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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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已經裝進屍袋,拉鏈還沒有完全合上,露出半張幹癟而毫無血色的臉。

奧斯卡在屍袋邊蹲了很久,現場勘查結束後,他還是對屍體念念不忘——那道割斷血管的傷口沒有血再冒出來,死者體內的血已經全都噴灑在房間裏。

希爾德站在很遠的地方,似乎不願接近這種血腥的地方。

奧斯卡等屍體搬走後才過來對他說:“出去透透氣吧,這裏的味道真難聞。”

除了血味,地下室裏還彌漫著怪異的煙味,這種怪味肯定不只是吸食煙草產生的,奧斯卡在墻角一張堆滿瑣碎物品的桌子上發現一個點著熏香的盤子,裏面剩下一截完整的煙灰。

來到門外,希爾德的臉色仍然很蒼白。奧斯卡擔心他對那種氣味過敏,希爾德說,自己不太能看血肉模糊的屍體。

“你是不是想問,我殺過很多人,而且第一個被我殺死的家夥,查德·亨德裏克,還被我用殘忍的方式活生生地折磨致死了。這樣的殺人魔、職業殺手,怎麽可能害怕看屍體。”

“我是有一點好奇,不過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心理障礙和工作是兩回事。你看照片好像沒事,對吧?”

“照片沒有氣味。我也覺得很奇怪,也許是因為自己殺人時過於專註而忽略了一部分感官體驗,只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冷靜地看屍體,反而會讓我想到很多。”

是的,一旦思想有了餘裕,他就沒辦法控制丹尼爾突然出現在眼前——讓血肉模糊的屍體和弟弟無辜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是無法忍受的畫面。

“很抱歉。”希爾德說,“我不是故意站得那麽遠。”

“不用道歉,反正驗屍最終還得靠法醫。我們不如來討論一下案情,死者名叫緹雅,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因為沒有合法身份,可能是個偷渡客,隱姓埋名在這裏生活了很多年。按理說,像她這樣的人哪怕在這個骯臟的地下室陳屍十天半個月也不會有人發現,可現在事發不過幾個小時,就有人報了警。”

報警電話來自一個設在偏僻角落的公用電話亭,附近既沒有監控,路上也幾乎沒什麽行人。

“報警人本身很可疑,可惜沒有找到線索追蹤。”

“你認為報警人是兇手,或者至少和兇手有關?”希爾德問。

“報警人隱藏身份,用匿名方式通知警方的理由是什麽?不想惹麻煩?那他大可不必報警,而且要發現屍體就必須進入地下室,這裏又不是什麽公共場所,肯定是專程來找她的人才會進去。”

“這是其中一種可能,還有另一種。”

“哪種?”

“雖然報警人沒有殺人,但是出於一些難以見光的理由,既不想任由屍體在地下室發臭,又不得不隱藏自己的身份。”希爾德說,“至於死的這個女人,緹雅是真名,她對外的身份是專給人算命和通靈的靈媒。”

“實際上她暗中還幹點什麽別的事?”

“和之前的死者一樣,買賣情報,替人牽線搭橋介紹生意。”

“從死狀來看和剃刀殺手的案子一樣,現在死者的身份特征也有了相同之處。”奧斯卡說,“對了,昨天諾曼的手下去掃蕩橡樹街時,碰巧遇上兩件殺人案,死的是一個妓女和一個嫖客,兩人不在一個房間,都被割斷了頸動脈。”

“兇手沒有停手,反而加快了速度。”希爾德說,“也許是遇到什麽變化,讓他不得不更快地去殺人。”

“死的都是黑街暗巷的人,周圍卻找不到一個願意提供線索的目擊者。”

奧斯卡覺得這不能用冷漠來解釋,相反,是因為很多“情報員”從小混跡於街頭,彼此熟稔,即使警方的臥底也很難取得信任。

“可以去深淵酒吧碰碰運氣。”

“我怎麽沒聽過這個酒吧?”

