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黑夜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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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爾按照伊迪絲的話,把“秘密代號”發到那個“六角昆蟲養殖公司”的號碼上,然後就是等待。

沒等多久,消息回過來。

“到柯姆路和克萊門路交叉的路口電話亭等。”

他去了,在那裏接到一個陌生人打來的電話。

“這是給翡翠的最後一個消息,你要代替她接收嗎?”

“是的,我代替她接收。”

對面似乎笑了笑,然後說:“如果你接收這個消息,就默認為她本人認可這次的情報交易,她的房產和名下所有財產都將歸我們所有。”

“如果這是她和你們的約定,我沒有理由反對。”

“那就好。”

對面的聲音停了停,繼續說:“有個名叫斯雷特的人會在今晚和J先生秘密見面——確認一下,你知道J先生是誰吧?翡翠是這麽稱呼他,我們沿用了這個代稱。”

“我知道。”克雷爾回答。這根本不是什麽代稱,J不過是胡安名字的開頭字母罷了。

“地點在奧克塔威爾五金店對面的銀色月光旅館。這是獨家消息,雙方會喬裝改扮隱秘行動,只帶一名保鏢。這次會面將決定對南北美洲和歐洲古柯堿走私線的延伸。”

“情報可靠嗎?”

對方神秘一笑:“我保證今晚J先生會出現在銀色月光旅館的302號房間裏。請放心,對於金額龐大的獨家情報,我們不但保證可靠性,而且對於某些不可抗力的意外變化,還提供售後服務。要是今晚J先生沒有如約露面,我會及時把更換的時間地點告訴你。不過如果變化是你造成的,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了。”

“這很合理。”

“因為每一個合理的規則之前都有過無奈和慘痛的教訓,對吧。”

沒錯,就是因為那些慘痛的教訓才讓規則越來越冷酷無情。克雷爾忽然覺得對方並不是毫無感情的情報機器,甚至語氣中有幾分玩味的調侃。

他認識他嗎?他感覺他們似曾相識。

克雷爾想了想問:“你們真的什麽都知道?”

“可以這麽說,因為我們人很多,差不多遍布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你知道我是誰嗎?”

“讓情報組織的人說出你的個人信息,會不會讓你憂心忡忡?”

“不會。”克雷爾說,“我沒有隱私。”

從他的照片登載在報紙上的時候,當貝希的命案被大肆報道的時候,他就註定是一個通體透明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隱私被暴露在外,因為那些早就已經人盡皆知了。

“你是克雷爾·潘克,是個現役警官。你遇到一些麻煩,而且隱藏著一些秘密,不過別擔心,這不是我們收集情報的範圍。”

“你們的範圍是什麽?”

“我們為情報局、國際刑警、軍隊和政府機構收集情報、派遣間諜和臥底。當然,我們也不拒絕街頭巷尾的小道消息,畢竟情報不容許有空白。”

情報不容許有空白……

克雷爾在心裏重覆了一遍,他覺得對方意有所指。既然他們知道他是誰,應該也知道他想幹什麽,甚至知道他做過什麽。

他曾經為此猶豫,產生了動搖和懷疑,但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伊迪絲拋棄一切要幫助他實現願望,他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可是,那真是她的心意嗎?

她到底是想讓他不惜一切去覆仇,還是希望他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克雷爾無暇思考這個問題。下午離開警局後,他忍不住疲憊在花園的長椅上睡著了,只是短短幾分鐘時間就做了個夢。

他先夢見貝希。

他的妻子依然是生前那種美麗健康的模樣,甚至還要更年輕一點,宛如初識。

這個夢如此生動,觸手可及,根本不像夢。

可是當他試圖靠近時,貝希又離他更遠了。

然後,他看到伊迪絲。

伊迪絲站在高處,用一種陌生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看他。他沒敢靠近,因為她本就遙不可及。

再然後,他看到更多人。這些人面目模糊、身份不明,一個接一個從黑暗中冒出來。

他們把貝希和伊迪絲隔絕在他身外,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個信封。

他們包圍他、擠壓他、埋葬他。

克雷爾從短暫又漫長的夢境中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這個夢也沒能打消他覆仇的念頭。

此時此刻,他站在電話亭裏,聽著對面陌生的聲音對他講述伊迪絲用一生積蓄、所有財產換來的情報。

他不記得是誰先掛斷電話,總之回過神來的時候聽筒裏只有毫無意義的“嘟嘟”聲。

通話中斷前的一刻,那個看在錢的份上十分“友好”的情報員奉送給他一個據說很有用的忠告。

他說:“情報這回事,就是有一個人知道就會有第二、第三到無數個知情者。因為金錢的上限不存在,所以情報不但可以傳播,也可以捏造。它像世上所有的東西一樣,真假只能由你自己辨別,值不值得為它去冒險也得自己決定。好消息是,我們信譽良好,就算萬一……我是說萬一,給你的情報出了問題,我們也一定會負責到底,把所有錢都退還給你。”

