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0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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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繪未來反手關上衣帽間的門、向父母打過招呼後，房間裏陷入詭異的安靜。
只有她一人。
淺黃色的連衣裙有些覆古的味道，黑色的長發側梳垂在肩前，少女站姿筆挺、神色坦然，一副毫不心虛的模樣。
“忽然回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裏繪純子擋了一下自己的丈夫，開口打破沈默。
她笑看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女兒，語調不急不緩：“看樣子，確實有點驚喜。”
畢竟沒有什麽比突襲回家時女兒房間裏穿出男人聲音更「驚喜」的事情了。
怎麽說？或許應該慶幸她深知自己女兒的性格，沒有直接開鎖進去給「驚喜」, 大概有效緩解了尷尬。
裏繪未來頷首，將父母往沙發處引，閑聊般說：“媽媽現在長時間坐飛機已經沒關系了嗎？”
氣定神閑得讓裏繪純子多少有點失望。
她的確超級想看自己女兒驚慌羞赧的模樣。
“嗯，奇跡般地趨近痊愈了，終於可以多陪陪你了。”裏繪純子坐在沙發上，故意不提要事，“今晚和我一起睡嗎？”
“您知道的。”委婉的拒絕。
“這樣嗎？”裏繪純子不介意地笑笑，托腮問，“男朋友也不能嗎？”
“純子！！”裏繪浩一皺眉，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最後看了一眼衣帽間的門，試圖說什麽。
“未來也十八了，總要交男朋友的嘛。”裏繪純子看了他一眼，又將話頭拋給裏繪未來，“之前和那位中原先生私下還有來往嗎？媽媽有看到照片哦，感覺很帥氣呢。”
“之前去橫濱玩的時候，他有派-人-接待。”裏繪未來回覆。
裏繪純子應了一聲，音量稍微有所提升：“覺得有意思的話，試一試也沒關系啦。女孩子嘛，戀愛史多一點也不是什麽壞事。”
“純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完美的初戀哦。”
“……”裏繪浩一再次閉嘴了。
“中原先生和我還是不太合適。”裏繪未來輕聲補充說。
“喔——不太合適。”純子了解般點點頭，“那未來喜歡什麽樣的男性呢？”
“不清楚？還是……”她起身緊貼著少女坐下，親昵地挽住女兒的胳膊，“因為形象過於具體，而不好描述呢？”
裏繪未來：……
算了，五條悟褲子應該提起來了吧，要不讓他出來應付吧？
“沒有具體的標準。”她像是認真思考後才開口，“您知道的，任何人的心中都會有一個完美伴侶的大致形象，但如果真要一條條說出來，可能某些特質也會發生沖突，所以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話，有一定困難呢。”
時間往前推五個月，她可以很輕松地回答這個問題：絕對順從的、永不幹涉她的。
然而現在，她已經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了。
「形象過於具體，反而不好描述。」
這的確是事實。
而這個現存的形象，戲劇化地與她之前的標準背道而馳。
裏繪浩一滿臉陰沈、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盯著她的書架看。
“完美伴侶的大致形象。”裏繪純子盯著女兒的表情覆讀，了然一笑，然後輕飄飄岔開話題，“今天的口紅很好看。”
母女間的話題無限趨近於真的閑聊，期間裏繪純子嘗了一口桌上的梨花酥。
“啊，對了。”察覺到自己丈夫幾乎要把衣帽間門盯出洞來的趨勢，裏繪純子忽然莫名其妙來了一句，“他是不是喜歡吃甜的呀。”
“……”太突兀明顯了吧。
“甜品總給人一種幻想與浪漫的感覺。”純子用水果叉叉起一小塊抹茶蒸糕，“承認自己喜歡吃甜的男性其實還蠻可愛的，對吧？”
