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年亮工封疆授土,雍親王立府獲勳

關燈
康熙四十八年。

正值暑熱,烈日炎炎,正午的太陽是個碩大的火球,把整個北京城變成了一個偌大的火爐。

這火爐裏不知道煉的是哪門子的三昧真火,幾乎要把每個行在路上的人融化了。汗滴在地上,陷進地裏去,經歷了一個循環又變為更要命的暑氣升騰上來。農夫地裏的老黃牛也不肯走了,打了幾鞭子還是死乞白賴地倒在地上,罵罵咧咧的守城士卒一個勁兒地往肚子裏灌涼水。

匠人所的工匠趙五頂著烈日,踏在燙腳的地面上,扛著一塊剛剛打好的匾額,氣喘籲籲地往前趕。

行到半路,只見老熟人陳四迎面而來。陳四是個出了名的潑皮,又是個酒鬼,這次怕是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地把匾上的紅布一掀。

“呦,這回還是個大買賣。”陳四摸著匾額上雍親王府四個字讚嘆不已。

趙五一把推開陳四的手,把紅布蓋了回去。

“去去去,四貝勒剛剛受封和碩雍親王,是天大的喜事,哪裏輪得到你這種無賴指手畫腳的。”趙五自顧自地擡著匾額繼續趕路。

到了東街口,便見到了一座紅磚綠瓦的府宅隱在鬧市內,像只不聲不響的瑞獸,毫不紮眼卻又是通番的氣派。

這想來就是雍親王府了。

他定了定神,架著匾額便上前去敲門,裏頭探出來了一個尖腦袋,“梯子就在門後,你把匾掛上吧。”

趙五猜測他定然是雍王府的管家,當然不敢怠慢,麻利地過去拿了梯子往上爬。

才把匾掛好,行下梯來,卻瞧見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正往府裏去。

趙五從他那身湖藍色的蟒服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開口道:“雍親王慢走——”

那人轉過身來,果然是從前的四貝勒,如今的雍親王——愛新覺羅·胤禛。

趙五摸了一把臉上的汗,巴巴得過去媚笑。他指了指頭頂上那塊剛剛掛上去的匾額,又指指身邊的這架梯子,雙手拱起,彎著腰等著雍親王發話。

胤禛走到匾額左側瞧了瞧,又踱到右側看了看,最後把食指弓成一個小圈,敲了敲竹梯子,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

趙五微微低著頭,眼睛卻一刻不離胤禛的嘴唇,可最後只從他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來“尚可。”

趙五的笑僵在臉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四哥,這麽巧。”胤禛回頭看去,卻是素來交好的十三弟胤祥。

“小民告退。”趙五趕忙找了個臺階下,行了個禮退下了。

“酷暑難當,十三弟還是進府說話吧。”胤禛搭著胤祥的肩,邁過那道門檻,雍王府的大門就重重合上了。

才進了房門,果然涼快了許多,十三爺胤祥便笑著向胤禛拱手道賀。

胤禛苦笑著搖頭道:“十三弟你真是太客氣了,有什麽可恭喜的。”

胤祥不解:“四哥如今封了親王,立了府邸,難道不是件可喜可賀的大事。”

胤禛停下來,左右仔細瞧了瞧沒有外人,這才攬過胤祥,附耳說:“我這雍親王的名號還不是和太子一同立的。”

胤祥回望過去,二哥胤礽兩立太子,他們兄弟雖說是韜光養晦,絲毫無心奪嫡之事,可也常有人將他們視作太子一黨,如今太子覆立,同年四哥胤禛便封雍親王,恐怕確實不無幹系。

於是他更加摸不清眼前這個心思深沈的四哥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胤禛看出了十三弟的狐疑,嘆了口氣,眼裏閃出光來:“以我所見,鹹安宮那位為人乖張跋扈,此次覆立,不過是為了大哥八弟他們,以後怕是難免覆轍重蹈。你我還是早日撇清為好。”

胤祥看著他鷹一般的雙眼,壓低了聲音:“四哥是想?”

