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欠相忘卻相思

關燈
六十、

望夕碎了。

在最後,她安慰似地用手摟住了黎夜的脖頸,讓那寄存著銀魄靈魂的刀更深入一分,在那瞬間,他分明聽見了心臟的崩裂的聲音。

但是因為被她抱緊了的緣故,他沒有餘力去反抗一點點,而是感到肢體的麻木,心尖上的疼痛。

他自然看不見,與他相擁的望夕神女,最後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所有依附在他身上的魔戾。都難以抵擋神女的意志,紛紛從他的身上墜落,然後化作了一攤汙泥,被善洗滌。

只剩下洗去鉛華的銀魄,擁著那一把剔透的神的碎片,那是唯一能夠證明她曾經存在於世的東西。

“別走……望夕你別走啊……!”

他還沒有告訴她,他愛著她啊,一直一直都愛著她啊……

冰冷的碎片。

沒有回應。

沒錯,毫無疑問,是他殺了她。

是他殺了最愛的她。

雖然努力地想要讓她離開,雖然拼命地想要擺脫入魔的那一部分,想要掙脫開來,可是他還是沒有做到。

因為那一部分是他自己,那是命。

那是讓一切步入正軌的方法,也是唯一讓他得到解脫的方法,只有這樣他才可以蘇醒,才可以走出這樣的一片逆境。

可笑,他自以為能夠逆天行事,自以為遠離她,就能給予她安全,卻料不到最終還是走到了起點。

噬魂香已經開始生效,他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可是,他執著地不想忘記。

他捧住已經沒有靈魂依存的銀魄刀,揭下了望夕起舞的畫像,他一刀劈碎了那琉璃的天窗,縱身躍下了那萬丈高塔,如同一只墜落的鳥兒,銀發與白色的衣擺糾纏在一起,在風中掙紮著。

在那瞬間,他看見天空是灰色的,世界都失去了顏色。

他也忘了他沒有形體。

即使跌落,他也死不了。

此時此刻,只有絕望。

那足以伸手摘星的夜墟塔,在被主人遺棄之後,崩落成灰。

大塊的磚瓦不停地破碎,歸於虛無,和他的夢一樣。

他變得癲狂。

不再記得曾經發生過什麽,只知道畫上的女子是神明,是他的摯愛。

遙望著九重天闕,他明白那裏高不可攀,再也無法回去,再也無法見到已經逝去的那個人。

無人知道那裏曾經有一個夢想,顛覆天庭,只是想與愛人並肩看天下的夢想。

誰也不知道那個一頭銀發分不清是魔是神的俊秀少年去了何處,只是有人傳說,在某個神秘的地方,有一座名為夙靈的樓閣,裏頭封存著曠世神兵。

若能得到,便能一舉奪得整個天下!

腥風血雨還未布滿世界,大地還未遭受太多的瘡痍,神兵卻忽然失去了蹤跡。

……

夙靈樓的畫壁停止了拂動。

“原來,你的過去,也是那麽不容易啊。”卿宓有些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你把我叫來,又不是真的要跟我成親,還挖我心口,你想要什麽?”

“我要望夕覆活。”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是他造成了一切的起源,如果當初不阻止望夕的話,是不是……是不是什麽事情都沒有,她都可以過得好好的?

他的愛,竟然傷害了她。

既然是這樣,既然是這樣那麽就……

他必須做一個了斷。

“真的嗎?這些年,那段歲月,我猜你也過得不容易吧,還好遇到了那個人。”卿宓勾了勾手指,“真的還想要執著於過去?就不怕,再度害了已經坐化歸墟的望夕神女?這可不是她鑄造洛水銀魄刀的初衷啊。”

“現在已經不需要銀魄刀了,可是銀魄刀還是需要望夕。”他擡起眸子,冷冷地看著卿宓,“而且,那個人,也不是你能提起的,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啊對啊,要不是我,那就不會如此。你記恨我,也不是一件怪事,也不求你原諒。也罷,我就讓你見望夕神女一面吧。可是,我這顆心,卻萬萬不能給你的,”卿宓執著地起身,踱了幾步,最後擡手覆上了神女的畫像。

