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浣花樓

關燈
送走了秦家兄妹,江盡棠轉身回去,山月為他撐著傘,忽然道:“其實秦小姐喜歡主子,也是好事。”

江盡棠的世界太蒼白了,總該有些鮮妍的顏色。

“被皮相所惑罷了。”江盡棠聲音很淡:“這樣的喜愛,又值多少錢。”

山月張張嘴,卻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少年時候總恨自己什麽都看不透,可是現在他卻又覺得,將這人世看的太透,也就了無生趣了。

江盡棠提起衣擺,踏上了廊檐,恰巧一片紅梅花瓣隨著風落在他眼前,他腳步頓了頓,道:“這世間姣美皮相,大多就如同這冬花,在枝頭上時是所有人爭相觀賞的稀罕物,但是一旦花期盡了,零落成泥,不過世人腳下汙泥。”

“她年紀太小了,看不清美人皮下的森森白骨。”江盡棠笑了一下:“若幹年後,或許還會後悔如今的年少輕狂。”

山月忍不住道:“您不一樣——”

“——我有何不一樣?”江盡棠站在連廊裏,看著院子銀裝素裹:“或許我連皮下的骨頭也化為烏有了,他日身死,什麽都不會留下。”

山月蹙眉,剛要開口,江盡棠卻似乎已經知道了他要說什麽,轉移了話題:“姚春暉怎麽樣了?”

山月想起自己帶姚春暉去見母親遺體時她臉上的表情。

奇怪的是,她明明沒有哭,可是仍舊讓人感受到了那巨大的悲慟,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也疼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舊事。

江盡棠擡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他體溫偏涼,那雪花竟然沒有立刻化為水,反而還以最美的姿態在他指尖駐足一霎。

山月笑了一下,道:“我看見郡主,恍如看見當年的自己,分明感同身受,卻仍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世人大都如此。”江盡棠說。

山月猶豫了一下,問:“主子,您當時看見我,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江盡棠搖搖頭,他擡頭看了眼天空,說:“無人能與我感同身受。”

他說完,似是自嘲,笑了一下,道:“天冷,回去吧。”

……

日子過得很快,眨眼間江盡棠的禁足時間就過了,秦胥為此專門帶著好酒登門想要為江盡棠慶賀,被陳大夫抄著掃帚就往外趕,秦胥咳嗽一聲:“陳老別動怒,這酒我是給自己喝的,九千歲一滴都喝不著……”

陳大夫冷哼一聲:“老朽可不敢信秦將軍這張嘴裏說出的鬼話。”

秦胥很煩這個老頭兒,但是又不能拿人家怎麽樣,先不說陳折恒是如今杏林中第一聖手,就說如今他是九千歲府中人,秦胥就動不了。

“陳老。”秦胥嘆口氣,將自己親手從將軍府院子裏刨出來不久的不覆醒放在了地上,舉著雙手道:“我這樣進去成了吧?”

陳折恒上上下下打量他,確認他身上沒有再帶什麽能把江盡棠餵壞的東西,才將手裏的掃帚一扔:“將軍請。”

秦胥心疼自己的好酒,專門令副將好好看著,自己進了千歲府。

或許是這段時日宣闌忙著處理成婚的事宜,沒給江盡棠找麻煩,又因為不用上朝,省了很多是非,又或是因為孟春將過,春光也要養人些許,江盡棠的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秦胥自打上次把丟人的妹妹逮回家後就沒再見江盡棠,一是忙,二是著實覺得丟臉,乍然看見他春睡剛醒、頰帶紅暈的樣子,怔了怔神。

山月給他上了杯茶,道:“秦將軍今日怎麽有空來了?”

開春裏暖和了不少,眾人都換上了輕薄些的春衣,江盡棠這裏卻仍舊燃著地龍放著熏籠,秦胥俊逸的臉因這熱氣有些泛紅,扯了扯衣領,道:“我這不是想著九千歲在府裏悶著終日無事,帶九千歲去找找樂子麽。”

江盡棠坐起身,喝了口八寶擂茶,淡聲道:“我覺得在府裏待著很不錯,近日還在想著該怎麽再招惹宣闌一次,讓他繼續禁我足。”

秦胥笑得不行:“若是他知曉了,必定又要氣一場……不過說來,江南的事情我沒有多做了解,但是聽說你將折子扣了,一月過去,江南那邊還是沒有等到撥款,已經準備著上京告禦狀了。”

江盡棠想了想,道:“我記得江南節度使是寧遠侯的胞弟。”

“印曜麽。”秦胥道:“我跟這人打過交道,和他哥一樣的滑頭,難纏的很,江南基本上是印家的天下了,我勸你別趟這渾水。”

江盡棠擡眸道:“這可不是忠君愛國的秦將軍該說出的話。”

秦胥似笑非笑道:“查江南可也不是禍亂朝綱的九千歲該做出的事。”

“四大家自開國皇帝起就一直勢大,歷代帝王無一不想除之而後快,未能得手不說,歷代皇後幾乎皆出自這四家,他們和皇族的關系糾葛太多,以至於就算皇帝都不敢下狠手拔除,唯恐會動搖社稷根本。”

江盡棠嗓音輕柔:“但若不拔除,四大家和蠹蟲亦沒有區別,無時無刻不在蠶食整個天下的權利,先帝在世時曾經有壯士斷腕的決心,但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

“我若是皇帝,我也會這樣選。”秦胥挑起眉,道:“若是敗了,百年江山基業斷送我手,史書上記我一筆昏庸無能,地府裏無顏見列祖列宗,四大家這樣發展下去,皇權確實會被徹底架空,但是這個發展是緩慢的,下一代的事情,便就讓下一代頭疼去,我何必操心這個爛攤子。”

“是啊。”江盡棠說:“大業朝十六位帝王,都做如此想,於是放任四大家在三百年間不斷壯大,以至於如今哪怕斷腕,都再無力回天。”

“你今日忽然說起這個做什麽?”秦胥疑惑:“怕小皇帝無能,被四大家架空成傀儡?”

