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婚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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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維托看起來很快就振作起來了,仆人收拾打扮好了他,他穿著暗綠色的緞子長袍,上面用銀線繡著荊棘格林的徽章。他的鞋是鴿子灰的皮革鞋,看起來並不是很舒適,但足夠好看。

被精心打扮後的新娘也美到了驚人的地步,暗夜布萊克家的傳統配色就是黑色和銀色,於是她穿了一個綴滿了繁星一樣多的珍珠的黑鬥篷,上面還用銀線模擬出流淌的月光來。她帶著一個綴著薔薇石英、月長石和彩色水晶的發網,發網垂在了她的脖子上,讓她看起來就像女神一樣美麗。

婚禮的儀式很漫長,有些儀式非常古怪,倫納德從其他荊棘格林的目光中得知這些儀式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古怪的,想必這些是來源於暗夜教派吧。

儀式進行完就是宴會了,國王當然是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了。

他看起來很胖,大口朵頤著面前的食物,時不時地和旁邊的人大聲說笑。他似乎是整個宴會廳裏最自在的一個人,當然,他是國王,他可以在哪兒都很自在。

倫納德的座位離國王並不是很遠,他聽到國王說了一個抱怨暗夜教派的笑話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旁邊的人大多都沒笑,但布萊克家的人居然也跟著笑。

這讓倫納德感覺非常不對。

舞會很快就開始了,所有人都開始跳舞。

倫納德沒有興致,他溜去了一邊。

一千支蠟燭在禮堂燃燒著,光芒悅動,光影朦朧。

倫納德拿著紅酒在禮堂裏散步,思考著一些事情。

“格林子爵。”身後傳來布萊克長子菲利普·布萊克的聲音。

“布萊克子爵。”倫納德轉過身,沖著對方微微一點頭。

“您最近在這裏感覺還好嗎?”菲利普問道。

“承蒙關照,這段時間過得還算舒服。”倫納德說。

這段時間倫納德和菲利普·布萊克的相處挺多的,對方的年齡比倫納德要大一些。他本來是布萊克家族的第二個兒子,但他的兄長在家族內鬥的時候死掉了,於是他就成了家族的繼承人。

在碎星城的這段時間,倫納德和他相處得還不錯,兩人談了一些大陸風情,談了歷史和過去,唯獨沒談過現在。

所以倫納德這句“承蒙關照”倒也不是全然的禮節之詞。

前陣子兩人還一起去看了日出的大海。

其實也算偶然,倫納德是突然來了興趣,於是天還沒亮就帶上呂布往海邊跑,正好碰到了從外歸來的菲利普子爵。

“早上好,格林子爵,您是要出去嗎?”菲利普問道。

“是的,打算去海邊看看日出。”倫納德說。

“海邊可不好走。”菲利普說。

倫納德說:“你可以給我派個侍衛引路。”

“這樣就對您太不尊敬了,放任客人一個人去這麽遠的地方……”菲利普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帶您去那裏。”

“當然不介意,這是我的榮幸。”倫納德說。

他們騎著馬悠閑地往海邊走,這邊的路的確不好走。不過幸好有熟悉的人帶路,所以趕在太陽升起之前順利到了海邊。

“您起床可真早。”倫納德開始閑聊。

“我昨晚沒有休息。”菲利普說。

“啊,這樣,那您可以回去休息了,繼續陪著我太累了。”倫納德說。

“沒有關系。”菲利普說,“我喜歡大海,在大海邊會讓我心曠神怡。”

濕潤的海風灌入鼻腔內,腥鹹的味道侵入了肺部。海風的確可以將一些倦意沖散。

倫納德很沒貴族風度的直接坐在了沙灘上,“我也喜歡大海,大海很美,大海裏有很多好吃的。”

菲利普似乎楞了一下,“您真是個獨特的貴族。”

“你這對白好像是個愛情小說的開始。”倫納德說。

菲利普笑了,“為什麽這樣說?”

“因為愛情小說總是要有個切入點,要麽是見色起意,這個占絕大部分,要麽就是認為對方是個與其他人不同的人。不過這也就是小說了,現實中大家都是普通人罷了,會感到對方獨特很多時候只是看到了一個自己幻想出來的影子罷了。”倫納德說。

菲利普凝視著倫納德:“您很擅長思考。”

“我以為我是擅長扯淡。”倫納德說。

菲利普又被倫納德給逗笑了。

他們在交談,那邊的太陽也逐漸升起來了。

海上日出,噴薄的紅日,被染紅了半邊的大海,天空迤邐的雲層。

海風很大,比剛剛大得多,他們的衣服和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的。

“像是燃起了火。”倫納德評論。

“荊棘格林和暗夜布萊克都不喜歡火焰。”菲利普說。

“但火焰與人往往都是伴生的。”倫納德轉過頭看向菲利普,“您的眼睛裏現在也有火焰呢,布萊克子爵。”

菲利普笑了笑:“您是個很樂觀的人。”

“反正怎麽過也是一生,所以不妨樂觀一些。”倫納德說。

他坐在沙灘上脫掉了自己的鞋,將自己的褲腿卷起來。

菲利普:“額,您……”

倫納德說此時已經光著腳往大海裏走了:“您要來試試嗎?”

