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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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春天姍姍來遲,冰凍的河面開化了,路邊桃樹的禿枝上冒出一個個花苞。每年桃花盛開的時候都是市民游春的好時節,但桃花的花期極短,有時只有短短數日,開到極盛時便如花雨般散落了。

王耀喜歡去河邊賞花,但那桃花樹下總是少不了三五成群、衣著光鮮的日本人。穿軍裝的日本軍人,穿著洋裝、戴著禮帽的日本男人,裹在花花綠綠和服裏的日本女人,他們儼然成了這裏的主人。幸而桃花還要過幾天才開,王耀路過河堤的時候沒有碰到游玩的日本人。他往河灘上望去,只看到叢生的野柳,不知那樹木掩映下的沙地上是否有新的屍體。想到這裏,王耀加快腳步往前走去,伴著他的步子,滾滾河水向西流逝,流向太陽落山的方向。

走到中央大道,王耀站在約定地點等待。大路上人來人往,穿大衣和長袖旗袍的中國姑娘結伴而行,尖著嗓子討論晚上去不去戲院,她們從王耀面前走過,王耀聞到淡淡的香水味。現在中國女孩也流行噴香水了,她們大多沒什麽體味需要掩蓋,但誰都希望自己香噴噴的,尤其是在其他女孩面前,決不能丟了面子。

“耀哥!”關遼遠遠走過來。

“怎麽才來啊,小遼?”王耀責備他遲到。

“礦上有些事耽擱了,你等半天了吧。”關遼摘下帽子擦擦額頭。

“也沒多久,”王耀說,“找我出來什麽事啊?”

“咱們找個地方說。”關遼左右看看,拉著王耀走開。

兩人進了一間生意冷清的小茶館,裏面除了他們沒有別人,茶水也粗糙苦澀。

“說吧,到底什麽事兒?”王耀問。

關遼顯得難以啟齒,低著頭說:“耀哥,我想借錢。”

“借錢?你要錢幹什麽?”王耀皺起眉頭,他懷疑表弟學壞了,礦工裏愛好吃喝嫖賭者大有人在。

“我有個朋友病了,我想借錢買藥。”關遼說得含糊其辭。

“買藥得有日本大夫開的方子,光拿錢去也沒用,”王耀提醒道,“他有方子嗎?”

關遼語塞,表情變得沈重:“沒有。”

王耀猜到如此:“跟哥說實話,你到底要錢幹什麽?”

關遼為難地說:“耀哥,這個朋友他不能看大夫啊!”

“得了病不去看大夫要看誰?你能給治?”王耀責備道。

關遼欲語還休,反覆幾次,終於下定決心說:“耀哥,他是抗聯的人。”

“什麽?”王耀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

“噓!小聲點!”關遼按住他。

“你……你怎麽能跟抗聯的人混在一起?”王耀氣得語無倫次,“你不要命了?”

“耀哥,這人是我朋友,我哪能見死不救?”關遼反駁道,“再說了,抗聯是打日本人的,他們可比咱們這些窩窩囊囊的人更像漢子!”

“你可小點兒聲吧!”王耀驚惶的眼睛骨碌碌亂轉,四處張望,“叫人聽著就死了!”

“耀哥,你真不願意幫忙嗎?算我求你了!”關遼懇求道。

“不行,我可不敢!”王耀態度堅決。

兩人最後不歡而散,王耀走在回家的路上依然神色不安,周圍每個人都好像要去告他的密似的,他看誰都覺得人家賊眉鼠眼。

回到家裏,王耀緊緊鎖上門,一下子倒在床上。他的表弟和抗聯的人扯上了關系,他需要時間和勇氣來消化這個事實。怎麽辦?他想了無數種可能,其結果都殊途同歸,那是他最害怕看到的。無論如何,他不能讓關遼去送死。

日軍警備部,陰暗的審訓室裏傳出陣陣瘆人的哀號。

本田菊面無表情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犯人。在一陣漫長的拷打後,本田菊示意士兵停手。他從容地起身,踱步到血葫蘆一樣的犯人跟前,冷冰冰地問:“還不說嗎?”

奄奄一息的犯人艱難地擡起血淋淋的臉,向本田菊吐了口鮮紅的唾沫。

本田菊用手絹擦去臉上的血跡,然後反手便狠狠揍了犯人幾拳,打得犯人嘴裏噴出更多和著血的唾沫,全濺在本田菊臉上。

“少佐,您夫人來了。”一名低級軍官前來報告。

本田菊皺起眉頭:“她來幹什麽?”

