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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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唇熾熱, 貼在他細嫩的頸動脈上,不僅有太過於靠近的不適感,還有生命被人完全掌控的恐懼感。

江盡棠擡手就要推開他, 少年卻直接將他雙手固定在了頭頂,動作極其強勢, 聲音卻很低:“外面有人。”

江盡棠掙紮的動作一頓。

宣闌眸光落在江盡棠纖長的脖頸上,剛才情急之下他磨蹭過的地方已經泛起了一片嬌艷的紅色,真讓人懷疑他是否是塊嫩豆腐,否則怎麽會碰一碰挨一挨, 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眼睛裏是無邊的春色, 聲音倒還算是冷靜:“周單此人果然疑心甚重,小紅姑娘,麻煩你叫兩聲了。”

江盡棠:“……”

江盡棠面無表情的看著宣闌:“不會。”

宣闌挑眉:“上次不是叫的挺好麽, 怎麽就不會了……若是我動手, 你又要說我故意下重手。”

江盡棠見他還敢提,忽的一笑:“不如換印兄來叫吧,不正好顯得印兄你沈醉美人鄉麽。”

“我……”

宣闌還沒有說完, 江盡棠就道:“若是印兄叫不出來, 我也可以幫你。”

宣闌一頓:“幫我?”

江盡棠露出無害的笑容。

宣闌輕嘖一聲,道:“不必。”

他松開江盡棠的手, 雙手撐在他身側, 背著光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提高了音量:“你這身皮肉倒真是如凝脂一般, 讓人挨上了就舍不得放開,專門勾男人的魂, 平時怎麽養出來的, 嗯?”

江盡棠:“……”

江盡棠一時之間不知道宣闌是在問小紅, 還是在問他。

好在宣闌也不需要江盡棠回答,他臉上帶著幾分戲謔,聲音有些沙啞:“自己把腿擡起來,給爺看看。”

江盡棠:“……”

江盡棠的臉立刻就紅了——氣紅的。

等從照月閣離開,他非得好好查查宣闌到底是從哪裏學到的這些不三不四的話!

宣闌饒有興致的看著他這副氣惱樣子,拖長了語調又道:“又勾引我做什麽?剛剛沒有餵飽你麽?看來果然是個小騷貨,一刻也離不開男人。”

他說著說著見江盡棠都閉上眼睛了,更加覺得有趣,俯身靠在他耳邊輕聲道:“公子生氣了?”

江盡棠耳尖一顫,抿唇道:“沒有。”

宣闌轉眸看了眼,外面人影已經不在,顯然是回去交差了。

他本該立刻翻身起來,和江盡棠保持距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看著江盡棠眼角飛紅睫毛亂顫的樣子,就想再逗逗他,啞聲道:“你以前有個幾個入幕之賓,嗯?”

“……”江盡棠深吸口氣:“只有你一個。”

宣闌冷著臉道:“撒謊,姑娘這一點朱唇萬人嘗,一雙玉臂千人枕的,怎麽會就我一個入幕之賓?”

江盡棠強忍著怒意,道:“愛信不信。”

宣闌捏住他下巴,盯著他眼睛:“當真只有我一個?”

江盡棠在此時意識到什麽,忽然一腳踹在了宣闌身上,冷聲道:“人已經走了——你戲弄我?!”

宣闌挨了這不輕不重的一腳,沒生氣,反而笑著對江盡棠道:“我沒有戲弄你,人剛走而已。”

江盡棠冷著臉身上的紅裙脫掉,擡手又去扯頭發上的釵環,宣闌道:“我來,你不會,會弄傷頭發。”

江盡棠不想搭理他,但是宣闌梳的這個發髻當真有幾分覆雜,不是江盡棠能夠搞明白的東西,只好冷臉坐在了宣闌面前,讓他給自己拆頭發。

珠翠卸下,黑發披散,燈光透過紅紗帳都變成了暧昧的紅色,宣闌修長的手指穿梭在黑亮的長發間,能夠拉開大弓的手也能靈巧的為人綰發。

好一會兒,宣闌才忙活完,道:“好了。”

江盡棠連一聲謝都沒有說,就站起身洗漱去了,宣闌坐在床上撐著下巴看他背影,不知道怎麽的,突兀的笑了一下。

舒錦可太像是一只貓了,以至於總是讓宣闌想起另一個人,忍不住的就想招惹他。

畢竟他與那人,大概終此一生,都不會有這樣的時刻。

江盡棠將面上鉛華洗凈,撩開床帳道:“下來。”

宣闌不明所以的下了床,江盡棠將帳子一放,冷冷道:“今夜你睡地上。”

然後自己躺在了床上,蓋上被子,不再和宣闌說話。

宣闌:“……”

宣闌道:“揚州雖然暖和起來了,但是夜裏還是很涼,我睡地板著了風寒怎麽辦?”