“還是算了。”菲利普說。

倫納德如願以償和大海親密接觸,秋天的海水溫度還是很低的。寒冷的海水都有了侵蝕骨頭的感覺,熱量被蠶食,冰冷甚至帶來了刺痛感。

但倫納德卻忍不住彎起了眼。

“請見諒,我是一個容易突然發瘋的人。”他背對著菲利普說,“我二哥對此非常明白。”

菲利普安靜地看著任性妄為的倫納德,臉上只是微笑。

“沒有的事,能夠與您相識,我還是很開心的。”

鏡頭拉到現在。

倫納德腦海裏掠過前段時間和菲利普一起看大海日出的事,然後笑著說:“這裏挺好的,不過離家久了,有些想家了。”

“我聽說您不在林葉城,已經很早就擁有自己的領地了。”菲利普說,“您是在想念自己的領地嗎?”

“是的。”倫納德說,“布萊克子爵的消息真靈通啊。”他說這話時就帶著點假惺惺的了,這還是兩人第一次談論現在的事情。

“因為您小有名氣吧。”菲利普說,“所以對您有所關註。”

倫納德只是笑了笑,沒有接受這個恭維。

他在荊棘格林的地盤上的確是有一定的名氣,猩紅領主什麽的名號並不是開玩笑,而是他實實在在打下來的,但是這稱號放在整個大陸上就不算什麽了,畢竟大陸太大了。

倫納德有心試探,但又擔心打草驚蛇,所以整個人便意興闌珊起來:“布萊克子爵謬讚了。”他沒有打算繼續在這個話題上聊下去,轉而說道:“今天的禮堂很漂亮。”

“是我布置的。”菲利普·布萊克說,“如果按照我父親的想法,禮堂應該更暗一些的。”

“暗?”倫納德說道:“恩……太暗的話,會不會有點不喜慶?”

“也是和我們的神靈有關。”菲利普·布萊克說。

“這樣啊。”倫納德點頭,“我倒覺得明亮一些還是好的。”

“但這明亮並非是真正的明亮,它什麽都照不亮,也照不清。”菲利普·布萊克說。

倫納德來了興致,說道:“但這種明亮至少能讓人們分辨出最基本的外形來,這種明亮至少能讓人不再恐懼。”

“你借助這虛偽的光明所看到的真相就是真正的真相嗎?”菲利普·布萊克說,“恐懼沒什麽不好的,恐懼總比被哄騙得麻痹要好。”

倫納德斟酌片刻:“你認為,世人需要真相?”

“為何不需要?”菲利普·布萊克說:“神愛世人。”

“對於我來說,我是權力的掌握者,血統的至高者。對於你來說,你是信仰的傳播者,所以你我和世人本就不同。”倫納德說,“你所說的神愛世人,那個愛,是平等的嗎?”

菲利普說:“這自在我們心中。”

這回答就很狡猾了,倫納德一下子就沒興趣繼續聊了。

“那拋開這個,還涉及到一個問題,我閱讀一些教會教義,他們說他們要拯救世人,他們說他們要為前世贖罪——很多教會都持有這個觀點,那麽問題就是,你的終點是拯救世人,還是拯救自己?”

“為何不同時拯救二者?”菲利普·布萊克反問。

“你認為你能做到?”倫納德還真好奇了。

“既然已放棄群星的光芒,此身已與暗夜同生,便已決定永遠與恐懼相隨。”菲利普說,“除此之外,便不做任何思考。”

倫納德突然覺得菲利普有些可惜。

然後他又嘲笑自己,自己又是站在什麽角度來評判別人啊。

想到這裏,倫納德忽的展顏一笑,“你和我說的太多了。”他舉起了高腳杯,說道。

“也許。”菲利普說,他的高腳杯與他的高腳杯輕輕一撞。

黑暗與燭光交融在酒液中,沈澱出血紅的光。

菲利普將紅酒抿了一口,說道:“該跳舞了,格林子爵,我有榮幸和你共舞一曲嗎?”

倫納德挑了下眉,“當然可以。”

兩個男人跳舞還是有些稀奇的,引來了他人的一些圍觀,不過倫納德和菲利普都沒把這放在心上。

燭光散發著朦朧的光,周圍的場景非常熱鬧。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叫,一個身上帶血的女仆驚慌失措地跑進了宴會裏,大喊道:“殺人啦——殺人啦——”

她的到來瞬間引起了一番混亂,國王大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是小姐,小姐……”她說了一半便暈了過去。

“好像發生了什麽事情。”菲利普平靜地說道:“我們過去看看。”

“好。”倫納德也很平靜,他松開了菲利普的手,用手帕輕輕擦了自己的手指,而後才向那邊走去。

“格林子爵。”菲利普叫住了他。

“嗯?”倫納德停下腳步。

“能與您認識,我很開心。”菲利普說了兩人初見時的這句話,在看大海時同樣說過。

“我該說‘我也是’嗎?”倫納德問。

“不,您不需要,我也不需要。”菲利普說。

“那就再好不過了。”倫納德說,“所以,你說了三遍這句話,這是最後一遍嗎?”

“我不知道。”菲利普說。

倫納德註視著菲利普,突然微微一笑,然後轉身走向混亂的人群,沒有再和菲利普說話。

立場本就不同,那點可憐的友誼或者是其他什麽鬼的感情起不到任何作用。

若是最後一次,想必是對著彼此的屍體說這話的吧。

在成王敗寇的世界裏,死者方能永恒於心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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