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燥的空氣，滾燙的地面，街道上很少有行人。一路走來，沈思遠與小唐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更是口幹舌燥。

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出來以後沈思遠反而精神了一些。流了汗，身上反倒輕快了，那種疲倦感好似消失了不少，連帶著腦子也靈光了。

小唐舉著大傘走在沈思遠的一邊，擡頭看著自家公子的側顏。

公子僅十六歲的年紀，已經有姣好的容貌了。眉眼嘴唇，真是無一處不精致。

想到這裏，小唐的情緒有些沮喪。可惜，人們談起公子時，總是以不學無術、頑劣等形容。

可是公子明明沒幹什麽壞事，這些嘴碎的，一定不能放過！

他覺得，公子蠻好的。雖然脾氣火爆了些，但不像大公子那樣喜歡懲罰下人。

大公子院子中伺候的規矩最多，動不動就要挨罰。相反二公子的院子，大家只要做好分內的事就好，偶爾犯了法，公子也頂對瞪你一眼，挨板子罰月錢的事，從來都沒有過。

不知道誰傳出去的，說自家公子脾氣不好，總是毆打下人。想到這裏，小唐氣憤的對自家公子說：

“公子，府中有嘴皮子碎的，說您毆打下人。我們是不是該去教訓一下他們？”

沈思遠聽了此話，未停下腳步。他想起了上一世，小唐跟他這麽說的時候，他是怎麽做的。

他帶著小唐將那個嘴碎的打了一頓，沈致和來阻攔。原本只是想要教訓一下多嘴的下人，但是不知為何大哥的阻攔竟然讓他失去理智，打的有些嚴重。

後來呢，嫡母給了那人不少的銀錢，辭退了那個小廝。

而他，被沈道學打了一頓，不能下床。嫡母派了馮婆子來照顧他，日日帶著補品來看他。而他也因此遷怒了小唐，還將自己院裏的下人訓斥了一番。

等他傷好了，下人們見了他，就像耗子見了貓一般。如此想來，這其中有自己的原因存在。

“誰告訴你的這個消息？等回府以後，你去打聽一下是哪個下人說的，不用偷偷摸摸，正大光明的去打聽就行。”

小唐得了自家公子的指令，立刻挺起胸膛表示：

“公子你就瞧好吧，我一定將那個嘴碎的給揪出來！”

沈思遠聽了，不在意的搖頭。

是誰說的，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更想知道，是誰讓那個人說的。如此想著，他的腦海中出現了李香蘭帶著笑容的臉，眼神變得陰霾起來。

若真如他所想，那麽上一世真的是白活了！

沈思遠帶著小唐來到了都城最大的一家茶樓，還未進門便聽到有人喊他：

“二子！這麽熱的天，你怎麽舍得出來？”

聞聲擡頭，二樓一個光著膀子的少年，年齡與沈思遠差不多大，皮膚黝黑眼睛靈動，正咧著嘴向下面招手。

沈思遠看到蔣嘯有些驚訝，眼眶也忍不住發熱。他狼狽的低下頭，他名聲不好，那些愛護自己羽毛的很少有願意與他玩的。

但是，這個蔣嘯卻是個例外。從小，蔣嘯就揮舞著拳頭站在他的身邊，只要他沈思遠看哪個不順眼，蔣小黑一定上去教訓他們。

這是算是沈思遠上一世唯一一個真朋友。但這個蔣黑夜被他拖累的不輕，不得已之下蔣家將其丟進了軍營裏面。

蔣黑死的時候，才19歲。他得知了消息後，半天回不過神。如今再見這個黑子，心中滋味糅雜。

“少爺，夫人說讓您少與蔣家的二公子交往。”

小唐在旁邊小聲的提醒著，他不喜歡這位蔣公子叫他家少爺二子，也忒難聽了。

沈思遠微妙的心情，被小唐的這句話沖散。

他側頭，仔細的盯著小唐。

小唐是他那個父親給他的小廝，從幾歲開始跟著他的已經記不清了。小唐嘴碎又勢力，看人除了地位那便是臉，看起來很不靠譜。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靠譜的人，卻在他被拉上刑場的時候，聲嘶力竭的為他辯解。

小唐被自家少爺那奇怪的視線盯的毛骨悚然，熱汗冷汗嘩嘩的流。

“少、少爺，你怎麽這麽看我？”

小唐縮了縮脖子，心想這少爺性子陰晴不定……

沈思遠看著縮頭縮腦的小唐，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心中感嘆。

若不是臨死前小唐的拼命阻攔，他都要以為這個貼身小廝是李香蘭特地派到他身邊的。

嘖嘖，白活了二十年啊，善惡還分不清。

“走吧！進去！”

