你,這些百姓不死,死的就是你!”

汪闕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了,我立刻吩咐人去秋子堰開閘。”

“多帶些人手,免得青天教的人設伏。”範嶺湊到汪闕耳邊道:“還有……動靜小點,帶幾個親近的人離開就行了,否則,這件事不好收場。”

汪闕點頭:“我曉得了,多謝範先生提點。“

“不必謝我。”範嶺淡聲道:“去吧。”

……

餘思徒坐在沾著露水的草甸上,納悶兒道:“你說他們真會來?”

“如果腦子沒問題,就會來。”宣闌隨口道。

餘思徒道:“你曾經也是他們的一員,如今卻向著青天教……著實讓我有些吃驚。”

宣闌抿了抿唇角,道:“他們想要我的命,我何必跟他們客氣,風家人只需要趁機挑撥兩句,印曜絕對不會放過我,那我還何必給他們賣命。”

胖子哈哈大笑:“倒也是。”

“那你以後跟著我們混怎麽樣?”餘思徒拍拍自己的胸膛:“與你相處之下,倒並不覺得你如同傳聞一般不堪。

宣闌把眼睛一閉,冷淡道:“我還有事。”

“你還有什麽事?”

宣闌道:“我要去抓一個人。”

“抓人?誰啊?”餘思徒還沒有等到宣闌的回答,就聽一聲尖銳的哨響,他立刻站起來道:“人來了!”

宣闌反手提起刀,看向夜色裏正在往秋子堰趕來的上百名兵勇,舌尖在尖銳的虎牙上一卷,他沈聲道:“走了。”

“殺人去。”

只可惜今夜他特地穿了白衣,血濺在上面尤其明顯,卻沒有等到那個會心疼他的人。

……

江盡棠午時前趕回了揚州,這時候禦駕剛剛在太守府裏安頓下來。

上一次與周單見面,他還是“小紅”,此時周單卻誠惶誠恐的跪在他面前,汗流浹背:“九、九千歲……”

連夜趕路,江盡棠臉色蒼白,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那張清冷的芙蓉面上兩片飛紅,極其好看,卻無人敢去欣賞。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頗為意外的是,周單有些品味,府裏的茶是上好的陽羨雪芽,這茶因為蘇軾的一句“雪芽為我求陽羨,乳水君應餉惠山”而得名,入口清醇,餘味甘甜,是江盡棠自少時起就頗為喜歡的一味佳茗。

周單良久沒有聽到坐在椅子上的人說話,哆嗦道:“不知道千歲爺大駕,下官有失遠迎,還請千歲爺恕罪!”

江盡棠終於開口了:“我只是陪同聖上巡視江南而已,周大人不必緊張,起來吧。”

周單被人扶起來,仍舊不敢去看江盡棠,心裏飛快的盤算著這事兒該怎麽辦,皇帝來了已經讓他焦頭爛額,現在又加一個九千歲!

先前怎麽沒有消息說九千歲是同皇帝一起下的江南?!

江盡棠將茶杯放回去,道:“我聽聞周大人府上,有一位謀士,頗負盛名,不知道能否一見?”

周單大驚。

溫玉成極少出門,也並不是什麽出名的人物,江盡棠初次來江南,怎麽會知道他?

“怎麽。”山月擡起眼皮子,看著周單:“不方便?”

那架勢,似乎只要周單敢說一個是字,就立刻拔刀取他項上人頭。

周單哪裏敢拒絕,連忙道:“回千歲爺的話,是有這麽一個人,下官這就令人去請他來!”

江盡棠輕飄飄道:“那就去吧。”

周單如蒙大赦,行了個禮,逃命一般的出了畫堂。

江盡棠撐住額頭,閉上眼睛道:“江南這幫子屍位素餐的廢物,做貪官都做不明白,當年科舉到底是怎麽考上的?”

山月道:“有的人擅長讀書,但並不擅長做官。”

江盡棠揉揉額頭,道:“昨夜……”

“華州目前一切安好。”山月道:“簡大人傳回來的消息,昨夜汪闕調了五百精銳府兵前往秋子堰,青天教臨時在華州拼湊起了約摸三百來人,是場苦戰。”

江盡棠張口想要問什麽,卻又沒有開口,山月已經主動道:“秋子堰大捷後,陛下策馬三十裏,飛馬入太守府,一刀砍下了汪闕的首級,如今正懸在華州城門上示眾。”

江盡棠笑了笑,搖頭:“少年意氣……”

“範嶺倒是個人物。”山月道:“他讓汪闕去籌備秋子堰的事情,自己帶著風潛連夜跑了,如今不知道在何處藏身,簡大人已經令人去找了……這些都是好消息,簡大人還送來一個壞消息,您要聽麽?”

江盡棠手指無意識的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照殿紅指環。

許久沒有看見這抹鮮艷的紅,一時間他竟然有些不適應。

良久,他說:“關於宣闌的?”

“嗯。”山月輕點了點頭,道:“陛下受傷了,被流矢射中,人被聶夏帶走,不知道傷情如何,但簡大人的意思是……傷得很重。”

“哢嚓”一聲,江盡棠手裏的茶杯落在了地上,香氣騰騰的陽羨雪芽,灑了一地。

作者有話要說:

狗皇帝不狗的時候,還是帥的。

但是他幾乎沒有不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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