“不知道,您還是去見見她吧。”軍官小心地建議。

本田菊迅速擦掉手上和臉上的血跡,整整衣服,回頭看著綁在架子上的犯人說:“扔進狼狗圈去!”狼狗圈是日本人用來處決犯人的地點,將犯人扔進關了大量狼狗的籠子裏,訓練有素的狼狗會兇惡地將犯人撕咬至死,這是一種非常殘酷的刑罰。

兩名士兵立刻動手解下犯人,犯人癱軟的身體已經無法站立,被士兵們拖出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惡狠狠地罵道:“去死吧!小日本!”

本田菊回到辦公室,看見穿著春季和服、套著羽織的本田櫻,她手裏還抱著一個很大的包袱皮。

“你來幹嘛?”本田菊不高興地問。

“親愛的,你忘帶便當了,我給你送來。”本田櫻把手裏的包裹放在桌上,打開包袱皮,裏面是一個很大的雙層漆器食盒。

“就為這個還跑一趟,真是無聊!”本田菊斥責道。

“對不起,”本田櫻低下頭,“但是讓先生餓一天怎麽行呢?”她把食盒打開給本田菊看,上層是各色菜肴,下層是壽司和罐頭水果,食物搭配得鮮艷好看,而且充滿童趣,做成漂亮可愛的圖案。其實本田櫻的廚藝很好,本田菊心裏是承認的,但他不肯多誇講妻子,他認為一個合格的大和撫子應該時刻保持謙卑自省,不能因為丈夫的讚許而驕傲得意。

本田菊看到妻子的愛心便當,實在有些無奈,便說:“就放在那吧,你先回家去。”

本田櫻輕手輕腳地合上便當盒,垂手站在一邊說:“親愛的,明天就是周日了。”

“周日怎麽了?”本田菊沒好氣。

“你上個月說等天氣暖和了會帶我去賞桃花,我聽鄰居雅子說渾河邊的桃花已經開了……”本田櫻膽怯地提出。

沈默在夫妻二人之間盤繞,外面一列電車駛過,隆隆的聲音沈悶單調得令人煩躁。

本田菊想了想:“好吧,我明天帶你去看,現在快走吧!”

“是!”本田櫻開心地答道。

本田櫻離開後,本田菊叫進來一名士兵:“把另一個犯人提上來!”

“是!”士兵大聲回應他的命令。

那天本田菊審了兩名犯人都一無所獲,他心情極差,但是第二天他還是遵照之前答應妻子的承諾,帶本田櫻去渾河邊賞桃花。

本田櫻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她最喜歡的櫻花圖案的和服,還打了一把漂亮的日本傘,看起來就像美麗的女兒節玩偶一樣。雖然已經結婚,但本田櫻確實還只是個15歲的小姑娘,仍然具有孩子愛玩的天性。她挽著丈夫的胳膊,不住地左顧右盼,出神地欣賞那些粉白的花瓣悠悠飄落。

本田菊不喜歡妻子這個樣子,他低聲喝斥:“櫻!”

本田櫻立即停止輕浮失儀的舉動,低眉順眼地貼在丈夫身邊。妻子天真單純雖不是錯,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像個小孩子似的不穩重、不規矩就顯得太沒教養了,這是本田菊的想法。

一位名叫任勇洙的朝鮮人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向本田菊夫婦施禮:“本田少佐,夫人。”

本田菊還禮,但態度倨傲得多:“警督。”

派駐在滿洲的日本人數量有限,為了加強管理滿洲事務,日本政府招募了很多朝鮮人到滿洲來協助維護治安,但不發他們槍,只一人發一根棒子。有些朝鮮人受過日本的高等教育,有一定工作能力,便得到了更好的職位,但是他們中很少有人能擔任高級官員。任勇洙便是其中之一,他出身於漢城一個富有的家庭,志願來到滿洲,破格成為一名警督。

“少佐今日怎麽有此雅興?以前從未見您來賞桃花。”任勇洙問道。

“賤內吵著要來,軍中也沒什麽要事,就隨便看看。”本田菊漫不經心地說。本田菊剛結婚不到一年,娶的是他們家世交的女孩,婚後不到一周就帶著年輕嬌美的新娘從日本返回滿洲。在此之前,他是從來不會做出賞花這種浪費時間的事的,他覺得婚姻讓他變得軟弱了。

“原來是夫人要來,”任勇洙笑著轉向本田櫻,“您覺得今年的桃花怎樣?”