他把聽筒掛回去,朝著陳舊的投幣電話看了一會兒,它早該消失了,現在還有誰會用到公共電話呢?電話亭還在這裏,不過是淪為流浪漢的避風港。

克雷爾離開十字路,他要為即將到來的深夜做一些準備。

一切都清楚了。

他回到家,打開冰箱看了看,拿出放了好一陣子的牛肉、香腸和蔬菜,為自己做了頓還算像樣的晚餐。他本來想喝點酒,書房的架子上有一瓶酒,是貝希的朋友送的禮物。他們都覺得那個極具創意的玻璃酒瓶很漂亮,所以就放在那裏當裝飾品。

克雷爾在餐桌前猶豫了幾秒,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得保持冷靜才能做好今晚的事。

獨自吃完這頓飯後,克雷爾又在臥室的床上躺了一會兒,看著滿是灰塵的天花板角落裏一片小小的蛛網發呆。他想,那是什麽時候冒出來的?貝希還在的話絕不會讓蟲子進入這個家。

他想睡著,又怕錯過時間。

十分鐘後,他起身去書房的櫃子裏找東西。

一支M10手槍,克雷爾喜歡它銀色的槍身和黑色握把,握在手裏有種值得信賴的安全感。

他為手槍裝彈,完成後看了一眼放在櫃子裏的槍套背帶。好像沒有必要用它,槍放在口袋裏也行,他還覺得一個彈夾足夠了。算了,再帶一個吧。

那防彈背心呢?

克雷爾在這件事上著實猶豫了很久。貝希一直要求他出外勤時必須穿防彈背心,為了讓她安心,他每次都照做,不管多小的事都會全副武裝。不過這一次,她再也不會擔心了吧。

克雷爾放下那件有可能會救他一命的背心,除了手槍和子彈,一切都放回原位。

離開家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毫無留戀地往前走去。

“我還是想問這個問題,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跟蹤他?”

艾倫等到克雷爾把車開到路的盡頭才從隱蔽處出來跟上。為了避免被發現,他盡可能地遠離對方,理論上來說沒人能發現他們在跟蹤,而且他也根本不擔心跟丟。一旦失去目標,只要往車窗外瞟一眼,揮揮手,立刻有人用若無其事的方式指示目標的去向。

街頭的孩子隨意而性格各異的手勢是最好的路標。

“他的行動很奇怪。”麥克說,“奧斯卡說他把配槍和證件都交給諾曼,申請停職休假,可他好像也沒有出遠門的打算,你覺得他現在想去哪?”

“要我猜的話,這麽說吧,我覺得他想找死。”艾倫非常肯定地說,“什麽時候你會把配槍和警徽交還回去?他有必須去做的事,但這件事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做,對吧?讓我無法理解的是,如果他已經用警察的身份做了不該做的事,何必事到臨頭還多此一舉。”

麥克沈默了片刻,他想到自己說出那句“職業生涯到此為止”的話。雖然終點有時候也是開始,但終點又始終是終點。

終點意味著想重新開始就必須徹底拋棄前塵往事和擁有過的一切。

克雷爾的身上有太多暧昧不清的疑點,但他一直隱藏得很好。不,也許不是隱藏,他自始至終表現出來的都是他自己本來的樣子。如果一個人堅持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就不會感到痛苦和迷茫。不過現在的克雷爾顯然已經失去了那種從目光中流露出來的堅定和從容,是連續兩個重要的人從生命中消失帶來的崩潰嗎?麥克又覺得不盡然。

但是,他相信艾倫的直覺,克雷爾在離開家時,那依依不舍又決然的回頭一眼,是對過去的告別。

跟蹤大概持續了二十幾分鐘,道路變得越來越偏僻,也越來越眼熟。

“他不會是……”

艾倫看到了奧克塔威爾五金店的招牌。

克雷爾把車停在小店側面的空地上,那裏有一片神秘的陰影,無論從馬路上還是街對面都看不清陰影下的景象。

“他幹什麽?”艾倫皺了皺眉,“跑到托尼的破店裏,他好歹也是個有經驗的警察,難道不知道這個城市的恩怨情仇,不知道這個店裏發生過什麽事嗎?”

“看來他不但知道,而且還特地找到這裏,今晚一定有事發生。”

這是從街頭情報員那裏打聽不到的消息,或者說,現在開始打聽太晚了。只有要求明確的問題才會很快有結果,像這樣沒頭沒腦的“會發生什麽事”的疑問,即使是露比也不可能立刻找到答案。

他們決定暫時當個旁觀者,把車停在更遠的地方熄了火,隨著夜色降臨,把自己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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