小唐見勸不住自家公子，只能撇了撇嘴，跟著進去。

沈思遠擡腳往茶樓走，而樓上那個黑子已經蹬蹬蹬的下樓了。

“二子，你不睡你的寒玉床，大熱天的跑出來幹嘛？”

蔣嘯光著膀子皮膚黝黑，頭上是細密的汗珠。沈思遠長得白凈，性格又暴躁，就像被他拽了頭發的小姑娘一樣特別有趣，所以從小他就喜歡和沈思遠一起玩。

可惜沈思遠三天兩頭的生病，到了夏日更是恨不得睡死在那寒玉上面。今日在看到二子走在大街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思遠將渾身臭汗的蔣嘯推遠一點，才笑著開口：

“誰是你兒子，會不會說話，黑子！”

“哈哈，二子你還是這麽有意思！”

蔣嘯聽了這話，好似聽了什麽笑話似的，捧腹大笑。好些日子沒見沈思遠，蔣嘯心中怪想得慌的。

這時，沈思遠才發現，茶樓裏面竟然一個客人都沒有。

沈思遠眉毛一挑，看向蔣嘯問道：

“你包場了？”

蔣嘯先是對著沈思遠吞了吞口水，心理嘀咕著怎麽這二子越長越像女人。然後才嘟囔著說：

“我覺得這地好涼快，但是太吵吵了，就把這裏包下來了。”

聽到有人說二子不好，他將那人打了一頓，也就嚇跑了茶樓的其他人。

雖然此時若是傳到他家老頭耳朵裏，他可能會挨鞭子，但是他一點也不後悔這麽做。

蔣嘯才不會將這事告訴沈思遠呢，二子聽了又要生氣了。

呵，原來是只想著自己涼快，不想別人涼快。沈思遠對於蔣嘯的想法，心中忍不住發笑……這倒是向這個二楞子的一貫做派。

而這黑子眼神一亮，又開口了：

“二子，不如這樣吧！你將你那寒玉床搬過來，咱們在這裏喝茶乘涼！”

蔣嘯摩拳擦掌，沈思遠那寒玉床榻在都城可是出了名的。聽說是沈夫人從海外淘來的，都城可是頭一份。

沈思遠一聽，送了蔣嘯一雙白眼。

本來他名聲就不好，還要將寒玉塌搬出來？都城人不知道又要怎麽傳了……沈道學知道後要回家抽他鞭子，李香蘭和沈致和便會出面阻攔。

嘖，他沒有讓那母子倆過戲癮的打算。

“你要是願意要，我讓小唐將那床送你府上去。”

聽到此話的蔣嘯和小唐都傻眼了，有些不敢置信的瞪著沈思遠。那是寒玉床，價值連城的東西，就這麽輕易的送出去嗎？

蔣嘯第一反應是沈思遠在開玩笑，但是那美目卻半點虛假之意都沒有。

“二子，我……我沒想要你的寒玉床”

蔣嘯磕磕絆絆的說，心中有些感動。二子對他可真好，明明自己不耐這酷暑，卻願意將寒玉床送給他。

沈思遠挑眉，他知道蔣嘯不會要。不過，他還真有點想送。

李香蘭花多少銀錢買的他不知道，但是上一世他死後，一屋子的寶貝不還是又回到了李香蘭的口袋？

賺了好名聲，又救了親兒子的命，他這個庶子，李香蘭養的不算虧，不是嗎？

“小唐，回府上去，將床榻送到黑子那兒。”

如此，他便散了李香蘭的財。沈思遠瞇著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李香蘭那即肉疼，又“舍不得”責罵他的嘴臉，心裏痛快的很。

“二子……我……”

“行了閉嘴吧，送你的就是送你的，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別逼我發火啊！”

蔣嘯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

“二子，你真好。”

這邊小唐可真的是傻眼了，那可是寒玉床啊公子，就這麽送人啦？夫人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扒了他的皮？小唐打了個哆嗦，他一定要阻止公子才行。

因為，夫人舍不得責罰公子，但是對待他們這些下人可是從來不留情面的。小唐覺得自己快哭出來了：

“公子，小唐早晚會被你害死的！”

沈思遠腳步一頓，停在了樓梯上。腦海中浮現出小唐被眾人圍毆的畫面，明明傷痕累累，但是眼睛卻直直的看著他。

一時間，身上那種焦躁。想要爆發的感覺又上來了。沈思遠捏著樓梯扶手，狠狠的閉了下眼睛，將腦海中那些令人憤恨又無力的畫面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罷了，走了，黑子，上去喝酒！”

他嘆了一口氣，很多事不能任性而為。也許，李香蘭奈何不了他，卻可以輕易的去責罰小唐。

護，是護不住的，反而會變本加厲不是嗎？

李香蘭是怎麽說的？

“母親是為了你好”

