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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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社會上的人類總是十分勤奮。

某寶上的客服不僅會天天追著給人打電話要好評,還會遠程播報自家什麽時候要開始做活動。每進一個店子,腳尖才剛踏進去,導購員熱情的臉就立馬就迎到了臉前。

眼前的珠寶導購員,也是。她會這麽熱情,其實並不見得有多愛嗑人cp,誇人般配也只不過是想把東西快點賣出去。

但是許風儀也沒有不理解,甚至很理解,人嘛,總是要生活的。

接著,許風儀扯出一個笑容擋去內心此起彼伏的纏綿鼓點,趕在舒錦時開口前搶先一步撈過了話茬:“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不好意思啦,這個我真的就是看看而已,沒打算買,祝生意興隆哦!”

“錦時,你東西拿好了嗎?”將視線從導購員熱情的臉上收回,許風儀側頭望向舒錦時。

舒錦時看看導購員,看看珠寶,最後又看看她,點頭。

“那我們走吧!”

許風儀逃也似地飛竄出店門,小跑幾步站到商場那砌得整齊逛街的地磚上,望著頂上天花板那兒漂浮著的一串串的裝飾小彩旗籲出了口淺淺長長的氣。

心臟是個很奇妙的東西,它牽扯著許許多多的東西,每用力跳動一下,都會使人有種全身上下被踉蹌著重組一次的感覺。

像是舌頭被剪斷,從珠寶店中出來後,許風儀幾次想要對舒錦時說什麽,都打不開話頭。

又像是拿著一卷透明膠帶理了半天也找不到可以順利撕下的口子,焦灼不耐又無奈。

事實上,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倒也不是因為導購員說了那些話才導致的,早在飯前,或者該說是在車庫中被她抓住的那一刻,她就是這種感覺了。

舒錦時站在密室那層樓的角落中說喜歡她時的那個模樣,一直在她腦中回放,撓得她在進行接下來的其他事情時,很難聚精會神。

也許這件事其實是跟好解決的,只要主動挑起話題,拋出一句“你之前說的話還作數嗎”,舒錦時肯定就會追問她什麽事,她便能順理成章說出“你說你喜歡我的事”。

但她偏偏就是覺得嘴巴黏滿了漿糊,怎麽也沒辦法把這簡單的一句話好好說出口。

就算舒錦時說了她喜歡她,她也有幾分遲疑:

她真的喜歡我嗎?她知道我身上的缺點其實要比她想象中的多很很很多嗎?要是她知道了,她還會喜歡我嗎?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養成的這種忸怩性子和對自我的不認可。

歸根結底可能還是因為以前經歷的林林總總吧。

爸爸媽媽離婚的第一年,媽媽成日酗酒不顧家,更別說照顧她。

她主動擔起責任打理著家中上上下下,結果不僅沒有得到媽媽的誇讚,還在去勸媽媽不要難過,快去睡覺時,被媽媽反手推了一肩膀:你這種小屁孩兒,懂什麽?

她很難過,跟玩得最要好的同桌談到了這些,結果中途同桌被她聊得打了個哈欠,連連說了幾句“還好你夠堅強和樂觀,懂得自己照顧自己,以後就自己照顧自己吧”後,就在有人路過插話進來時,順勢就和那人一起眉開眼笑地聊了起來,將她擱至一邊。

但其實,她也知道要自己照顧自己,但她說這些,並不是為了得到這個已知的答案。

她可能更需要有人拍拍肩膀說一句“好辛苦啊”。

此外,也是那時,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別人眼中的她,和真實的她,差距真的還挺大的。她真的堅強和樂觀嗎?為什麽大家都那樣認為呢?舒錦時也是那樣認為的嗎?

就這樣沈在自己思維編織的封閉世界裏,直到一個長長的立牌順著腳步映入眼簾,許風儀才回到了現實中來。

立牌上說,廣場負一樓弄了一個聖誕樂園燈光秀,不僅有花花綠綠的聖誕樹,白胡子老人和他的馴鹿,還有許許多多的美食小攤子。

許風儀對洋節氣沒有想法,眼睛裏頭只看得見裏面說底樓有很多好吃的,為此停了腳步。

舒錦時站到她邊上:“想去看看嗎?”

“好呀!看起來就好棒!”許風儀拍了下手,露出亮晶晶的笑,一如既往,是大家熟悉的模樣。

於是兩人加快步伐趕向直梯,無奈人太多,前後等了兩班,才擠沙丁魚一般同大夥一塊兒到了負一樓。

幾十秒後,電梯打開,擠在一起人群松散開來,那種被擠到喘不過氣的感覺才瞬間消散。

許風儀擡頭一看才發現,這負一樓長得簡直比宣傳照片還要好看。

霓虹層次豐富地鋪滿兩眼,高大的聖誕樹似要刺穿商場,旁邊造了雪景,六角的雪花做得通透晶瑩,被串在一起掛在各個地方,很漂亮。許風儀忍不住想,假如這兒能吹進風來就好了,那它們肯定就能互相碰撞,搖搖晃晃,變得更漂亮。

“哇……”許風儀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頭,禁不住地嘆道,“這底下真是絕了!不過,燈光秀什麽時候開始來著?”

