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如歸去花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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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人間。

第八十一天。

銀魄化成了人形,仰躺在某個大戶人家的屋頂上,一手遮著太陽,如雪的銀發在陽光下光華動人,本是如此美麗的場景,他卻半閉著紅眸,一臉陰郁。

他在一直都默默地記著日子。

離開望夕之後,時光變得那樣漫長,他恨不得將心挖出來,一刀一刀刻上時間流逝的痕跡,好讓千百年後,依舊記住曾經有這樣的感情以及這樣的等待。

可是他沒有心,而且他自己就是刀。

這樣的想法充其量也就是個想法。

人間的日子,很是不好過。

雖然他有法力,有個半仙之軀,但是配上銀發紅眸的外貌,沒有人聯想到他曾是九霄雲上墜落的那樣尊貴,反而見到他的人類,把他稱作為妖怪、怪物的,更為多一些。

而且還碰上過一個自稱能驅鬼的道士,其實半點靈力也無,說他是假貨還侮辱了假貨的尊嚴。

卻四處招搖撞騙,說得比唱的還要好聽,自然有人信。於是那道士就在他面前念念有詞地說了一大通他聽不懂的話,最後他實在聽不下去了,便揚手將那道士弄開。

還未動手,那道士自己個兒倒先嚇得跑了,邊跑邊說,此人必定會帶來天地大亂,必須除去,必須除去!

雖然那道士叫得兇狠,可不還是什麽都不敢做,就這麽跑了?

銀魄很是惆悵。

比起這個,他還比較記掛的就是,那日在夜宴,以及偷偷溜出去的時候聽到的傳聞。他也是為了這個,特地離開了望夕。

但是總覺得,命運這種東西,尤其是神的命運,不是這麽容易就能夠改寫的東西。有一種悸動,始終在他的心上纏繞,他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出,不知道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時,這個恐怖的預言就會成為現實。

他要躲多久呢?一生?

他,是不會死的吧?

無論是人還是神,都會對未知的事物產生恐懼,況且現在還不知道這樣的感覺要延續多久,所以,即使他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也沒什麽奇怪的吧。

雖然現在,思念更勝卻恐懼三分。

他從屋檐上翻下身來,那日頭漸高,也熱得有些過了,便打算去別的地方打發時間。正在此刻,一個黑影攔住了他的去路,他自然沒有註意到那人,故而本來是穩穩地,被這麽一嚇,一個踉蹌險些摔到對方懷裏。

“是你。”對方的聲音裏略帶笑意,一雙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銀魄迷迷茫茫地擡起頭來。在這人間,他從未與任何人有過交集,像“是你”這樣的話語,怎麽可能從人類那裏聽來。

他猜對了。

對方,自然不是人類。

那一個約莫人類二十多歲模樣的年輕人,一身雪白的衣袍,一頭烏黑青絲用玉冠緊束於頂,面容幹凈,微笑的時候很溫暖。

然而,

……卻充滿戾氣。

他能看見對方藏的極深的戾氣!

其實,這都不是關鍵。

對於看似是個好人實際上是個壞人的家夥,人間一抓一大把,他也算是見識過不少,自然不會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所以,對他來說,最為重要的是:

他……和他擁有著同樣的容顏。

從那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了命運齒輪互相碰撞迸發出激烈火花。聲音撼動了他的世界,他知道一切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不,不是這樣。

從他誕生,從銀魄中誕生的時候,齒輪就已經開始轉動,而現在,只是走向終點的最後一個驛站。

那些火花一路蜿蜒連綿,延續到了他的腦海,他聽到了燃燒了他的靈魂的那種聲音。

哧啦啦,哧啦啦。

真的好好聽,

他卻不敢聽。

因為好像有什麽碎了,在過去碎了,現在就連渣滓都沒有剩下。

“你現在,過得可真好。我無依無靠,在人間好不容易凝結成了這麽個軀體,你卻有這樣一把神刀作為倚靠。”對方挑起了他的一縷銀發,放在鼻下嗅了嗅,望著他的紅色眼眸,笑得那般溫柔。

“說什麽笑話呢。我們,不就是同一人嗎?你難道還嫉妒自己不成?”銀魄明白,從看到他的臉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這個人,就是他。

他的另一部分,他不可缺少的另一部分!