“只是一種並不特殊的喜好與口味而已。”裏繪未來回答。
她倒不是真想瞞著什麽，從一開始起她就沒覺得能糊弄過去，畢竟五條悟那一聲是實打實傳出去的。
所以能拖一點時間就拖一點。
要是她父母進來就去突襲衣帽間，那估計五條悟只有鉆衣櫃的份。
——那扇窗子實在是小得過分。
但現在話題的走向卻並不如裏繪未來的意。
“不夠特殊？那……”純子微微一頓，話題轉向，“他性格是不是挺活躍的？或許……還帶一點頑劣？總之，肯定不是老成的家夥。”
“但年紀可能卻稍微大一點？起碼應該是脫離了少年幻想的年齡。帶有少年氣的成熟男性，是這麽說的吧？”
“大部分時候應該挺聽話的，但是他自己的想法應該也不少，經常會影響到你。”純子邊思考邊說，“對你有基本的尊重，但絕對不會尊敬，偶爾甚至會有界限內的冒犯。”
“執著、有耐心。是好品德呢。”她盯著自己女兒平靜的面色，笑著繼續說，“應該會私下做很多事，但幾乎不表功。啊，小事可能反而會超級愛現的那種？一定意義上你會覺得很可愛。”
“就像——”純子驀地貼近，將一塊梨花酥遞到裏繪未來唇邊，“甜品一樣。”
接受了母親的投餵，淡淡的香氣仍舊縈繞在鼻尖，甜味以舌尖為源頭漫漫散開。
“您說的這些話都很概括，就像星座分析一樣。”裏繪未來開口。
是籠統的、一般的人格描述。
“星座？你是說巴納姆效應嗎？”
純子挑挑眉，“小未來，你也知道那是「對號入座」的效應吧。”
“我只是單純地發表看法。”
“如果說錯了，會想要質疑。如果說中了，就想要模糊處理。”裏繪純子說，“但二者的前提是，你腦子裏有一個正在與我說的話做「逐一對比」的人選。”
她托腮看向思索中的少女，第一次將矛頭指向了明確的對象。
“是那個，被‘連父親進入房間後都會要求傭人打掃一遍房間’的你邀請進自己房間的男人嗎？”
裏繪浩一：“啊？”
純子：“你不知道嗎？啊，說漏嘴了。”
裏繪浩一有點不相信：“未來？”
裏繪未來表情真誠：“抱歉。”下次還敢。
“先不提這個。你母親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他瞥了眼衣帽間，神色一如既往的嚴肅，語氣裝作很鎮靜威嚴。
“您是指哪部分？”
“當然是全部。”他指了指衣帽間的門，“我還沒有老到會幻聽。”
“父親看女兒的男朋友總是看不順眼的，你不用管他。”純子拉了拉女兒的袖口。
“媽媽之所以先問你，是想先通過你來認識一下他，而不是在那種雙方都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造成矛盾，讓大家都不愉快。所以媽媽剛才猜的對不對？”
對方發動坦誠一擊，裏繪未來有點動搖。
事實上，純子說的確實八/九不離十，但問題在於，五條悟在裏面，裏繪未來不太想說能讓他聽了開心的話。
畢竟這個人真的會飄。
她斟酌後一句一句回答：
“喜歡吃甜的。 “二十……二十多歲，還喜歡扭蛋。 “確實挺有想法。 “單手打個雞蛋都要追問我他帥不帥 。”
她看向因自己忽然松口而一時恍神的母親：“一定意義上，您說的是對的。”
“你爸不會單手打雞蛋。”純子突兀說。
裏繪未來：？
裏繪浩一：？？
純子：“他打雞蛋還會把殼打進去，超級笨。”
裏繪未來：……
“這種帶有技巧性的實操，大概還是需要熟能生巧吧。”
“純子！不要偏題。”
純子眨眨眼：“那你問吧。”
“他幹什麽的？大學生還是工作了？”
裏繪浩一裝作十分冷靜的樣子，“只要不是咒術師，其他。”
裏繪未來誠實：“咒術師。”
裏繪浩一：“……”
純子：“噗。”
這一次，裏繪浩一壓制下去的怒氣徹底翻湧上來，神色都染上了明顯戾氣：“真是不長記性 ，你難道忘了——”
純子：“餵。”
“我知道您想說什麽。”裏繪未來站起身，略一欠身後語氣堅定，“我並沒有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同樣也知道咒術的血統會遺傳，而您覺得那是一種基因上的疾病。”
黑發少女神色不改，語調平靜：“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誰都沒法否認，但我認為個人的錯誤是不能夠歸到群體上的。”
“我沒有把錯誤歸到他們身上。”裏繪浩一皺眉，“你也說了，發生的事情不可否認。”
