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我想不出答案,只有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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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一澤失手推搡盛小滿,致使對方被一輛轎車撞出數米。

截止發稿時,盛小滿昏迷不醒,仍在醫院搶救。

這條新聞占據頭條,再深挖一下,風頭正盛的樂隊鼓手和已經過氣的大齡偶像為了一個女人大打出手的狗血故事隨即露出水面。

各路媒體蹲守市三醫院等著第一手消息,太果的工作人員焦頭爛額。

跨年夜突然無比難熬。

“潘朵拉”的演出沒能圓滿結束,工作人員本想安排銀山救場,可不知是誰先看見推送的新聞,嚎了一嗓子。這下本來還不知道的許然聽見了,從大門立刻追出去,觀眾散了一半,救場也再沒有意義。

預定了一場新年宵夜也泡湯,邱聲幹脆早早地回家睡覺。

他承認自己沒那麽大度,點出新聞認真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後,面對“胡一澤”的名字,想的竟是:真是報應,風水輪流轉。

四年前,他終於從漫長的療傷過程中恢覆,但靈感大打折扣。為了維持生活,邱聲接受柳望予的建議與太果合作,退居幕後。可惜大約一年內他都沒能創作出什麽好作品,大部分是“口水流行歌”,也因此,不少昔日對邱聲寄予厚望的業內人士、樂迷搖頭晃腦地感慨:銀山才華橫溢的主唱花期太短了。

那時與邱聲對比鮮明的胡一澤正當炙手可熱,影視作品雖質感一般但討論度足夠,又有白延輝為他打造的大金曲傍身,走哪兒都前呼後擁。

此後四年,邱聲從體無完膚的痛苦中逐漸恢覆,胡一澤卻查無此名。

隨著層出不窮的鮮肉偶像仿佛流水線生產的商品被投放進市場瓜分蛋糕,胡一澤後續作品跟不上阻止人氣消退,沒過幾年,就從頂級流量男明星的寶座跌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盡管現在只能演些配角,也再沒有出過金曲,依舊每天滋潤。

娛樂圈真實得近乎殘酷,一年前,胡一澤被曝光醉酒駕駛,對他的形象幾乎造成致命打擊。從那以後,胡一澤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糊了,惡劣新聞一件接一件地曝光。

這次事故幾乎是壓垮胡一澤的最後一根稻草。

新聞熱評大都言辭激烈地討伐胡一澤,過去的黑歷史被秋後算賬,還有人制作長微博細數胡一澤的種種劣行。因為盛小滿遲遲沒有消息,Woken樂迷已經開始叫他“殺人犯”,甚至要求封殺他。

認識胡一澤的人集體噤聲,當年被滿懷他感激地稱為“恩師”“恩人”的白延輝——邱聲點進他的個人主頁——最近一條更新是臨港草地音樂節的照片。

照片裏,他和酒店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男人站在一起。

邱聲這些年近乎自虐地密切關註白延輝的舉動,這時驚覺:不知從哪日起,白延輝便在不關心胡一澤的死活了——那首歌、那些歌的版權費讓他賺得盆滿缽滿,名利雙收,緊接著他就拋棄了這個隨時會暴雷的“合作對象”。

用過就扔,與他當年離開爛蘋果如出一轍。

胃裏突然翻湧起一陣惡心。

邱聲“啪”地將手機扔出去,它撞上小平臺的毛毯,轉了兩圈,無聲地臥倒。

他喝熱水,吃藥,苦味壓著舌根好一會兒才消失。邱聲忍著快嘔吐,站起身,往書櫃後的臥室走——除了工作間和浴室有門,邱聲的房子是全開放式的,臥室其實就只在窗後墊高了一個狹窄空間,堪堪放下床墊,兩邊逼仄。邱聲躺在裏面盯著距離變小的天花板,感覺這地方像個逼仄的骨灰盒。

拉上窗簾後整個盒子唯一的光源來自墻壁的半球形燈,折出一點人工星光。這個家具邱聲不太喜歡,是脆脆送的,她希望它能讓邱聲的“臥室”溫暖些。

但好像一點用都沒有。

燈一夜沒關,邱聲也一夜沒睡。

後半夜下起了凍雨,深冬時分響得格外瘆人。一直到早上九點多,邱聲爬起床關燈,隨便熱了一碗昨天剩的骨頭湯和饅頭,吃掉後終於有了點困意。

正要睡覺,卻被一條推送振動吵醒。

他紅著困倦的眼撈過手機,是盛小滿事件的最新情況通報。床對面的窗簾沒拉,邱聲皺起眉躲開光源,縮進被子裏辨認屏幕上的字眼:“目前脫離生命危險……”“許然前往醫院陪護……”“胡一澤方表示會配合調查……”

