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海水縫裏冒出了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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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河的初春多雨,一直下到清明前才消停一會兒,放晴幾天後又開始落夜雨,如此持續到盛夏,漫長的雨季始終徘徊在雲層上空。

邱聲撐了把傘,但全身被澆得濕透了。

他努力從雨幕中辨認小區門牌號,確定和記憶中無誤後爬上四樓。一梯兩戶的老式小區,無論戶型分布還是房間結構都像他們那間出租屋,唯一不同的是這邊的房子大些,而那邊剛剛好,就擠著兩個人不能再多一分。

面前的防盜門幾乎沒有“防盜”的作用,很薄的金屬,邱聲估計自己發狠都能一腳踹破,左邊掛著“五好家庭”,右邊是一個送奶箱。

他有三天沒見聞又夏了,否則也不會萬不得已找到對方家裏來。

發生沖突第一天,邱聲和聞又夏置氣沒回去,在顧杞那兒住了一夜。可是緊接著第二天,他錯愕地發現他連聞又夏的電話都打不通了,等到第三天邱聲再也忍不住,上門找人。

這在他們大大小小的吵架中是很稀罕的事,往常不論挑起矛盾的是誰,最後放下身段哄人的總是聞又夏。他的縱容讓邱聲以為,天大的沖突,只要冷一段時間聞又夏總會平靜,然後聽他解釋很多理由,他們再和好。

他第一次被聞又夏晾在原地。

意識到這點時,邱聲險些過呼吸了。緊接著,“聞又夏想和他分手”,這排字無孔不入,占據了邱聲所有的意識與潛意識。

他不要分手。

可以吵架,可以冷戰,甚至可以沒有樂隊。

但他不要和聞又夏分手。

猜測不知多少次地湧上舌尖時邱聲渾身一抖,虛虛壓在門鈴上的手指摁下去,樓道中的寧靜瞬間被打破。邱聲往後退一步,在“快跑”和“等著”裏無限糾結——他不想見聞又夏的家人,可是,萬一,開門的是他呢?

單薄的防盜門打開,希望落了空,開門的是個瘦瘦小小臉色蒼白的少年。

“你找誰?”他問道,打量著邱聲的外表。

“我……”

邱聲並不恐懼社交,這一刻他卻不知該說什麽。

少年見他不語,自作主張地解釋:“我爺爺今天不上課,你是不是記錯日期了?”

“我……”喉嚨口的著急戰勝了緊張,邱聲強迫自己看向少年,“我不找聞老師,找那個,聞又夏……他在嗎?”

少年沒正面回答:“你找他幹什麽?”

邱聲一聽,以為聞又夏就在家裏,迫不及待地說:“我是他……我們一個樂隊的,我叫邱聲,你讓他出來我有事跟他說,很重要的事。”

“邱聲?”少年重覆了一遍,“你是那個主唱。”

語氣竟十分篤定,邱聲楞了楞,聽不出少年語氣是厭惡還是驚喜,拿捏著,不確定地問:“啊,你是冬冬?聞夏跟我提過你。”

冬冬沒和他寒暄什麽:“你走吧。”

“聞夏不在?”

“我哥說他不想見你。”

他說完這句,不顧邱聲表情一瞬凝滯,“嘭”地一聲關了門。

冬冬後背抵在防盜門上急促地喘息幾聲,始終沒聽見意料之中離去的腳步動靜。他一顆心被高高地吊了起來,輕手輕腳轉過去,趴在貓眼上,仔細地往外看——

那人還站在原地,懊惱地垂著頭。

清俊而秀麗的一張臉,眉宇間卻滿是陰翳,邱聲鼻尖輕輕一抽動,擡起手想按門鈴,最終又膽怯地縮回去了,他低頭從背包裏拿出一張紙,寫了什麽。

就在冬冬納悶地想這人還走不走時,邱聲突然湊近防盜門,把那張紙卡在鎖眼的把手上,然後拿起放在腳邊的傘沖向樓梯口。

“可算走了。”聞皓謙一臉漠然。

他慢吞吞地關了客廳的燈,走回自己房間。又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路小跑出去,全程沒有驚動人。