“別被這些下人教壞了”

“你是沈家的少爺，丞相的兒子，誰敢動你？”

……一句一句，原本讓他感動不已的話，如今看來卻像是催命的咒語。寒玉床的話題，就這麽過去了。

蔣嘯本來就沒有想要，小唐巴不得話題結束。

茶樓裏只有茶館的夥計、掌櫃，再就是沈思遠他們。小唐為自己逃過一劫而偷偷呼了一口氣，隨後輕手輕腳的跟了上去。

蔣嘯倒是無所謂，他對那寒玉床雖然好奇，卻沒有據為己有的意思。畢竟二子身體弱，不耐酷暑，床榻當然還是讓二子來睡更好。

蔣嘯蹭蹭兩步跟了上來，攔著沈思遠的肩膀問：

“二子你怎麽舍得出來？”

往些年，沈思遠是冬夏兩季必不出門的。他去丞相府連拖帶拽，楞是沒有將人給弄出來。想到此處，蔣嘯忍不住咂舌。

都是二子那嫡母，將那院子收拾的太好了。蔣嘯覺得，都城最有錢的人家，也沒有這樣的宅院。這簡直是拿二子當閨女養，嘖嘖！

沈思遠上了二樓，找了一處風涼地坐下，才開口回答：

“慶祝新生”

說著，沈思遠對跟上來的小唐說道：

“去拿酒去，越烈越好！”

小唐不知道的公子什麽時候竟然吃酒了，畢竟他天天跟在公子的身邊。但是有了前面寒玉塌的事，這個時候他也不敢再多勸什麽。

大不了一起回去受罰，反正這也是三天兩頭的事，只要不丟了性命就行！

蔣嘯聽了驚訝的張著嘴，新生？什麽新生？

“沈家是沒酒了怎麽滴？大熱天跑這裏來？”蔣嘯不明白二子口中的新生，小聲的嘀咕著。

沈家有酒，但若是喝醉了沒控制住自己的手，那些人提早解脫了可就不好了。沈思遠眼底色澤逐漸變得濃郁起來：

“不喝閉嘴，嘀咕什麽呢？”

蔣嘯看著怪好看的沈思遠，嚴肅的說道：

“二子啊，聽哥一言，你還小，酒少喝為妙。”

他覺得二子好像憔悴了很多，尤其是夏天來了以後。

沈思遠忍不住踹了蔣嘯一腳，哥個屁，比他小倆月的人，怎麽還成哥了。

“廢什麽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總偷酒喝，怎麽還轉過頭教訓起我來了，你臉皮要不要了？”

“嘿！我就愛聽你說話！”

蔣嘯被踹了一腳不僅沒有生氣，還哈哈大笑了起來。二子雖然長的瘦弱，但是從來都跟小狼似的，怪讓人喜歡的。

“小唐，酒拿來了沒？磨嘰什麽呢？”

說著，還轉頭對著沈思遠眨了眨眼，一副邀功的樣子。

沈思遠看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李香蘭對他那麽“好”，他為什麽他總是喜歡往外跑？

因為到了外面，他心中的焦躁總是會好上一些。許是本能驅使著吧……

小唐帶著小二將酒送了上來，蔣黑喝了一口酒，不滿意的咂了咂嘴，怎麽沒味？他疑惑的看著低著頭的小唐，隨後又轉向沈思遠。

見二子好像沒有發現酒的問題，也就閉嘴了。摻水就摻水吧，二子還是少喝點好。

蔣嘯腦子突然靈光一現，眼珠子一轉，賤兮兮的開口：

“二子，喝酒在這裏喝，可沒有在那百香樓裏喝滋潤。”

沈思遠擡眼看向這眼神顧盼風流的小屁孩，視線順著那黝黑的胸膛往下看去，看著蔣嘯忍不住捂住□□。

“你那是什麽眼神！”蔣嘯眼珠子一瞪，臉紅的說道。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心中滋生。

“呲……毛都沒長齊，就想著逛那種地方？”

沈思遠毫不客氣說道，心中想的卻是上一輩子他第一次去那種場合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十六歲，或者十七歲。

只是，他與別人不同。別人去了是看姑娘，他去了卻是看男人。

“你！二子你變壞了！”

蔣嘯好像被傷了自尊，臉又黑又紅，眼睛瞪的老大。沈思遠看了後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憋住笑問：

“怎麽我還說錯了？讓我看看，你是不是長齊了？”

說著，爪子已經朝著某人的□□抓去。蔣嘯一副不敢相信的眼神，蹦出去三米遠。而沈思遠有些遺憾的收回手，其實，他真的沒有想吃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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