通篇方塊字裏有一句話讓邱聲心跳一頓。

“……據知情人士透露,盛小滿左手嚴重骨折,可能落下終生殘疾。作為一個鼓手,這可能會影響他的職業生涯。”

邱聲眼睛很痛,他揉了揉,手機最上方突然跳出一條微信提示:大家都醒了嗎?

消息來源是他們四個和阿連的群,為了及時通知一些註意事項。

昨天意外變故沖淡了節日氣氛,誰也沒心情關心現在已經到了新的一年。顧杞淩晨的時候發了句“新年快樂”,只有沒睡的聞又夏回覆了他。

他們這行遇到突發情況罔顧假期是常有的,何況盛小滿這事鬧得尤其大,公司這時候找上門來多半要對接下來的行程、計劃都有所調整。Woken受挫,資源勢必傾斜到銀山,但一想到代價,邱聲就無法得意。

邱聲坐起來,隱瞞了通宵事實:“起了。”

其他幾人也陸續表示已經起床了,這裏面有多少水分,邱聲多少能意料到。他看著清一色的肯定答覆,不知因為早晨本就情緒敏感還是怎麽,居然有點想哭。

他一直以為樂隊是自己的,其他人都在“陪他玩”,帶著一股對病人的縱容,或者害怕他出事以至於內心愧疚。而在這一刻,邱聲卻感覺到了,無論說過“我回來只是因為聞夏回來”的盧一寧,還是放狠話“你再作踐自己我就不管你了”的顧杞……

他們共同經歷了一段歲月所以現在,他們密不可分。

阿連隨即發:“十點鐘大家盡量到公司來開會,有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看見這條消息時,邱聲左眼角狠狠一跳。

隨後另一條對話框出現紅點,聞又夏頂著新換的頭像問他:“我跟你一起去?”

邱聲沒多猶豫,先回了一個“好”。

然後他問:“你頭像怎麽換了?”

“新年了嘛。”聞又夏回答。

二者之間有什麽聯系嗎?邱聲想不通,盯著那一團白,有點灰撲撲的,是只貓,因為離鏡頭太近五官模糊,眼睛裏透著藍色。他覺得貓都長得差不多,但這只貓顯然不是什麽名貴品種,看起來又瘦又小。

“你的貓?”

聞又夏:“不是,路邊看見的。”

怎麽突然開始喜歡貓,連路邊看見一只貓都有興趣拍照嗎?

邱聲覺得聞又夏的舉動有點兒怪,而且這貓的臉邊炸著的一圈長毛怎麽看怎麽覺得眼熟,他辨認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只得放棄了。

起床收拾時邱聲步子漂浮,幹脆又吃了兩片阿普唑侖。和胃藥混在一起吃會讓他不舒服,從亞灣回來後,很久沒有覆發的胃痛突然劇烈,邱聲沒當回事,現在想起,才覺得這兩天痛得實在有點異常。

他決定先觀察幾天,如果還沒好轉再去醫院檢查。

出門時裹得嚴嚴實實,邱聲戴了帽子圍巾。他被朔風吹得說不出話,看見聞又夏的裝扮不由得慚愧了一秒鐘。

他臃腫而笨重,聞又夏卻只在衛衣外套了件很薄的短夾克。

聞又夏能把黑色穿得有層次感,或許因為他整體氣質就偏暗,黑色倒反過去襯托他。濱海新區的風比老城區凜冽,聞又夏的頭發被吹亂了,他插著兜站在一棵樹下抽煙,目光游離,樹葉徘徊在他腳邊,像早二十年年的電影劇照。

看見邱聲時他把煙掐了,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一前一後地鉆進去,報了地址,車內暖氣讓邱聲覆蘇。

車載廣播中早間新聞正播報出城方向的擁堵路段,邱聲坐在駕駛座後排,他看見聞又夏肩上有點濕痕,像沾了露水,拉下圍巾問:“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今天八點鐘過來的。”

邱聲的心被輕輕地一拽:“那麽早……”

“本來想給你買早飯,但是以前那家燒麥好像搬走了,沒找到。”聞又夏像自言自語,“東河變化好大,我又很少來這一片,幹脆在附近街道四處走了走。然後阿連發通知,就想問問你什麽時候過去。”

“我剛睡醒。”邱聲小小地撒了個謊。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不同的新聞媒體推送了關於盛小滿的頭條。他只看了一眼,連熱心網友的反應已經一清二楚。

他以為這些事聞又夏漠不關心,對方卻突然問:“盛小滿會好嗎?”

