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裏昏暗無光，墻上那扇小小的氣窗是唯一的光源，白天的時候有一柱陽光從那裏投射進來，把窗上的鐵柵拉出長長的投影。

王耀昨晚徹夜未眠，雖然極度疲憊，但在沒有被子也沒有外套的情況下，他一旦睡過去就會凍出病來，甚至可能凍死。今天天剛亮，有一名士兵扔進來一張有黴味的毯子，他便把毯子裹在身上，一直坐到現在。

是本田菊下令給他條毯子嗎？王耀猜測。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他面臨的是死亡。

黑子藏身的地方顯然是被發現了，或是被告發了，但是關遼和黑子都沒有在刑訊室裏出現，看來已經安全逃走了。那個妓院裏的姑娘卻被抓起來，大概是經不住酷刑，終於把三人都供了出來。王耀雖然沒留下姓名，但本田菊太熟悉他的體貌特征，自然也沒費什麽力氣就逮捕了他。王耀覺得有點對不住那位姑娘，她是被他們幾個連累的，他當時光想著表弟的安危，卻完全沒考慮這個同樣處於危險中的女孩，他明明應該讓她和兩個男人一起走的。現在她身陷囹圄，肯定要沒命了，而王耀自己也和她一樣。

王耀更為擔心的是逃走的關遼，關遼和黑子雖然早早走了，但是那女孩應該已經供出了他們逃去的方向，如果本田菊派人去追，兩人還是很危險。王耀只能寄希望於日本人找不到他們的行蹤，希望他們能改道不去四平——這一點一根筋的關遼是做不到了，但是黑子有和日本人周旋的經驗，也許他會慎重考量，並改變目的地。

相對那兩個逃走的人，王耀的危險是迫在眉睫的。天已經亮了，也許本田菊會訊問他，想到昨天那個女孩的慘狀，王耀不禁毛骨悚然。每次外面響起腳步聲，他都繃緊身體恐懼地等待，生怕是來押他的士兵。

然而，牢房裏的光影由長變短，最後黯淡下去，仍然沒有人來提審他。王耀從一開始的慶幸變成擔憂，會不會是本田菊有更重要的人要審問了呢？難道小遼已經被抓住了？他變得焦慮，開始想象各種可怕的畫面，想到掛在刑架上的人變成了小遼，鮮血在他腳下積成一灘，越來越多，慢慢染紅整個房間。

王耀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竟然睡著了。此時天已經全黑了，他還裹著毯子坐在床上，外面偶爾傳來的一聲響動，像鬼魂飄蕩時發出的幽冥之音，看不見摸不著。王耀下意識地把自己摟得更緊，可每一聲輕微的聲音都清晰地傳到他敏感的耳朵裏，敲擊在他心上。

忽然，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王耀的心跳隨著腳步聲的臨近而加快，心臟在胸膛裏激烈地跳動著，像要撞破胸腔蹦出來一樣。

越來越近了，那腳步聲最後停在他的牢房門口。

終於來了，王耀的腦袋“嗡”地一聲，恐懼在他心裏炸開，他縮在毯子裏顫栗，顫抖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金屬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一個黑黢黢的人影走進來。他一步步走向王耀，借著月光，王耀看清了他的臉。

是本田菊。

本田菊開口了，他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棱：“為什麽你要幫助聯匪？”

王耀轉開臉：“我也是中國人。”

本田菊一把揪起王耀的領子，另一只手像鐵鉗一樣捏住他的下巴轉向自己：“看著我說話！你為什麽要幫助聯匪？你也是聯匪嗎？”

“我不是，”王耀忽然平靜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一個想與大日本帝國為敵的‘普通人’？”本田菊貼近王耀的臉，咬牙切齒地問。

“我不想與誰為敵，我只是想幫一個年輕人，幫他一把。”王耀說。

“你救走的這個人殺了5個日本人！”本田菊的手捏得更用力。

王耀被他捏得很難正常吐字：“日本人……殺了3000中國人……在平頂山。”