畫像隨即被黑色浸透,不知何時開啟了一扇小門。

“請。”卿宓冷冷地看了看他,擡起一手做了個邀請的姿勢,氣勢咄咄逼人。

“可我要她覆活!”他再一次重覆了自己的要求,並且死死地抿住了嘴角。

“你拿什麽來換?你有什麽?你的命?你的命都是望夕給的,你什麽都沒有!”卿宓憤怒地走到他面前,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雖然隨著時代的發展,人類已經不需要銀魄刀了,可是望夕神女讓你活下來,就是為了讓你騙人成親,挖心不成反而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去救她麽?”

銀魄捂著臉哼了哼,最後一揮長袖,整了整衣冠,緩緩步入了那裏……

那裏沒有哭泣或是歡笑的聲音傳出,故而無人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當然也不知道那神女望夕僅存於世的那一幅畫中,是否還殘留著她高貴的靈魂。

只知道,從那裏出來的銀魄,似乎已經釋懷。

一粒種子在他的指間靜靜地躺著,有淡淡的花香。

昔日神女起舞時,所用的柔粉色的九霄花種……麽?

猜猜,種了它,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

很有趣。

“也是時候告訴你了,你現在是叫……霧間,對麽?你是……”銀魄調整了一下心態,望著霧間,凝重地說道,“你是,我的主人!”

昔年,洛水銀魄刀便是被霧間所收服。

原因只有一個,在洛水銀魄刀喪失記憶之後,面對那女子畫像變得癡狂之時,曾經淪落為一把殺人魔刀。

他想要殺盡天下人,便以為能夠找出藏在茫茫人海中的,望夕。孰不知望夕神女早就已經成為了世間的微塵。

天色蒼茫,血洗長安。

六道輪回皆被打亂,只因為那把原來作為推動歷史長河流動的刀子,變成了屠刀。

“神魔皆在一念之間,淪落成殺人屠刀,並不是神女的心願。還不如跟了我,變成一把能夠鑄造世間美好之物的刻刀。”那時候,看似文弱的白衣書生展開雙臂,死死地攔在了銀魄的身前。

銀魄昔時憤恨,恨他阻擋了自己繼續尋找望夕的路,卻發現沒有拒絕的力量,因為在書生的眼裏,他看到了望夕的影子。

於是。

他臣服於書生。

而這個書生,則在清心閣裏,用銀魄刻刀雕刻出了紙傀儡,

——也就是如今的卿心閣店主,卿宓。

“這個書生正是你,現在的守護者霧間,我的主人。”卿宓苦笑著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望著霧間倍感無奈。

這世界就是這樣。

她苦苦尋找了這麽久,想要償還他,卻發現,所尋之人,竟然就在她的身邊。

她無顏面對他,她知道……可是卻已經不敢再將自己點燃,燒死。

作為一個紙人的她,竟然也有了這樣的牽掛……嗎?

“我猜到了。”霧間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走到她的身邊,面無表情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我也在想,我為什麽能那麽自然而然地替你修補好你的手臂,我也在想我為什麽會不想殺你,原因只有一個啊……因為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她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柔。

可是……

“霧間,你知不知道,我能有自己的意志,只是因為現在胸口正在跳躍的哪半顆心,是你的。你有神的血裔,這也是銀魄為什麽要費盡心思,挖這心就能救望夕的緣故。我告訴你,我曾經殺過你,自作主張地奪走了你的心,才讓你淪落到這樣,即使是這樣,你還會……”

“我不想去追尋過往,我只知道現在。卿宓,你若沒殺過我,你便只是一張紙,便什麽都沒有了。”他頓了頓,終於將心中掖藏已久的事實說出口。

……

然而。

“霧間,你很大膽。”