江盡棠笑著搖搖頭,並不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你先前來時,不是說要帶我去看個什麽樂子?”

“是有個樂子。”秦胥一臉高深莫測:“近日京城就三件大事,你猜猜哪三件?”

“閹人娶親,皇帝立後,江南大災?”

“哈哈哈哈哈哈。”秦胥笑出聲:“江南遠在千裏之外,京城怎會在意他們又遭了多大難,你只猜對了前兩件。”

自古世道如此,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江盡棠笑了笑,問:“那第三件是什麽?”

秦胥道:“京城最大的銷金窟名叫浣花樓,前段時間又捧出一個花魁來,這花魁原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是後來家道中落,入了風月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善舞還有一副好嗓子,生的貌美又多情,今夜浣花樓有個場子,拍賣她的初夜,京城兒郎聞風而動,熱鬧的不行,這樂子九千歲想不想看看?”

江盡棠對此並不感興趣,淡淡道:“秦將軍不愧是風月場裏的老手,對京中的風月事是了如指掌,可惜我有心無力,便不陪了。”

“九千歲這話說的我多冤枉。”秦胥看著他清淡容色,笑說:“我常年征戰在外,在京中的時日一雙手都能數出來,哪裏當得上風月場裏的老手,只不過這位花魁的身份,很特殊。”

說著他轉眸看了山月一眼,山月有些茫然的:“……秦將軍,在下練的是童子功,不能逛窯子。”頓了頓,補充道:“主子他身子不好,也不能逛窯子。”

秦胥:“……”

江盡棠倒是察覺了什麽,道:“山月,上次有人送了鹿肉鹿血什麽的來,你去找出來,給秦將軍帶回去,免得他逛窯子時被姑娘們笑話。”

山月憋不住笑,道:“是。”

秦胥黑著臉:“老子不需要這些東西。”

江盡棠一挑眉,道:“算起年歲,將軍和我差不多,不是及冠之年的少年郎了,不要托大。”

秦胥猛地站起身:“我何曾——”

見山月走遠了,江盡棠臉上表情淡下來,道:“冒犯將軍了,將軍龍精虎猛,想必是用不著吃鹿肉的,帶回去犒勞軍中將士吧。”

秦胥這才坐下來,道:“我剛與你說這個花魁,出身官宦世家,你知道她是誰家女麽?”

江盡棠輕嘆口氣:“……她是邱元朗之女吧。”

秦胥並不驚訝他能猜出來,道:“對,當年邱家被聞家牽累,發配三千裏,這姑娘年紀還小,在路上就被押送的小卒賣給了浣花樓的老鴇,老鴇見她小小年紀容色過人,一直養在樓裏,就等捧出一棵搖錢樹來。”

江盡棠略微沈吟。

山月從跟他的那一刻起就拋棄了自己的過往,江盡棠不知道他還恨不恨念不念,這些年來山月再未提起聞家的事情,或許是真的想要一刀兩斷。

他有些不確定讓山月知道邱元朗之女還活著是否是一件好事。

秦胥又說:“這姑娘現在改了個名字,叫做臨羨。”

江盡棠就莞爾:“臨淵羨魚……不是好寓意啊。”

秦胥抓了桌上的一把幹果,一邊剝一邊道:“我當年有所聽聞,說聞、邱兩家是世交,這一代是定了娃娃親的,說起來,臨羨是山月未過門的妻子,是以我來同你知會一聲。”

江盡棠沈思良久,才道:“今夜我去浣花樓走一遭。”

秦胥道:“九千歲待身邊人倒是極好。”

江盡棠輕聲道:“用人麽,便是如此,須得獎罰分明,再說……臨羨未必不會成為山月的軟肋,這樣好的把柄,我有何理由不握在手上?”

秦胥一時間沒說話,等江盡棠在棋盤上落下一子的時候,他才道:“我和九千歲多年相交,勉強算是半個朋友,卻仍有一事不明,九千歲為何總是要把自己表現的如此功利呢,你與山月六年主仆,有些情分在,幫他這一遭,也是情理之中。”

棋盤上大局已定,黑子反敗為勝,江盡棠將玉石棋子一顆顆的撿進棋笥裏,手指與白玉棋子放在一起的時候,秦胥一時間竟然分不清楚誰更白皙幾分。

“我便是如此功利的一個人。”江盡棠垂眸認真的收撿棋子,嗓音淡淡:“我不喜歡用情感去掌控一個人,因為人性本就最難測,不如將我的功利攤開來,彼此清明。”

他說到這裏,擡起那雙狐貍一樣勾人的眼睛,看著秦胥:“我若與秦將軍談感情,秦將軍敢與我合作麽?”

在那一瞬間,秦胥不知道怎麽的,腦子混沌,一個“敢”字就要脫口,但好在及時止住,倉促一笑:“九千歲說的也是。”

他覺得自己可笑,月前才跟自己的妹妹說江盡棠是不能觸及的深淵,如今他卻也差點跌足成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