“你說得對,很對。我們是同一人,可是有些很可惡的家夥把我們分成了兩半,你看他們是不是很殘忍?”對方側頭,在他的耳邊吹氣如蘭。

銀魄最後掙紮了一下,似乎有所不甘。可是在那個瞬間,對方卻將他抱緊。軀體相纏的那個瞬間,他的眼神已然空洞。

最後,他麻木地回答道:“殘忍。”

“對於殘忍的家夥,要怎麽辦?”對方不依不饒地問道。

“比他更殘忍!”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們說道。

不,此時此刻,應該是“他”一人,如此說道。

只剩下黑發的男子手捧著洛水銀魄刀,斜望著灼灼日光的天際,凝視許久,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愛人,眼中充滿著惆悵。

人間還是那個人間,熙熙攘攘,完全沒有發現這個世界被吞噬了的某個靈魂。

那個男子憂傷地好像要哭泣,一手捂著臉,就在難過的好像要去死的瞬間,他卻拿開手,忽然瘋狂地笑了。

望夕!

望夕,我親愛的望夕啊!

好想見到你,好想擁抱你,好想……

只有這樣,你才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邊吧,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神女。

既然這麽想了,為什麽不去做呢?

他似乎打定了主意,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

九重天上,神殿內。

神女望夕獨自一人立在神殿內。她一手拿錘,一手持尚未成型的刀,一下一下用力地錘煉著,爐中熾熱的火焰燒紅了那塊玄鐵,發出可怖的滋滋聲。然而她的眼神卻是如此溫柔的,因為那刀與銀魄刀,有著七分神似。

似乎好象回憶起了墜落的他那瞬間,她頓時感到心痛無比,卻沒有任何辦法。正在她有些出神的時候,那刀子卻忽然斷了,清脆的哢嚓一聲,讓那雙纖弱的手不由得一抖,錘就這樣落地。

作為三界之內最有名的鑄劍名家,第一次有這樣的失手。

並非她不能做到,而是有一種名為不祥之感的東西纏繞在她的手臂。

那是不祥,那樣強烈的不祥!

銀魄他到底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舉起那顫抖的手指,火焰順著她的劃痕環繞成了一個圓環。環中的空氣因為被燃燒的關系,開始扭曲。

最終,呈現出了他的臉。

他不是銀魄,是她的黎夜。那黑發,白袍,明眸,一顰一笑,每一件都是那樣令她思念到刻骨的,絕對錯不了。

她用手捂住嘴,強制自己抑制那樣的哽咽。

因為她發現,有哪裏不對。

有哪裏是非常不對的。

那個眼神,那個眼神為什麽沒有了?

即便是從銀魄刀中得到重生,她依舊可以在銀發如雪,容顏妖媚的他的身上找到黎夜的影子,他始終都是善良的,而且都愛著她。

然而這樣的感覺卻沒有了。

是誰奪走了這份感覺?

她死死地盯著那火環之中的他,最終發現了原因。

沒錯。

那人和黎夜很像,而且可以說,他就是黎夜,她差一點就相信了,但是總覺得荒誕,因為他卻不是她的黎夜。

原因很簡單,她只是再次細細一看,就發現了。

因為那個黎夜的手上捧著那把銀魄刀!

他在笑,他怎麽可能對著銀魄刀笑?洛水銀魄刀在他的掌心,他拿著它那樣心安理得,這怎麽可能?

所有神明都知道,那是一把可以讓天下獲得幸福,卻可以殺死望夕神女的刀。

他始終都愛著她。

不愛著她的他,不是他。

原來是這樣。

望夕打定了主意,轉身熄滅了爐火。在那瞬間,她似乎在火焰中,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她的眼淚順著面頰滑落,卻沒有表情,更不是悲傷。

他會難過的。

可是,不得不去。

步履沈重的她推開了神殿之門,面無表情地走向了那個雲端。

她明白她要做什麽。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願意承受這樣的風險,她半閉著眼,將食指點在唇邊,飛速念起一訣。她打算騰雲下凡。

正當九重天上的風將她從雲端拉入凡間的那個瞬間……

“你去何處?!”

天帝的聲音忽然傳到了她的耳邊。

望夕攏了攏長發,緊了緊身上的披帛,往四處望望,卻不見天帝的身影。她揮了揮衣袖,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為此刻她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去該去之處。”想了一陣子,她如是回答道。

“要做何事?”

“赴命之應邀。”再也等不及天帝的回話,她架起祥雲,衣袂翩翩在風中舞動。

她在那剎那,感受到下墜的感覺,她知道自己未經允許,去凡間,就是自願成為墜落之神。所有在天界學會的法力即將因為自己的墜落而消失在了九重天上的雲端。

不過沒關系,即使是墜神,她也有屬於原本的,自己的力量。所以,她必須要去阻止該阻止的,完成該完成的,即使知道前頭等待她的必定是毀滅。

那是天意。

她必須要去見他一面。

為了八十一天的相別,也為了沒有了結的情感,為了她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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