江盡棠沒搭理。

宣闌看著帳中人影好一會兒,知道對方應該是真的生氣了,沒再說什麽,自己在地毯上躺下了。

其實也沒有那麽冷,畢竟照月閣裏寸土寸金,還燒著地龍點著熏籠。

他躺著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做了個有些荒誕怪異的夢。

宣闌夢見了江盡棠。

大概是十二三歲的江盡棠。

穿著錦衣的小公子雖然瘦弱,卻自有風骨,站在那裏已然是一道風景,令人移不開視線。

宣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夢見這樣小的江盡棠,他分明是沒有見過少年時期的江盡棠的,但是在這個夢裏,少年的模樣卻十分清晰。

五官相比起如今還帶著稚氣和年紀小獨有的圓鈍之感,清秀精致,不似如今像是一卷細致的工筆丹青,卻又有另一番引人憐惜的氣質。

他獨自一個人站在老杏樹下,看著漫天被風吹落的花雨,宣闌就站在不遠處看著,將小少年臉上的難過看的清清楚楚。

他不自覺的上前兩步,等走近了才看清,小盡棠看的不是花雨,而是天上放著的風箏。

院墻框出四四方方的天空,卻沒能框住那只燕子形狀的風箏,小盡棠認認真真的看著,眸子裏全是向往。

宣闌聽見自己問:“羨慕麽?”

小盡棠側眸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對呀,好羨慕的。”

他笑容抿在唇角,像是在那裏噙了一汪蜜糖,卻讓看見的人覺得苦澀。

小孩子的聲音很輕:“我也好想放風箏。“

宣闌垂眸道:“這有什麽難的?我帶你出去。”

說著他上前想要抱起小盡棠,小盡棠卻後退一步,軟軟的笑著搖搖頭:“不可以哦。”

“如果生病了,大家都會很難過的。”

“我不想讓任何人難過。”

宣闌驚訝於眼前小少年的這份溫柔。

江盡棠年幼的時候,當真有如此君子之風麽?

就算年紀小小,立在那裏,就讓人知道什麽叫“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①”

宣闌蹲下身,看著小盡棠:“你長大了若是有你小時候一半可愛,就好了。”

小盡棠卻認真的說:“棠此一生,堅守本心,不會改變。”

宣闌笑出聲。

惡名遠播的大奸臣,即便是在幼年期說出這樣的話,也足夠讓人笑掉大牙了。

“你不信我嗎?”小盡棠見他笑,皺起眉問。

“不是我不信。”宣闌擡手碰上他柔嫩臉頰,唇角掛著笑意,眼神卻冰冷:“是你不值得我信。”

恍惚間天地變色,老杏樹變成了空曠大殿裏的盤龍石柱,漫天花雨變成了遍地的鮮血,他惶然轉身,就見江盡棠一身白衣,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裏顯得格格不入,他眸似冰雪,聲音霜冷:“宣闌,林氏死前,托我告訴你一句話。”

宣闌變成了剛剛登基只有九歲的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模樣,身上的龍袍、頭上的冕旒這代表著天底下至高權利的東西已經壓的他喘不過氣來,前方不遠處卻又是倒在血泊裏已經失去了呼吸的母親。

他的眸子裏映出江盡棠的樣子。

這個人哪怕只著白衣也好看的不行,偏生白衣上沾著血跡,匕首上的血珠還在往下滴落,他恍若一只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的艷鬼,唇角勾著一點冷漠又嘲諷的笑,十足惡劣的垂眸看著少帝,聲音很輕:“但是……我不想告訴你。”

於是至今將近十年過去,宣闌仍不知道林沅蘭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江盡棠惡毒到要剝奪他聽見生身母親遺言的權利。

……

宣闌從深夢中醒來,額頭上有幾滴冷汗,他擡手拭去,被子因為動作,滑到了腰際。

少年的滿腔憤恨在看見身上大紅色的牡丹穿花錦被時,一頓。

房間裏只有一盞燭火搖曳,宣闌站起身,就見江盡棠背對著他,蜷縮在床上,是一個極其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宣闌嗤了一聲。

他身體好睡一晚上地板不會有事,舒錦瘦瘦弱弱的又是在逞什麽能。

少年彎腰將被子拎起來,蓋在了江盡棠身上,江盡棠翻了個身,無意識的抓住了宣闌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指。

燭火大約是要熄滅了,室內更加昏暗,宣闌頓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的手指收回來,轉身出了床帳,重新在地毯上躺下。

……

江盡棠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他揉了揉眼睛,就聽見帳外響起周單笑呵呵的聲音:“春宵苦短日高起啊②,印兄還沒醒?”

江盡棠都要無語了。

周單是個什麽品種的變態,怎麽盡喜歡挑這種時候過來?

衣裙釵環都在外面,宣闌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若是周單此時不講究,直接進來,江盡棠鐵定是藏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正思索著要怎麽辦時,周單卻因為沒聽見回應,已經走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狗皇帝全靠周大人找老婆了,棠棠不可以嫌棄周大人哦。

①:出自《詩經·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②:出自白居易《長恨歌》——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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