“很美呢!和我家鄉的櫻花不同,但都是美麗的花哦!”本田櫻微笑著回答。

“要說美,還是日本的櫻花最美,當屬世界第一。”任勇洙不失時機地恭維道,“我在日本留學時有幸見過,可惜後來再沒機會去了。”

任勇洙的話勾起本田櫻的鄉愁,她水汪汪的眼睛裏流露出哀傷,更加楚楚動人:“我也……好久沒回日本了呢。”

“櫻!”本田菊有些嚴厲地提醒,“不能失禮!”

“對不起!”本田櫻急忙道歉,“我失態了!”

“本田夫人是思鄉了吧?人之常情嘛!”任勇洙笑道,“今天內人和我一道來的,可否有幸把她介紹給本田夫人?你們年紀相仿,或許談得來。”

“甚好,”本田菊說,“請尊夫人過來吧。”

任勇洙叫來自己的妻子,這是一位令人眼前一亮的朝鮮美女,比本田櫻還漂亮,大約十七八歲,穿一身艷麗的朝服,活潑開朗地笑著。

“內人樸英愛,今年18歲,她性情有些頑劣淘氣,還請多多擔待。”任勇洙介紹道。

樸英愛向本田夫婦問好:“您好,本田少佐,您好,少佐夫人,請多多關照!”

本田菊點頭致意,本田櫻溫柔恭敬地還禮:“您好,任夫人,請多多關照!”

“叫我英愛吧!”樸英愛笑著說,“本田夫人,我剛看到那邊有賣汽水的小攤,我們一起去吧?”

本田櫻期盼地看著自己的丈夫,本田菊難得溫和地說:“去吧,櫻。”

“我先失陪了。”本田櫻客氣地對兩個男人說。

“走吧!走吧!”樸英愛等不及了。

兩個女孩開心地一起離開了。

支走了女人們,本田菊的表情恢覆冰冷,他壓低聲音說:“那第三個聯匪還沒抓住嗎?”

“是,少佐,”任勇洙也立即轉換成公事的口吻,“還沒能抓到,讓您失望了。”

“昨天審的兩個都是死也不說,這幫聯匪倒還有點骨氣,”本田菊冷冷地說,“兩個我統統殺了。”

“少佐……”任勇洙斟酌著說,“恕我直言:抓捕聯匪不易,追蹤這三人動用了全城的警備力量,這也才抓到兩個,實在應該多留些日子,從他們身上挖掘更多線索。”

“挖不出來的話,留著也沒用。”本田菊的聲音讓任勇洙渾身發寒,“據說那逃跑的第三個聯匪是混血兒,這樣的人不可能藏得住,一定得給我抓到!”

“是!”任勇洙立正鞠躬。

自從那天拒絕了關遼以後,王耀連著兩天沒睡好覺,怕被牽連的想法已經淡去不少,而愧對兄弟的自責越來越多。他想了兩天,終於下定決心。

第二天,王耀請了半天假,坐電車到龍鳳礦。豎井的罐籠剛好升上來,王耀一眼看見自己的表弟一臉煤灰從罐籠裏出來。

“小遼!”王耀喊他。

“耀哥?你怎麽來了?”關遼急忙跑出來。

王耀把他拉到僻靜的地方,小聲說:“那天是我不好,這點錢你拿去,給你那朋友買藥吧。”他說著把一個小紙包塞進關遼手裏。

“啊?”關遼沒想到王耀這麽快就回心轉意,“耀哥,太謝謝你了!”

“別謝我,就是……”王耀有點慚愧地說,“別讓人知道是我給的錢,別把耀哥……”

“耀哥你放心,我讓人抓了決不會供出你的!”關遼拍著胸脯保證。

“別說這話!”王耀連忙阻止,“我是怕你那朋友一不小心……”

“我不告訴他哪兒弄來的錢,放心吧!”關遼馬上明白了。

“我也就能做這些了,對不起啊。”王耀說。

“你已經夠幫忙的了,我說什麽也不會把你牽連進來。”關遼握緊拳頭。

“行了,我得走了。”王耀匆匆跟關遼告別。

關遼的保證讓王耀放心了,但放心之餘,他仍然有未解的心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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