胤禛也不避嫌疑,直言道:“豈止是我想,太子,大哥,老八,老十他們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吶。”

胤祥一掀衣擺,順勢跪下道:“四哥與我多年相知相伴,無論四哥作何決定,胤祥誓死相隨。”

胤禛急忙上前扶起他,眼裏已是熱淚盈眶。這些年來,他知道皇宮之中,波譎雲詭,爾虞我詐,若想他日一鳴驚人,此時唯有明哲保身。故而當日太子被廢,大哥八弟蠢蠢欲動,他也沒有說話。如今太子覆立,太子一黨,八爺一黨,大千歲黨,哪個不是早已自成一脈。

可他愛新覺羅胤禛,即便是封了雍親王,也同樣是門可羅雀。唯十三弟胤祥,自幼伴隨身邊,他讀書便有胤祥研墨,他作畫便有胤祥題詩。他們曾經結伴狩獵,共游山野田園,一路形影不離,那時起,胤禛就知道,在他的一生中,胤祥是難得的知己。

胤禛笑著握緊了他的手:“十三弟,這些年風雨相隨,你倒像是我的親兄弟。”

胤祥仰天大笑,急忙擺手說:“這話真是折煞我了,四哥與十四弟才是真正的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呢。”

胤禛冷笑道:“德妃就沒有一日當過我是她的親生兒子,十四弟是她親自撫養長大,偏袒些倒也無妨。可先前十四弟在大殿上替老八說話,還被皇阿瑪打了頓板子,如今照樣大大方方地出入老八的府邸。依我看,他不是個靠得住的,日後恐怕還會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胤祥也連聲嘆息道:“看來咱們也是時候扶植人才了。”

胤禛聽出他弦外之音,忙問:“十三弟可有好的人選?”

胤祥從衣袖裏拿出一幅畫來,畫像上是一位頂戴花翎、威風堂堂的年輕人。他看上去劍眉星目,頗有幾分英武之氣。

“這位是——”

“新任四川巡撫年羹堯。”

年羹堯自從接到了升任四川巡撫的聖旨,一路快馬加鞭地往任地趕。

他此番是一人孤身赴任,可四川地勢覆雜,多是溝壑天塹,縱使他有登天的本事,也還是迷失在了蜀中山水間。

說來也巧,剛好有位砍柴的樵夫經過,年羹堯立即將他攔了下來。

“老伯,你知道巡撫衙門怎麽走嗎?”他一個翻身,從馬上躍下。

“哦,翻過那座山就是了。”樵夫頭也不擡,說著就要離開。

年羹堯用馬鞭指指前面的那座山,問:“老伯說的是前面那座嗎?”

樵夫不耐煩道:“除了這座山,這裏還有別的山嗎”

年羹堯面露難色:“可這座山奇峻非常,又是崖石林立,怎麽可能翻過去呢?”

樵夫笑了,說:“有句詩叫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不知道巡撫大人有沒有聽過?”

“你知道我是新任巡撫?”年羹堯吃驚道。

樵夫放下肩上的一擔柴火,叉著腰,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字字句句說得鏗鏘有力:“問巡撫衙門的,除了新任巡撫難道還會有別人?更何況聽說新來的巡撫是個年輕小子,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未滿三十歲的年羹堯知道,此番做了封疆大吏,必然會引來朝臣不滿,大將不服。可沒想到,四川的百姓竟然對他也多有成見。

“老伯放心,此次能夠升任四川巡撫,是當今聖上龍恩浩蕩,年羹堯一介庸愚,三世受恩。必然竭力圖報,盡職盡責,造福四川百姓。”年羹堯謙恭地向樵夫慷慨陳詞。

“但願如此,我們平民百姓,不過是為了求個風調雨順,三餐飽腹。至於什麽皇帝什麽巡撫,並不與我們相幹。”樵夫瞥了他一眼,挑起柴火,揚長而去。

“沒想到這裏的百姓,還都是這樣的倔強脾氣。”年羹堯心想。

可該行的路還是要行,該攀的山還是要攀,望著面前這座巍峨的大山,他不禁又犯起愁來。

“年大人——”

年羹堯正發愁之際,卻忽聞得身後有馬蹄踏踏,還有人呼號他的姓名。

他回過身去,但見一位蒼髯白發、一身戎裝的老將軍策馬而來。他到了年羹堯面前,立即勒住了韁繩,翻下馬來拱手道:“在下四川提督岳升龍,特來迎接新任四川巡撫年羹堯年大人。”

年羹堯見四川提督官高一階卻親自來迎,一時間竟然慌了手腳,道:“早就聽聞岳大人平定三藩、征討葛爾丹戰功赫赫,如今更是禮賢下士,親自來迎,實在讓年某慚愧。”

岳升龍撫須而笑,拍著年羹堯的肩說:“年大人少年英才,未滿三十便已任四川巡撫。想老夫當年坐到這個位置,也是已近不惑之年了,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年羹堯誠惶誠恐,謙虛道:“岳大人謬讚了。”

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一張名帖,畢恭畢敬地遞到岳升龍手中,說:“雖然岳大人對在下已經有所了解,可在下還是要再自述一番。在下姓年名羹堯,字亮工,號雙峰。乃是新上任的四川巡撫,還請岳大人以後多加提點。”

岳升龍撇嘴一笑,心下暗忖道:這小子,有點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