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敬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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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河像不設邊界,一些人離開並未給城市留下鐵烙般的痕跡。

Julie出國後電話號碼放棄不用,QQ也很少上,邱聲偶爾看見她在微博上發一點只言片語,戀愛了,分手了。她說的那件事就像酒後談起的小八卦,好幾個月白延輝都沒再出現過,邱聲迅速地將它拋諸腦後。

他要忙的事非常多,沒空把某一部分精力留給擔心男友的前任合作對象。

銀山和太果簽訂了合約,對方將在未來十年內以獨立唱片公司的身份支持他們的專輯發行,並安排巡演、音樂節等等樂隊活動。與銀山同期簽約的還有另幾支東河的年輕樂隊,其中包括以許然為中心的Woken。

但和Woken等樂隊不同的是,銀山在簽約前已經把首張專輯錄得七七八八,眼看就可以立刻發行。負責他們的經紀人柳望予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音樂嗅覺非一般的敏感,她認為銀山的音樂值得更精巧的制作,而不久後音樂發行的方式以數字為主,免不了及時更新提升音質,所以希望邱聲再用公司的專業錄音棚重新灌錄。

邱聲拒絕了,理由是“剛起步的粗糙感也是我們音樂的一部分”。

邱聲是非常固執的人,柳望予也同樣強勢,他們的合作一開始很不愉快,甚至鬧得黃安維從中調停了幾次才終於握手言和。柳望予退了一步,再不插手他們的作品,只專註幫銀山制定行程。

專輯定在成立一周年時發行,東河入秋再入冬,氣溫過度平穩,與前一年大相徑庭。

這年是暖冬,立冬後天氣依然秋高氣爽,西風沒有立刻發威,陽光燦爛,海水褪去一些,露出沙灘上夏天殘留的貝殼與碎石子,整個東河市被籠罩在慵懶的氣氛之中。

邱聲卻不像溫和氣候,他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甚至可說有時暴躁得莫名其妙。

有焦慮癥的影響,可也不全是。

簽約公司後,盡管明面上黃安維給了他們極大的自由,為了完成任務、也為了賺錢,樂隊不得不進行高強度的演出和排練。觀眾大都只看一場,樂隊卻要保持每一場都基本相同的演出質量,次數多了以後動作機械嗓音疲累,邱聲更是緊緊地繃著。

他不希望自己、樂隊有任何的不完美,也不能容忍奇怪的錯誤,故而排練總是以低氣壓開始,再以瀕臨崩潰的緊張結束。

盧一寧先開始還抱怨他太專制,一提就吵,到後來都懶得說了。

他被邱聲抓到一次在幫其他樂隊打鼓,兩個人幾乎吵翻了天,盧一寧扔掉鼓槌直言“因為和你一起我就是不高興”,邱聲則指著門喊他滾——最後是聞又夏和顧杞一人勸一個告終,否則他們樂隊非得當場因為主唱鼓手的矛盾解散。但從此盧一寧算徹底跟邱聲結下梁子,排練交流能免則免了,下班就走。

顧杞也挨罵,他雖然生氣但不會往心裏去。知道有時邱聲的情緒不太受控,而且大幾歲一直以“哥哥”自居,所以顧杞沒和他一般見識,只等邱聲自己好了,摸過來道歉說不好意思剛才太上頭時,不痛不癢地嘮叨幾句。

在邱聲還沒來道歉的時間差,往往聞又夏先找顧杞替他說對不起:“他身體不好,可能也不是有心的,不好意思,我讓他以後多註意。”

顧杞無所謂:“罵我無所謂啊,不罵樂迷就行了。”

可能顧杞是個天生的烏鴉嘴,他日後總結,自己但凡開玩笑說的那些離譜發言,沒多久就會以讓人難以理解的方式突然成真。

銀山在11月成立,第一張專輯也在11月發行。

首專叫“銀色山谷”,封面是顧杞設計的,一共收錄8首歌,除了兩首由聞又夏創作都是邱聲從詞曲到編曲混音一手包攬。他僅僅過了一年,就把自己變成了什麽都會的所謂全才,付出全部時間、精力,為的就是不讓任何一個“外人”能插手樂隊的創作。

太果給他們安排好了小規模的巡演,東河的首演順利開始後,就是漫長的南下。

麓陽是這次巡演新增的城市,離開了東河主場,其他地方的樂迷能否接受銀山的音樂風格值得商榷。

樂隊有圈子,樂迷也有,風格、氛圍甚至地域都可以成為劃分標準。如果按黃安維的美好藍圖所寫,銀山的音樂輕盈夢幻,符合時髦與好聽的特質,那麽,他們不僅應當在東河這個小小的區域受到歡迎,換任何一個地方,都能夠迅速找到受眾。