“那您是否給他們貼了一個「標簽」？比如說——很瘋狂，或者，腦子不正常。”她說，“因為很瘋狂、不正常，所以不可控、很危險。”
“作為一個父親，在你不得不和咒術打交道的時候我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他盯著她，“但是，我不想讓你以後都在這種風險中度過。”
“我承認，真正能夠成為「咒術師」的人，腦子的確不正常，的確是「瘋」的。”她並沒有避開父親嚴厲的目光。
“但我認為這個「瘋」，並不是說他們是沒有道德的、沒有理智的、或者說會輕而易舉跨過底線做出喪盡天良之事的。”
在父親開口前，她繼續說：
“而是面對強大的對手，有敢於以命相博的勇氣與魄力。 “在絕望時分，哪怕以自身慘痛為代價，也願另辟蹊徑嘗試破局的膽識。 “甚至這份絕望的誕生，只是為了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些特質，恰好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擁有的、甚至想要摒棄的。在他們眼裏，或許只有瘋子才會願意做這些事。
“這才是他們口中「咒術師的瘋狂」。”
愛美的小姑娘無悔地向身體釘入釘子，開朗活潑的少年吞下詛咒的手指，愛好惡作劇的少年沙啞咳血也要喊出阻擋的命令。
高專名錄上的死亡名單一筆一劃燃燒的都是中止的青春。
“夏油傑。”她提出了那個家裏數年未曾提起過的名字，“不是因為他瘋了，而是因為他不夠瘋。”
那是早成定數天性、是不可更改的本質。
所以隕落、撞擊，碩大的隕石坑帶來時間都難以抹平的災難。
“我也不夠。”黑發少女冷靜地說，“我只會為自己、為我在乎的人燃燒。我做不到無悔地奉獻、也做不到毫無怨念地犧牲。所以，我不可能也不會成為真正的咒術師。”
“那你選擇的卻是個為別人燃燒的人？”
裏繪浩一定定站著，“你所說的那類人，我可以敬佩、尊敬、甚至敬仰，但要我的女兒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我不能接受。”
“我選擇他不是因為他強大或者偉大。 “而是因為他在我眼前，先是一個男人，再是一個咒術師。 “就像我認識他的過程一樣。”
——先是「貓醬」，再是「五條悟」。
裏繪浩一：“可是——”
“浩一。”安靜許久的純子忽然開口打斷父女間的交談，“不要吵了。”
裏繪浩一：“我就說了三句話……”
“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你不是很清楚嗎？”
裏繪浩一沈默。
“如果是之前只是我根據你性格而進行的一些猜測。”純子看向少女，“那麽現在，我了解到他了——從你這裏。”
“她以前從來不會反駁我的。”裏繪浩一嘟囔。
“未來的性格我們都知道。”純子托腮，“所以還是超級驚訝呢——”
“可她還小，才18。在感情方面”
純子沒理自己的丈夫，向少女拋出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很喜歡他吧？”
裏繪未來想了一秒：“暫且還喜歡。”
“暫且。”純子笑了一聲，“那就喜歡到你不再喜歡為止吧。”
室內安靜了幾秒。
裏繪浩一忽然哼了一聲：“如果你真的喜歡的話，就讓他大大方方地出來。”
他一頓，又咬牙補充：“我又不會吃了他。”
純子又笑了笑，沒說話。
裏繪未來看了看時間，也覺得差不多了。
十分鐘，怎麽著都能把自己處理妥當——不論是用什麽方法。
“裏繪未來。”破天荒嚴厲地叫了女兒全名，裏繪浩一憋著的一口氣總算從喉嚨裏吐出來了，他指著衣帽間的門，“過來，自己打開。”
他很不爽。
不論是罕見的父女吵架卻沒吵過、妻子還幫著女兒很不爽，還是想到衣帽間裏有一個女兒的咒術師男朋友很不爽。
總之，他不爽到了極點。
有一種捧在手心的明珠被人隨隨便便就拿走了的郁悶感。
再加上男人的不會公開說出的心思男人當然很懂。
於是更加郁悶了。
……就你會單手打雞蛋不把蛋殼掉進去啊。
但他覺得好歹得給自己女兒一點面子，並且下定決心起碼要好好和這男的做一下面子功夫。
語氣要平靜，神色要嚴肅，但氣勢要大度。