奧斯卡當巡警時走遍了大街小巷,雖然不能說對每個地下酒吧、賭場、妓院都了如指掌,但至少略有耳聞。“深淵”酒吧是個十分陌生的名字,以至於他沒有聽任何人提起過。

“深淵沒有招牌,只招待特殊客人,除了這些客人之外的人即使知道也不會光顧。那裏有很多機會,有鮮為人知的消息和情報,只是太危險了。”

“特殊客人是指……”

“職業殺手。”

“所有客人都是殺手嗎?”

“也有中介人,大多數人彼此認識。”

“這麽說,只要知道這個酒吧在哪,什麽時候聚集的客人最多,就可以一鍋端走那些靠殺人賺錢的職業殺手?”

“殺手比普通人更懂得隱藏自己,從外表來看人人都是守法公民,有些人甚至會讓你誤以為是個和善親切的好人。除了殺人的時候,很多人在生活中沒有不良嗜好,對他們來說,殺人也只是一份工作。所以當你走進他們的巢穴,所有人會立刻變成一個無需用語言去組織的聯盟,你什麽也得不到,而且下一次,那裏再也不是深淵酒吧了。”

“它的位置會變化?”

“不會,只是對於消息靈通的職業殺手而言,酒吧裏來了一個警察,意味著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所以他們會另外再找個新地方。”

這個秘密據點的可怕之處在於,他們既是獨立的個人,又是一個完整的群體,消息一旦傳播出去,即使彼此間存在競爭和利益關系,行動起來也毫不遲疑。

“這個酒吧我不能去。”

“是的,我也無法保證它還在原來的地方。”

而且他和鄧肯家族的事已經傳開了,他們對他的態度是像以前一樣,還是徹底將他排除在外,一切都是未知數。

“我可以去試試。”希爾德說,“雖然在那個圈子裏我們很少有友情,不過因為利害關系,所以總有幾個不得不幫忙的朋友。”

“需要什麽嗎?”

“一支槍。”

希爾德留意著奧斯卡聽到這句話的反應,這是個需要他好好考慮的要求。雖然奧斯卡說過給他槍也沒問題,但是等他自己提出來時,口頭上的語言就成了迫切需要付諸的行動。奧斯卡要擔負的責任,有可能會影響他未來很長時間的從警生涯。

“一支槍,對型號有要求嗎?”

“自動手槍,型號無所謂。”

“可以用我的。”奧斯卡把自己的槍遞給他,“彈夾是滿的,我車裏還有一把。”

希爾德接下槍,那一定是奧斯卡用了很久的配槍,既有磨損的痕跡,又有光滑的手感。

“我在附近等你。”

“最好離遠一點,你和我在一起目標太明顯了。”

“好吧。”

希爾德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奧斯卡如此信任自己,他們明明只認識幾天,卻好像已經是多年相處的搭檔那樣默契。有時,希爾德甚至覺得這是不是一種考驗,只要他有一點點越界就會立刻被施以懲罰,重新投入監獄。

奧斯卡說:“小心一點,我不知道職業殺手到底有什麽不可逾越的規則,但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殺手畢竟是殺手,一旦殺了人,職業和私欲的界線就很模糊了。”

沒錯,很少有人能守住那條界線。一旦殺了人,一旦覺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淩駕他人的生命之上,所有枷鎖都只是虛設。

希爾德牢牢握著槍,久違的感覺令他的心既沈重又安寧。

“我還想借一輛車。”

奧斯卡對正在現場勘察的同事說:“愛德,借你的車用一下。”

對方毫不猶豫地把車鑰匙扔給他:“在對面的路邊停車區。”

“謝謝,我會給你加滿油。”

“你要去哪?私奔的話我就打電話告訴艾許莉。”

“我私奔的時候絕不找你借車。”

愛德很認真地調侃:“是嗎?你不可能再找到一個受得了你的女人了。”

奧斯卡把鑰匙轉交給希爾德,叮囑他:“愛德新買的車,他主要負責痕跡鑒定,幾乎不出外勤,不要把他的車刮花,回來的時候記得加油。”說完,他還細心地給了油錢。

不知道為什麽,希爾德想起克雷爾·潘克,想起他受萬眾矚目的照片和報道。

和那位明星警官相比,他覺得奧斯卡更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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