本田菊瞪著王耀的眼睛，他第一次在這個中國人的眼中看到反抗的火苗，而不再是隱忍和悲傷。

“你想死嗎？”本田菊用黯啞的聲音把幾個字一個一個擲到王耀臉上。

“我想還是不想都得死。”王耀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作好赴死的心理準備，這樣總能減輕些心理上的痛苦。

這個中國人已經準備去死了嗎？本田菊看著王耀仍然鮮活的面孔，這張他熟悉的臉，撥動他心弦的一顰一笑，讓他感到輕松愉快的嗓音，所有這些都將被死亡扭曲、消滅，這是他從未想過的。

在王耀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本田菊的嘴唇貼上了他的，王耀震驚得睜大雙眼，卻對太近的臉對不上焦。當他意識到時，他已經開始拼命反抗。

“你幹什麽？”王耀又驚又怒地質問。

本田菊不回答，粗暴地把他按倒在床上，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扯掉他身上的毯子，然後又開始撕扯他的襯衫。

王耀雙手使勁掰菊捂在他嘴上的手，總算掰下來了，他高聲叫喊：“你瘋了嗎？”

本田菊給了他肚子一拳，止住他的叫喊。王耀抱著肚子蜷縮起來，卻被本田菊殘忍地拉開手腳。王耀驚慌之中踹了本田菊一腳，這一下踹得不輕，本田菊連著後退兩步才停下。

“你不正常！”王耀憤怒地罵道。

“對，我早就瘋了，”本田菊危險地舔舔嘴唇，“正是耀君你把我逼瘋的！”

“胡說！你這瘋子！”王耀站起來怒罵，“我從沒傷害過你，也沒傷害過你的家人，你憑什麽這麽對我？”

“對，你一直是那麽溫良，”本田菊再次逼近，“好得令人嫉妒，好得讓人想占有。”他的聲音愈發狂熱。

“你……你再過來我就殺了你！”王耀慌慌張張口不擇言。

本田菊對這毫無威懾力的威脅不屑一顧：“你能嗎？就用你拿畫筆的這雙手？”他一把抓住王耀的雙手：“我徒手就能捏碎它們！”

王耀感到一陣鉆心的疼痛，似乎手骨都被捏斷了，他疼得臉色蒼白、冷汗直下，但就是不肯痛呼出聲。

本田菊忽然松了手，王耀跌坐回床上。

牢門“哐”地一聲又關上了，本田菊已經離開。

當天晚上又是一個不眠之夜，對王耀和本田菊兩人都是。

第二天早晨，本田菊的家裏像往常一樣平靜，本田櫻給丈夫做好美味的愛心早餐，煎蛋的香氣、味噌湯的醬味飄散在室內暖融融的空氣中。她同時也準備好了丈夫中午吃的便當，每天的便當都不一樣，都有別出心裁的圖案，這是櫻生活中的樂趣之一。京子雖然廚藝更好，但是本田櫻喜歡自己為丈夫準備早餐，而且讓京子一天做三頓飯也太勞累人家了。

穿著家常和服的本田菊從臥室出來，聽到廚房裏鍋碗瓢盆叮當響，還伴著妻子哼的歌。他走到客廳裏，發現桌上還散落著妻子未完成的繪畫作品。他拿起來隨便翻翻，卻被其中一張人物肖像吸引住了：那是王耀的肖像畫，畫的是半側面的王耀，嘴角微微翹著，眼裏發出柔和的光，這應該是本田櫻印象最深的樣子，王耀每次講課時都是這個表情和姿態。

“親愛的，吃飯啦！”本田櫻嬌滴滴地呼喚丈夫。她在臥室沒找到本田菊，就又跑進客廳，正看到本田菊端詳她的畫作。

本田菊趕緊把畫放下：“這是你畫的？”

本田櫻已經看到了丈夫手裏的畫：“是呀，很像王老師吧？我花了好大力氣呢！”她還不知道王耀已經被逮捕的事。

“很像。”本田菊說著走出去。

早餐期間，本田菊一直沈默不語，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本田櫻不好打擾，只有默默地陪丈夫吃完。