巡演,是樂隊擴大知名度的方式,也是黃安維對他們的考驗。

麓陽距離東河四百公裏,臨江,是一座內陸城市。冬天在這裏比在海邊更凜冽,十一月,常綠榕樹蒙上一層霧蒙蒙的墨色,街道則是鉛灰的。

他們在麓陽的第一場演出不怎麽順利。

更喜歡傳統搖滾與disco風格的樂迷們對他們的風格不怎麽感冒,說學東洋某樂隊的風格都算委婉的,簽售時有人認真詢問他們“算搖滾樂隊嗎”,邱聲甚至收到了諸如“唱得軟綿綿,是不是沒吃飯”的評論。除了那首略微躁動的《熱烈》,其他歌,livehouse裏大部分時間安靜祥和,放在哪兒都很合適,唯獨不像正在看演出。

第一場演得不行,讓邱聲陷入自我懷疑中,當天晚上喝酒吃飯時皺著眉說:“我一定要搞一首特別標準的‘搖滾’。”

“什麽叫‘標準’?桃色新聞那種everybody大家一起燥起來然後吉他貝斯全部往下撥的標準大場面嗎?”顧杞樂呵呵地說完,吹了一段口哨。

邱聲不為所動地盯緊他。

顧杞:“……怎麽?”

邱聲眼睛發直:“剛才那段是誰的歌,你寫的?”

“我就隨便哼一哼……”

“記下來。”

顧杞“啊”了一聲,他抓抓頭發,正回憶著自己剛才哼了什麽——不敢說忘記了,怕邱聲當場和他較勁——小桌對面,有人以相同節奏、相同旋律幫他哼了第二次。

聞又夏的口哨吹得比顧杞響一點兒,他記譜確實厲害,顧杞都說不上來對不對卻十分順耳。聽是好聽的,聞又夏根據他的即興旋律往後現編了兩句,和他有默契的鼓手用兩根筷子一個碗打節奏,自然而然地跟上配合。

循環八個小節後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邱聲一拍桌子:“杞哥!”

顧杞差點沒敢應。

“你來寫吧!”邱聲說,“就這段,那個感覺保持住。”

顧杞沒寫過曲,他雖然是樂隊的主音吉他可平時著實沒有過高光時刻,聞言第一反應就是甩鍋:“要麽聞夏來吧……”

聞又夏托著下巴:“又不是我起的頭。”

“杞哥上啊,寫曲有什麽難的,風頭不能老讓那個誰搶走唄!”盧一寧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僅攛掇他,還自己努力加碼,“你寫曲,我編鼓編曲試試,聞夏,咱們一起來。”

“對。”邱聲罕見沒有掌握生殺大權,讚同地說,“你寫到哪裏算哪裏,實在寫不動扔給聞夏,他擅長。”

顧杞仿佛突如其來被委以重任,他莫名壓力山大,愁得快頭禿了。

偏偏平時最惜字如金的聞又夏伸手一拍他的肩:“寫完,我幫你去跟脆脆說這首歌是你為她寫的——哥們兒,告別單身在此一舉。”

盧一寧爆笑出聲,顧杞則對聞又夏怒目而視。

靈感來源的夜晚算得上後幾個月內他們少見的輕松時刻,這首歌寫得非常慢,編曲填詞又花了極多的心血。最終在回到東河的當天夜裏成型,幾個人已經因巡演疲憊不堪,沒有錄音的時間,最終只在東河的某次演出時唱一次記錄它的誕生。

卻沒想到就成了唯一的一個live版本,更沒想到,這首誕生於麓陽夜市不知名燒烤攤的歌會變作後來銀山的代表作——《敬自由》。

第二場演出在五天後,他們租了麓陽某個排練室準備,以求能夠效果好點兒。

依舊不如人意,最後一首歌還沒唱,場子就空了三分之一。準備好的返場曲可能唱不成了,邱聲有點失落地抱著吉他,不知所措。

前排,某個穿麓陽某本土樂隊T恤的棒球帽青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邱聲聽見。

“唱的什麽鬼……真是會玩吉他就敢上臺……”他轉過頭,帶著一股迷之自信對身邊的女友說,“這樂隊完全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每個字連貫傳入耳朵,邱聲像全身血液瞬間沖向天靈感。他握著吉他的手一松,又抓緊,把琴往旁邊一扔,不管砸得一聲巨響有沒有摔壞,正要跳下舞臺去和那個男青年理論——

將近偃旗息鼓的空蕩音響中,一道悶沈低音猛地放開。

接著一段貝斯solo絲毫不吝嗇炫技,剛唱完的歌高潮部分臨時改變成又騷又酷的slap,貝斯線往高了走,卻一點沒有即將斷氣的感覺。在第二個八拍進了鼓點,節奏加快一倍,貝斯始終游刃有餘地掌控旋律。

不到三分鐘,結束時,邱聲清晰看見剛才指點江山的青年啞口無言。

他無法對著這段即興大放厥詞,“沒有技術含量”。

作者有話說:

最近工作了都沒啥空看評論,但總之很感激一直留言的大家,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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