她腦容量小,記得吃就忘了一切,剛剛都沒關註這個。

舒錦時看了眼時間:“一小時一場,每整點開始。要看下一場的話,還需要等一會兒。”

許風儀點頭:“那我們就先隨便轉一轉?”

“好。”對此提議舒錦時欣然接受。

兩人一左一右轉進了賣美食的那塊場地之中。

果然是民以食為天。

有燈光秀的時候,大家可能都會往那邊聚,但在沒有燈光秀演出的時候,這邊卻是永遠要比那邊還熱鬧的。

各個小攤前都擠滿了人。

粘著木魚花,擠滿各種醬的章魚燒看起來像一個個可愛小胖子,篩了厚厚黃豆粉的糍粑看一眼就能讓人聯想到齒間溺在一片軟糯中的感覺,裹滿了醬選材實在的鐵板魷魚模樣肥美色澤誘人,所有食物都呈現出了它們最花枝招展的模樣,惹得路過的小孩兒什麽都想要,扯著母親的衣角哇哇亂叫。

“錦時,我小時候每天都想要快點長大,你知道為什麽嗎?”許風儀從一個滿臉和藹的叔叔手中接過一碗嫩乎乎,裹滿了紅色辣椒醬的鐵板豆腐,轉頭望向舒錦時。

舒錦時看著她小口吃豆腐,看著她額間被光摩挲得毛茸茸的細小發絲:“想要快點長大,賺足錢,然後眼也不眨地買一切自己想要的。”

許風儀思維糊住一秒,擡起頭來望著她,忽而捂唇笑道:“啊,你怎麽知道的?我還以為這是窮小孩兒才會有的特定想法。”

許風儀想法會這樣很正常。因為她覺得,人對於沒有經歷過的事情總是很難共情的,所以有錢人家的孩子想要快點長大的理由和窮人小孩想要快點長大的理由應該是不重疊的才對。

舒錦時笑起來,像早春的太陽:“沒什麽不好理解的,其實大家都一樣,缺什麽就越想擁有什麽。就和我小時候不想住家裏,就很想快點長大獨立,然後搬出來一樣。這兩件事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許風儀捧著軟嫩的鐵板豆腐看著她,突然笑了起來。

舒錦時就是舒錦時,說不出來哪裏不同,反正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可能正是這份不一樣,才能讓她們即便沒有在同一個圓圈裏頭長大,也能好好交流吧。

笑著笑著,在返往去看燈光秀的路上,在人群之中,許風儀繼續問:“錦時,你眼中的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可以好好跟我說說嗎?我想聽。真實的,深入的,那種。”

問這句話時,她神情非常認真,同時還有些眼神閃爍,十分忐忑。

為什麽會問這個呢?

說到底,還是因為所有人一提到她,用的形容詞都是“開朗”、“大方”、“陽光”這樣的。

恍恍惚惚間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還記得自己十七歲那年,因為負面情緒如山似海,被壓得喘不過氣而去尋求當時的一個朋友哭訴時,朋友眼中閃過了一絲深深的詫異。

朋友說:“哎,你看起來挺活潑開朗的呀,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

緊接著,朋友安慰道:“你想開一點啦,人生就是這樣,起起伏伏是常態嘛。”

再最後,朋友又笑瞇瞇道:“不過我覺得你看起來還好哎,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休息休息吧!那樣很快就可以走出來啦!”

……

許風儀覺得,比起她那個蝸居在內心的灰暗小人,大家都是更想看到她那個陽光開朗的外殼的吧。

四舍五入就是假如大家發現她其實也有灰暗的一面的話,應該就不會那麽喜歡她了吧。

或許她是開朗的沒錯,但有時候她也很喪的。喪起來可以好多天不吃飯,整個屋子裏頭都漂浮著“壓抑”兩個字。雖然只要一出門,她臉上就又會迅速掛起笑。

為什麽她吃那麽多東西還很瘦?因為她總會時不時就經歷那樣一個時光。

有些時候,她並不比大家更陽光,也並不比大家更可愛,甚至可以說她很多時候根本是在裝。

大家都誇她好像小太陽,殊不知她根本無法享受那些讚譽,承受不起。

其實有一件事她對誰都沒有說過,因為當它發生後,就被她一下子從記憶力剜出關進了心底的小匣子裏,從未放出來過。

那就是,易知雅和她鬧分手時,不僅說了她太保守無趣,還說了……

嗯,易知雅說:“而且我眼裏的你真不是你這個樣子,貨不對板我還不能退?要是我一早就知道你是這個樣子的,我甚至都懶得開始追你。”

這是一段不帶任何臟字的話語,甚至看上去似乎還有些道理,是一句假如你破口大罵她,反而會顯得自己很沒素質的話語。

可就是這樣一段話,撓得她心肝兒都在疼,讓她覺得自己一整個人都好失敗。

只要一想到,眼眶就會發熱,渾身都會難受。

這一次也不例外。

於是她剛將這塊記憶拼圖放出來幾秒,就又趕忙將這句話重新關了起來。

所以當她遇到舒錦時這樣的人後,就會忍不住地開始想:“她真好,好得像一個幻象。老天真的會將這麽一個完美的人放到我的手邊嗎?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老天為我編織的一個假象呢?”