因為除了他,現在家裏也沒任何人了。

城北的港口,雨水連接海水,鋪天蓋地的潮濕幾乎要將城市顛覆。

沿海公路邊的小店大部分都緊閉著門,偶爾一兩個人經過,對著空無一人的公路都禁不住感慨:“什麽時候二月下過這麽大的雨……”

一輛機車由南至北地掠過,像鋒利刀刃割開雨幕,接著拐向海灘。

即將被浪吞沒前一秒,機車猛地右轉急剎,輪胎沈重地陷進了沙子裏制動險些無效,整個側翻,把騎在上面的人甩出好幾米遠。

咆哮的海潮拍在機車上,雨水敲打金屬部分,狂風呼喊,只有絕望的憤恨。

聞又夏躺著不動,面朝下,吃了滿嘴的沙好一會兒才爬起來。他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馬丁靴進了水變得更重,兩條腿仿佛被灌了鉛,動一下都牽著膝蓋、腰一陣濕冷的疼痛。

雨天在海邊飆車危險,但聞又夏不知道除了這樣還有什麽渠道發洩,他第一次驚覺自己原來有自毀傾向。

小時候的事,他這兩天反覆在想。

教他學鋼琴的老師說,“你樂感非常好”,學小提琴的老師說,“記譜和手感都像有上輩子的記憶一樣”。但聞又夏除此之外就沒什麽優點了,文科理科都很一般,小提琴不學了之後他覺得自己應該要荒廢,泯然眾人,這時聞德昌給他買了一把貝斯。

那把蘋果紅的YAMAHA交到聞又夏手上時,聞德昌安慰他關一扇門就開一扇窗,如果學習不是最好,那麽在樂器上你做到極致了一樣可以成名。

是了,這是他對聞又夏最初的期待,名利雙收,然後回報他們的恩情。

聞又夏沒辜負他。

也許因為有小提琴和鋼琴的基礎,別人學一個月他只需要三天,那些技巧他好像一摸到琴弦、指板就會了,這就是“天賦”。

可當聞又夏發現他的天賦來自於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後,他有一瞬間想放棄過,想劃清界限,厭惡起那雙摸到琴弦就激動得指尖發麻的手。

於是他嘗試做別的事,拋棄天賦,然後在重重重壓下成效甚微,越發壓抑。

十八歲遇到白延輝,對方殷勤地邀請他去樂隊彈貝斯。聞又夏意識到這種天賦可以讓他快速地積攢財富,於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了。而這不過是另一張吃人的血盆大口,壓榨著,扼殺著他,讓他又變得不快樂,他嘗試寫曲來抒發自我卻不敢告訴任何人,生怕被誰虎視眈眈從而窺破他可憐的身世——盡管後來大家好像都聽說了一點,他始終裝聾作啞。

他沒有相信過,更沒有愛過。

邱聲,聞又夏曾經以為邱聲能救他出泥沼,重新順暢地呼吸。

和邱聲在一起時也有不高興,但快樂占了大部分。他能從與邱聲的相處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彈吉他的興奮,新鮮旋律像泡沫似的不停從他骨頭縫往外冒,一會兒破滅了,一會兒又源源不斷地繼續湧現。*

因為愛邱聲,他喜歡上彈貝斯,寫歌,在世界裏留下痕跡。他開始覺得這是一條自己能走一輩子的路,從此他迎來了第一件能做好的、讓所有人滿意的事。

這是他的遲來的救贖。

但在初春,萬物覆蘇的時節,聞又夏再一次被打回原地。

前幾天,聞德昌鮮明地表達了對他和邱聲的反對。聞又夏在氣頭上,吼一句“那我走了就行”,說完他想去拿曾經聞德昌給的據說是他少年時的一張相片,還沒找到,身後的門從外面被落了鎖——他們不要聞又夏走。

聞德昌有自己的手段,教育,打壓,用“你想看我們死嗎”威逼,用“老的老小的小家裏只剩下你還在”利誘,卻絕口不提讓他滾。

他成了自小就被鎖在一根木樁上的象,掙不脫。

至於夢想,聞又夏本來快有了,現在又沒了。

倘若他從一開始按部就班地找個地方上班,碌碌無為過一輩子,他可能並不會有大起大落的悲哀。聞又夏現在見過一線光明,才剛建立起的希望雛形紙糊的一樣,被風雨一吹就立刻委頓在地。

