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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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的白日和夜晚, 活像是兩個世界。

江盡棠從照月閣裏出來的時候正飄著小雨,街上行人稀少,他垂眸提起裙擺, 免得白衣染塵,宣闌已經撐開了一把油紙傘, 遮在兩人頭頂,也擋住了有些料峭的春風。

馬車就停在門口,見兩人出來,車夫趕緊將馬紮搭好, 伏在旁邊就要扶江盡棠上車, 江盡棠說了聲不用,踩在馬紮上一個借力上了馬車,手中的裙擺卻瞬間如同花朵的綻放般鋪撒開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在空中阻止了這朵花的綻放, 油紙傘傾斜遮住了飄落的細雨, 自己的半個身體卻暴露在雨幕中。

江盡棠轉眸,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宣闌好似只是做了一件極其稀松平常的事情, 淡淡道:“上去吧, 別著涼。”

江盡棠進了車廂,宣闌隨後上來, 才說:“周單在樓上看著。”

江盡棠眉頭一蹙, 撩起車簾一角,果然就見周單站在歌臺之上, 正透過連綿雨絲看著兩人。

他放下車簾,道:“印兄和這位周大人, 似乎不和?”

“算不上。”宣闌道:“只是他想的太多而已。”

周單此人稱得上“聰明”二字, 但就是聰明的人, 才容易鉆牛角尖,他在揚州做這個太守做的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生怕印曜會將他除之而後快,卻不知道世家利益牽一發而動全身,不管印家和林家有多大的嫌隙,都絕不會翻臉。

一旦四大家其中之一倒臺,就意味著其他三家也在傾覆的路上了。

“我記得這位周大人出身寒門。”江盡棠似乎只是隨意提起這件事,道:“只可惜,到底忘了根本,也成了魚肉百姓的士族。”

宣闌來了點興致:“公子似乎對士族有很大意見?”

“門閥林列,世家壟斷,哪怕我只是一個落第的秀才,也知道大業積病已久。”江盡棠說:“ 寒門子弟做官不容易,但被提拔起來後,似乎也鮮少有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的。”

宣闌沈默。

當年定國公江璠還在世時,曾經大力提拔寒門才子,雖然他是個粗人,卻並不同許多武官一樣認為文臣只會動動嘴皮子,他深刻的明白武將能定天下,但若要安太平,還是文臣才能做到。

江家風光的時候,江璠甚至稱得上是“桃李滿天下”,朝中泰半寒門官員,都受過他的提攜之恩。

江盡棠靠在窗邊,車軲轆碾過雨水的聲音聽得很清楚,他微合上眼睛,輕聲說:“大約年少時候,都曾有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①的宏願罷,但亂花漸欲迷人眼②,在面對金馬玉堂,香車美女的誘惑時,又有幾人能夠堅持本心呢。”

宣闌笑了一聲:“若是公子為官,必定清廉。”

江盡棠覺得有點好笑。

宣闌對著本朝第一大奸臣說出這樣的話,也不知道他知道真相後會不會想要掐死現在的自己。

馬車停在了一座宅子前,車夫道:“大人,已經到了。”

這裏是印財的一處私宅,印財下了車,對江盡棠道:“公子賞臉,進來喝杯茶?”

江盡棠搖搖頭:“不必了,印兄還有要事,我就不叨擾了,勞煩小哥送我去前面客棧就好。”

宣闌也沒有阻止,只是抱拳道:“他日有緣再見。”

江盡棠微微一笑:“有緣再見。”

那只白皙的手收了回去,馬車在細密的雨中繼續向前,宣闌卻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他背手立在屋檐下,看著馬車緩緩消失,聶夏從門裏出來,挑眉問:“少爺似乎很在意這個舒錦?”

宣闌說不上自己是什麽想法,他收回視線,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不著邊際的問了一句:“江南的海棠,是不是開的比較早?”

聶夏道:“是開的比京城要早些,有些早花已經開了。”

宣闌道:“我似乎聞見了海棠花香。”

聶夏就笑了:“少爺,南方的海棠,沒有香味。”

宣闌一怔。

那他之前聞見的花香,從何處而來?

……

江盡棠回了客棧,山月幾乎都要急死了,見他一身怪異的打扮竟然也沒有驚訝,而是先檢查他有沒有受傷。

江盡棠無奈的嘆口氣:“我真的沒有受傷……我先去沐浴行不行?”