“不知道。”

“那他們樂隊很難走下去吧。”聞又夏說。

邱聲“嗯”了一句。

他猜過Woken可能會換鼓手,又或者許然發瘋,樂隊活動直接為了盛小滿停擺。這些都是曾經的困境中邱聲思考過的方案,無非那麽些——帶著傷繼續直到所有人都崩潰,或者在最痛的時候止損。

那時候邱聲選的前者,偏執地想靠一身孤勇力挽狂瀾,卻活生生將傷口拖到了難以愈合。許然那麽精明的一個人,他有可能選後者嗎?

邱聲嘲諷地想:他們和Woken盡管境遇不同,但都陰差陽錯地陷入了危難。

出租車拐過一個路口,聞又夏說:“我一直羨慕著Woken。”

邱聲尾音上揚:“羨慕他們賺錢多嗎?”

“也有吧。”聞又夏笑了笑,神情陷入悠遠的思索中,“許然和盛小滿的關系是我最喜歡的,他倆在一起時根本一個字也不用說,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麽。我覺得他們非常合適,比國內很多老樂隊都默契。可能我……我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默契,這兩個字又讓邱聲難受,他捂著抽搐的胃部,不滿地刺了聞又夏一句:“廢話,你以為十五年的朋友那麽好找嗎?”

“不是那個意思,我……”聞又夏欲言又止,“算了。”

邱聲別過臉裝作看風景。

於是聞又夏後來沒想好的話都暫時作廢,他也確實收拾不好價值觀完全崩塌後的一地碎片,回到東河後,他早就構築完畢的世界坍塌了第二次:曾經最理想的樂隊狀態就在自己面前被打碎得很難看,二十幾年理性至上就事論事的態度也在過去帶給他慘烈的結局。

如果一切都是毀滅再重來再毀滅,那他的堅持有什麽意義?

聞又夏內心掙紮著,不合時宜地想起鮮花公園的夜晚,邱聲仰起頭看他時眼睛很亮,像今天偶遇的那只貓。

倔強,堅決,深處藏了不易察覺的柔軟。

那時邱聲說:“我們和好吧?”

城北三環高速路擁堵距離350米。

西城區桐林立交2號出口封路。

建新大道南段發生交通追尾事件,延遲通行。

這些或近或遠的廣播中,聞又夏的話語險些沈入全部頻段聲波:“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首歌我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它會不會變成永遠的刺?”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瞥了他們一眼,把車載廣播音量調大。

邱聲反問他:“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聞又夏望向他,出租車後排的狹窄空間裝不下他的沸騰,“我昨天一晚上沒睡,想盛小滿,想許然,如果我那麽羨慕他們,他們現在的樣子就是我想要的嗎,我們和好了會不會某一天和他們一樣?歌怎麽辦?我的歌,我太愛它了所以不能忍受失去,如果它會成為一輩子的遺憾,那接下來我該怎麽面對你?”

“……”

“我想不出答案,但是想新年第一天就見到你。”

邱聲心口驀地發酸。

盡管有許多不確定環繞著,聞又夏需要他,強烈地需要。

出租車後排坐墊是黑的,聞又夏的外套也是黑的,襯得他手背格外蒼白,青筋顯露,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因為彈琴略微變形,昨天演出前剛修剪過指甲幹凈平整——這著實是他深深愛過的一雙手。

幾個月前,聞又夏還對他說:“不可能,銀山是你一個人的樂隊。”

而現在,他說“我想見你”。

邱聲鼻尖微酸,因為在療程中他的情緒更敏感了,一點細枝末節都可能在意識海掀起一場海嘯。他屈起手指貼著對方,接著被裹住了。

聞又夏的手大部分時間都很暖,哪怕在冬天都帶著令他心安的溫度。

歌依然是拼圖的缺口,他的病還沒好,他們還對感情不確定地摸索著“長久”,但是起碼在這一刻聞又夏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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