要不了多久,它濕透、腐爛、分解,最終消失。

跟沒存在過一樣。

而現在哪怕到了這種地步,邱聲還能分析對錯,找到不那麽恰當但可行的解決方法,他卻除了無能暴怒,什麽也做不到——他不如邱聲。

邱聲比他強太多了。

遲早,他跟不上邱聲的節奏會被甩掉,又或者邱聲為了他犧牲自己的計劃。

“我就是個廢物。”聞又夏坐在泥濘的沙灘裏,手腳冰涼地想,“我是廢物,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為我犧牲。”

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條往下淌,混雜著別的液體,澆濕聞又夏的衣領。

聞又夏捂住臉,再沒有比現在更絕望的時刻。

他承認自己一點也不勇敢。

他回到長東中學背後的“家”——這幾天,聞又夏不想去出租屋見到邱聲,他害怕兩個人又吵起來,只好回來休息。

才剛打開門,聞皓謙就從臥室裏竄出來:“哥!你去哪兒了,怎麽臟成這樣?”

“沒事。”聞又夏不想跟他說,脫下外套往衛生間走,但他忽地想起開門時見到的一連串腳印,仿佛幾個小時前有誰在門口徘徊過,轉過身喊了一聲聞皓謙。

“怎麽了?”對方眨了眨眼。

“有不認識的人來過嗎,最近。”

聞皓謙自然地說:“沒有啊。”

對方只是個小學都沒畢業的孩子,聞又夏絲毫不懷疑聞皓謙會騙自己,談不上失望或是慶幸的“嗯”了一聲,就去洗澡了。

衛生間的門關閉,聞皓謙站在原地卻沒動。他兩只手背在身後,死死地捏住一張紙,等聽見浴室水聲後,聞皓謙沖向廚房拿起打火機站在水池邊,動作不熟練,有點猶豫卻堅決地點燃那張紙。

邱聲,這個名字他在聞又夏的手機上看了無數次,他是奪走哥哥的惡魔。

雨聲漸漸小了,火舌卷上皺巴巴的白紙,吃掉了文字。

“我愛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聞皓謙的表情是不屬於年齡的冷漠,他盯著白紙黑字化為灰燼,打開水龍頭沖掉所有痕跡後,朝內中唾了一口。

“惡心!”少年惡狠狠地說,眼中竟有濃烈恨意。

聞又夏對此並不知情,他洗完澡,給手機充上電。關機好久再打開,一瞬間湧入了不少提示,顧杞找他,讓他回排練室大家有事好好商量,小盧也找過他,問他在家還是在外面,還有幾個未知號碼,聞又夏猜可能是公司的人。

沒有邱聲的電話或短信,他當邱聲還在氣頭上,心道這次確實鬧得很大而他沒有要主動哄人的想法了。

這件事徹徹底底打擊了聞又夏,許久不出現的某種念頭爭分奪秒占據他的心神。

“要不我還是走吧?”

床頭的手機索命似的響起,恐怖的退縮感驀地被打壓回內心深處,聞又夏跑過去,顧不上頭還有點疼,急急忙忙地接通:“邱聲!”

“……是我。”說話的是個女人。

聞又夏脊梁骨霎時松弛:“哦,望姐。”

柳望予笑得有些勉強,聲音聽上去疲憊不堪:“終於聯系上你了,還好嗎?”

聞又夏沒說話。

柳望予拗不過他的沈默,硬著頭皮說:“是這樣的,公司……還是給銀山安排了第二輪巡演,暫定為期一個月,城市基本有計劃了,最遠會到屏州。然後我們希望,銀山先把新專輯放一放,做好這個以後再商量,好嗎?”

屏州,邱聲的家鄉。

柳望予還在勸他:“聞夏,有些事我們先不要那麽著急,慢慢來,找一些證據以後有機會自然能要回來——”

絕口不提邱聲,他們都沒有提邱聲。

要麽是邱聲還在生氣,要麽是邱聲覺得事已至此,他不需要自己的意見了。

“好。”聞又夏說,他喉嚨發炎了,聲音嘶啞,“好吧,先巡演。”

作者有話說:

*骨頭裏的泡泡,最開始的出處應該是《塵埃落定》裏土司父子關於“愛”的對話,“泡泡都會消散。”“但他們不斷地冒出來。”……非常喜歡這個比喻所以在此稍稍地致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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