山月這才註意到他古怪的打扮,楞了楞,道:“您……”

江盡棠擡手打斷他:“這件事不許告訴佳時。”

不然這必然會成為簡遠嘉拿捏他的一個把柄。

山月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連忙親自去打了熱水來讓江盡棠能舒舒服服的沐浴。

江盡棠將臉上的妝容洗凈,而後把屬於舒錦的那張假面從臉上撕了下來,露出自己本來的五官。

熱氣氤氳裏他的容色麗得驚人,可惜房內並沒有可以欣賞的人。

……照月閣此行,實在是太丟臉了。

江盡棠靠在浴桶邊上,思索著是否要放棄舒錦這個身份時,門口傳來山月的聲音:“……王小姐!您不能進去,我家公子正在沐浴!”

而後就是王閱馨的聲音:“這麽說,他果然回來了?”

山月沒吭聲。

王閱馨的聲音倒是有了幾分委屈:“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昨日你們一起出門,去的是揚州最大的青樓!你自己回來了,他卻在照月閣裏待了一晚上,現在才回來……不是說他和妻子很恩愛嗎?為什麽還要去青樓?!”

山月哪裏應付過這種刁蠻小姐,打不能打罵不能罵的,只能擋在門口不許王閱馨進去,閉口不言。

王閱馨眼圈都紅了:“你讓我進去!我要自己親口問問他,我到底哪裏配不上他!不如他的原配發妻我就認了,憑什麽連一個風塵女子我都比不上?!”

山月把自己當個啞巴,就是不開口。

王閱馨都快要氣哭了,她的婢女銀杏道:“我們小姐可是青州城太守的千金!你有幾個腦袋,敢得罪她?!你若是再不讓開,我就讓護衛過來了!”

山月仍舊沒有動作。

就在銀杏要叫人時,房間裏響起江盡棠的聲音:“讓王小姐進來吧。”

山月看了王閱馨一眼,沈默的將門打開了。

王閱馨冷哼一聲,提著裙擺就進了房間。

她本以為山月說的沐浴是在搪塞她,不成想江盡棠是真的在沐浴,屏風後面霧氣裊裊,王閱馨瞬間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我……我……”

江盡棠淡淡道:“王小姐似乎是有急事要找在下,恕在下儀容不整了,小姐有話,就站在那裏說即可。”

王閱馨又委屈又難過,咬了咬唇,道:“你昨夜是不是去了照月閣?”

江盡棠沒有否認:“去了。”

王閱馨手指攥緊:“你……我本以為你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樣的……”

“都是男人,有何不一樣。”江盡棠漫不經心的洗著自己修長的手指骨節,聲音倦怠:“是小姐看錯了在下。”

“不過及時止損是好事,揚州離青州並不遠,小姐現在啟程,大約明後日就能到了。”

王閱馨手指甲都深深的陷進了掌心的肉裏,她忽然想明白了什麽似的,道:“你是故意的對不對?!故意讓我看見你去青樓,就是想氣我回去……我不會上當的!”

江盡棠都有點佩服這姑娘的想象力了。

“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是要嫁給你!”王閱馨道,“你不用這樣氣我,我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說完提著裙擺就跑了。

銀杏一楞,趕緊追了出去。

江盡棠有些無奈的揉了揉眉心。

山月將門關上,輕聲道:“要不要屬下……”

江盡棠道:“你最近怎麽跟見清似的,動不動就喜歡動刀子,她是王誠的女兒,死在揚州不好收場,暫時不用管她。”

他從有些涼了的水裏起身,擦幹凈身上的水珠,換上幹凈衣服,道:“佳時呢?”

山月知道他穿好了衣服,便走了進來,給他倒了杯熱茶,道:“簡大人去了縣衙,說要見調笙一面。”

江盡棠手指一頓,而後一笑:“佳時果然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山月不明白:“您不是說此次江南的事情,交給陛下自己處理麽?”

江盡棠喝了口茶,道:“江南謊報災情的事情交給他處理,其他的,他還處理不了。”

他總是下意識的把宣闌當個孩子,畢竟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宣闌實在是太小了。

“周單是個很好的突破口。”江盡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記得當年,他還曾來拜會過我父親,但父親不喜他市儈,與他交情寡淡,江家獲罪後,周單寫了一篇檄文,罵了江家十八代祖宗,我一直記得。”

山月一楞,這才想起自己為什麽會覺得周單這個名字耳熟了。

原來周單和定國公府還有這麽一層關系。

江盡棠看著窗外雨景,瞇起眼睛,輕聲說:“收拾一下,我們去老宅看看。”

山月點頭,轉身剛要出去,忽然窗戶外吊下一個人,山月幾乎立刻就要拔劍,那人道:“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每次寫貼貼的時候一想到狗皇帝用的是印財的臉,就瞬間覺得狗皇帝不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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