當天晚上，王耀裹著毯子正要睡去，牢房門突然被打開了，走進來的又是本田菊。

“你……”

本田菊一下捂住他的嘴：“什麽都別問，跟我走。”

王耀莫名其妙被本田菊拉著走，路上沒有遇見看守的士兵，他心中有些奇怪，但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本田菊沒有把他拉進審訊室，而是一直走出大門外。夜間寒冷的空氣讓王耀打了個哆嗦，本田菊帶他來到房後，那裏停著一輛轎車。本田菊從車裏扯出一件大衣裹在王耀身上，然後把他塞進副駕駛席，“呯”地一聲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席裏，猛地發動汽車。

車子駛出警備司令部，在過電車道時被紅燈阻住。道口的兩盞紅燈像惡魔的眼睛一樣來回閃個不停，一列貨運電車緩緩通過。接著，刷成斑馬色的長桿升起，車輛恢覆通行。本田菊發動車子，越過電車道。

他這是要去哪？王耀心裏納悶，他猜本田菊是想把他弄到某個地方秘密處決。可是處決一名犯人需要這麽大費周章嗎？

繞過礦務局醫院，車子開上中央大街。本田菊終於跟王耀說話了：“耀，今晚有一趟開往北平的火車，我給你準備了車票和‘出國證’，你到北平去，再也不要回來了。”

王耀驚訝地看著本田菊，這是本田菊最令他吃驚的一次：“你……放我走？”

“我放你走。”本田菊黯然地說。

王耀腦子裏轉過很多念頭，但第一個蹦出來的卻是：“那你怎麽辦？”

“你不用管，”本田菊說，“我隨意處決一名犯人，頂多會被上司罵。”

王耀不知該說什麽，想了想，還是囁嚅道：“謝謝你。”

“你不用謝我。”本田菊再不說話了，繼續開車。

抵達火車站，本田菊停下車子，開門下車，王耀也從車裏鉆出來。本田菊拿出一只文件袋，又從兜裏掏出一張車票：“這是你的車票，這個袋子裏裝著‘出國證’和錢，你拿好。”

王耀接過來，還是決定感謝本田菊：“謝謝，無論如何。”說著，他轉身要進站。

本田菊突然拉住王耀的胳膊，把他扯回來緊緊抱住，他的頭埋在王耀肩頭，王耀能感到他在顫抖。本田菊就這樣擁抱著王耀，仿佛要把王耀融進自己的血肉裏。良久，他拉開一點距離，然後輕輕地吻了王耀的嘴唇，在王耀反應過來之前，本田菊已經推開他。

“走吧。”本田菊對王耀說。

王耀輕聲說：“再見。”然後終於轉身走了，他的身影沒入亮著燈火的車站裏。

本田菊一直等待著，直到火車發車的汽笛聲響起，車輪碾軋鐵軌的隆隆聲漸漸遠去，他才徹底離開。

漫長的旅途裏，大多數乘客都在歪著頭打盹，王耀卻完全睡不著，他想要擔心的人很多，但是現在卻完全沒法去想了，他頭腦裏盤桓著那個日本人的臉。他實在不敢相信這麽多變故就發生在兩天兩夜之內，他從一個安分守己的教師淪為逃亡者，面對的是看不到的未來。

幾個小時後，火車抵達山海關，有日本士兵上來檢查“出國證”，王耀出示了自己的證件，有的沒有證件或被懷疑為偽造證件的人被抓下車去。王耀在日本士兵下車之前一直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再次落入虎口。

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火車再次啟動，緩緩駛進山海關，離開了滿洲。

過了山海關後，有的乘客下了車，又新上來一些。一名乘客在王耀身邊坐下，看看他的模樣，用河北方言問道：“滿洲人？”

王耀說：“中國人。”

未來還在前方，即使看不清也要一直走下去。承載著命運的列車再次在黑夜中奔馳，直到東方微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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