“假如被她發現了真正的我其實不是這個樣子,她還會喜歡我嗎?會不會因此感到下頭,想要頭也不回地離開卻又因為騎虎難下找不到理由而只想嘆氣呢?”

“她常常誇我可愛,她喜歡我的可愛,但假如有一天她發現我不可愛了,那她還會喜歡我嗎?”

然後她看到舒錦時輕輕地,輕輕地停下了步子,望著遠方,似在認真思考。

不知過了多久,舒錦時開了口:“很可愛。”

許風儀端小吃的手一下子僵住了。默不作聲地吃掉最後一塊豆腐,她將盒子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然後,回來時,她聽到舒錦時繼續說:“你小心翼翼地去掩蓋自己那些小心思的模樣,既可愛,又讓人心疼。”

許風儀重新擡起了頭,眼裏盛滿了細碎的光點:“哎?”

舒錦時雙手背在身後,膝上的布料隨著走動一緊一皺,肩上的發絲忽而揚起,忽而垂落,模樣安靜。

斂著眼睫,舒錦時註視著地磚:“第一次發現這個,是因為車。我說你過來住,我給你配一輛車。然後你說普普通通的就可以。因為你不想被公司裏的人各種揣測。但我想,除此之外,應該還有一個原因吧?你不想那樣花我錢,對不對?盡管你知道我不缺那個錢,但還是恪守著自己的原則,就很可愛。”

“我媽說她要過來的時候,你馬上就十分認真地詢問並記錄下了她的一切喜好。你換上了長輩喜歡的顏色,做起了她最愛吃的東西。你答應了要演我的女朋友,你就認真地演了。你應該是不希望我媽媽覺得你不夠好,從而為難我吧?所以竭盡全力地做了你能做的一切。而且,你那時候那麽忙,你明明可以直接點一些外賣裝盤子裏糊弄過去的,但你沒有,你認真地去做了,真的很可愛啊。”

“陳思琦那件事也是。你明明不是一個喜歡打亂自己計劃的人,卻還是答應了她要和她一起睡,其實除了她是你學姐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不想看到她因為你的拒絕而難過吧?你真的滿在乎人的感受的。”

“先前我和年年說話時,談到了我很介意朋友圈這個事,你明確得知我是介意這個的之後,剛剛就悄悄開放了權限,對吧?盡管你可能,其實都沒想好究竟要不要放我進入你的生活。”

“還有鹿緣,我最近才明白過來,你之所以給她設置那個小仙女的備註,是因為你們交換微信後,她當時就在她那邊給你設置了一個叫做‘可愛小精靈’的備註,所以你覺得得有來有往,就也給她設置了小仙女備註是吧?”

“我看見了,你在認真地對待每一個人,”舒錦時說到後面,側過頭來,給了她一個淺淺的笑,“小心又謹慎,生怕自己不夠好,被人拋棄。事實上,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完美的呢。”

生怕自己不夠好……

許風儀也不知道是怎麽搞的,隨著眼裏星星變得越來越多,她的鼻子突然就堵了。

她以為這些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從來都沒想過會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看到……

舒錦時靜靜地看著她:

“我不覺得那樣的你不夠好……”

“我看到那樣的你後只會想,如果可以,能不能讓我照顧你,今生今世,一輩子。”

聲音沈穩,安靜。

與此同時,場地中的光隨著一支歌曲的響起突然噴發,相融又分離,分開又交織,色彩斑斕,搖曳不息,惹出了周遭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大家都拿出了手機開啟記錄模式,場面一時嘈雜無比,一些年長者甚至都因為快要扛不住而捂起了耳朵。

但許風儀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喧囂。

對於這些個嘈雜畫面,她是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了,感覺自己仿佛處於一片曠野之中。

她只知道舒錦時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好看的眼睛裏塞滿了純粹的溫柔。

她只知道舒錦時在說:“能不能讓我照顧你,今生今世,一輩子。”

隨後,許風儀瞬間不管不顧沖上前去,抱住了舒錦時,將臉貼近了她的懷,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感覺到了一種十分的暖,卻架不住總有淚珠往下掉落,糊住了她的睫毛,染濕了她一大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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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接下來剩的篇幅不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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