一個人影推開了新房的小軒窗,縱身躍入。

看那身形,應該是個女子。一身黑衣,青紗蒙面,說不出的疏遠和清冷,穩穩當當地落地,看上去身手很好。

眾人尚且不知是怎回事,便只見她毫不留情地揮動右手,舞出了斷金鎖鏈,將眼淚朦朧的卿宓一把拖出,一瞬間便死死地捆住。

在那個瞬間,誰都沒有能力反應過來,她就已經被擒。而且,向來以法術見長的卿宓,竟然沒有一點還手之力。

“作為審判者,你卻一直都在掩藏她的罪行。關於這點,我念在過往的你,很是優秀,便網開一面,暫且饒恕你。只是她,按照歷律,必須死!”女子只是微微斜了斜眼,眸中警告的意味濃重。

她語氣裏完全沒有憤怒的意思,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女子已經氣到了極點,而且使得在場的空氣也變得極為凝重壓抑。

“主裁者!”霧間楞住。

他自然認識她。因為她常年穿著那件黑衣蒙著青面紗,曾被傳聞為青面黑衣的惡鬼,誰也猜不到,這個惡鬼竟然是個女子。而且,她還是整個審判者組織總部的總長,制定法律至高無上的存在,所有的審判者,都得聽她的差遣。

可是主裁者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洛水銀魄刀,你也最好悠著些,你這條命可是神女給的,本就是逆天。若做了什麽出格的事,不要怪我不給神女面子。”說罷,她轉過頭去,淡淡地望一眼想要偷襲她的銀魄。

銀魄不由得硬生生地將那已經揮出的長刀收回。

他自然知道,作為銀魄刀,他的殺人的能力,至高無上,而且他也並非人類,沒有什麽氣息,如今……居然被她識破。

“主裁者,你且容我稟告,這卿心閣閣主,她是……”霧間從來沒有這樣著急過,只是越是著急,就越不善言辭,越不知道如何才能說動向來無情的主裁者。

“不必說了。你的任務也已經完成,把殘留下來的那些雜事處理下,消除所有人對你的記憶,你便可以回總部了。不必在人間悠哉悠哉!”她轉過身去,完全不顧及被鎖鏈捆住的卿宓很是難堪,竟將其當作一件貨物那般無情地拖走。

“站住,你把她留下!”霧間明白,說理已經是沒有用了,只有直接采取行動。

他知道如此對待主裁者,罪無可恕,不必主裁者懲罰,他就會被神罰之雷劈碎。可他卻早已被從未有過的憤怒,沖昏了頭腦,他疾步上前,那架勢,像是要將仲裁者撕碎。

“霧間住手!”卿宓最後不甘心地掙紮了幾下,卻發現那鎖鏈牢不可破。她流著眼淚對他大喊,“霧間你聽著,我早就已經同你說過,我若是遭受刑罰,就必須要等你來行刑,在那之前你放心,做為你最完美的作品,我沒那麽容易死掉的,你也不能死啊!我還有些事情,未對你說明!”

她明白,她胸中跳動的這顆心,是他的,全部都因為當年的一些因緣巧合。但,那也就證明對方是一個死者。能夠作為審判者生存下去,全部都是這個主裁者的仁慈,再加上那可以將鮫人皇帝一擊斃命的神罰之雷……

他會死。

肯定會死。

意味著他會消失,會不見。

意識到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未免太不計後果之後,霧間恢覆了理智,“你當然不能就這樣死了,你還挖了我的心,所以你還欠我一個人情,你給我記住!”

“是,我欠你一個人情,若有機會,便定然還你。”

她頸間的金鏈被勒得緊,似乎是那主裁者等得不耐煩或者是因為什麽別的,更為生氣,力道太大,她不由得隨著那主裁者離去。

臨走前,她將懷裏的一袋狗餅幹拋出,“替我,照顧好貓咪!”

隨著那狗餅幹順著優美的拋物線飛到了霧間的懷裏,她的身影也漸行漸遠,直到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