“好兇。”純子輕聲吐槽，“你怎麽不想想你十八歲的時候在幹什麽……”
裏繪未來倒沒什麽反應地走到衣帽間前。然而，手在落到把手上的那一刻卻頓了一下。
「氣味……」
在裏面時意識不到，再加上出來得匆忙，她忘記開換氣了。
被父母抓到和男人約會倒沒什麽，但如果被抓到和男人在衣帽間幹奇怪的事……
就算是她，也覺得問題有點大。
就在她思考的一剎那間，門鎖「哢噠」一聲響起，卻並不是她扭動的結果。
下一秒，五條悟從門縫躋身而出，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帶上了門。
他的衣冠整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中性香味道，前調的檸檬香氣與皂感的清冽麝香融合，像少年、陽光與襯衫的意象通感。
這是她的有一款香水，她聞得出來，不知道五條悟怎麽翻出來的。
他的手落下牽住她的手，然後指尖在她掌心偷偷撓了兩下。
她甩開他的手走向純子。
五條悟低聲笑了一下，沒阻攔。
“伯母您好。”他先笑盈盈看向純子，然後笑容不減地看向不遠處的裏繪浩一，“伯父也好，我是未來的男朋友，嗯……五條悟。”
“呀，還挺帥。”純子訝異，“這麽高啊。”
“謝謝伯母誇獎。”五條悟極其具有欺騙性的乖巧笑容更甚，完全沒有不自在地接下了誇獎，順帶還回饋了一句誇獎。
天生一副好皮囊，配合著那雙漂亮眼睛講點技巧地笑起來，完全不會讓人生出惡感。
不到一米八的裏繪浩一先是下意識退了一步後才皺眉看向和自己打招呼的五條悟。
笑容和臭臉相對，氣氛忽然變得很微妙。
五條悟像是毫無自覺：“下午好——”
兩秒後，裏繪浩一的怒喝響起——
“是你？？”
完全忘了什麽面子功夫，以及什麽「又不會吃了他」，裏繪浩一全然一副想生吞活剝了五條悟的兇狠模樣。
而此時在他眼裏，五條悟漂亮的笑容就像極了挑釁。
“誒？他們認識？”純子在沙發上坐下，從小幾上叉起一塊甜點，看向裏繪未來。
裏繪未來：“一面之緣。”
“哦，這麽高。”純子咬著叉子，小聲詢問，“接吻很費勁吧——啊，先不要否認，浩一他以為你化妝看不出來，但我能哦。剛剛、在接吻吧？”
裏繪未來：“……”
“還好。”
“其實完全是誤會哦——”五條悟舉起手做投降狀，收斂笑容顯出幾分正經，“當時我在和未來鬧著玩而已，是吧，未來？”
“裏繪未來！”裏繪浩一轉頭，“怎麽是他？！”
矛頭與問題同時指向裏繪未來。
這一次，她完全沒打算替五條悟解釋：“如您所見，的確是他。”
“什麽叫的確是他？？”
眼見裏繪浩一的註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五條悟姿態端莊了不過幾秒就有些懶散地靠在門上，無處安放的手插在兜裏，盯著不遠處的少女又瞇眸笑起來，笑容比之前更加真實。
她明明沒有在看他，卻好像能感覺到他視線的溫度，緩慢且粘膩地游弋於她的肌膚上。
……這家夥，果然還是飄了吧。
“您可以理解我的。”五條悟收回視線站直身，試圖引導裏繪浩一，“那天未來可是去和別的男人約會哦？我什麽都不做才奇怪吧？”
“那時候你們已經是——”
五條悟：“當然。”
他的話被裏繪浩一打斷：“裏繪未來，你說。”
比起聽一個讓他無能狂怒幾個月的野男人自信亂說，他還是更傾向於聽自己的女兒。
裏繪未來一向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就算她有意欺瞞，給臺階下也好、減少沖突矛盾也罷，他都可以照單全收。
然而裏繪未來似乎並沒有給五條悟臺階下的意思，並且多少有點給他找麻煩的意思——
“我和我男朋友的情侶關系建立在小半個月前。”她如是說。
五條悟：“誒？”
既然是小半個月前，那麽四個多月前的那一場「誤會」顯然就不夠理直氣壯了。
“難道不是嗎？”少女偏偏頭。
“是你和五條悟的。”五條悟直勾勾盯著她，強調的重點卻不是「時間」。
裏繪未來不為所動：“嗯，男朋友。”
純子揚揚眉。
怒火攻心的裏繪浩一完全沒註意到微妙的用詞差異，開始抓著「小半個月」這一時間節點開始發作。
“為人父的破防瞬間。”純子評價道，吃了一塊甜點後又問，“「他」是安分受訓的那種人嗎？這種情況，一般安靜下來回答「對對對」「是是是」就不會有大問題吧。”
「他」自然指的是五條悟。
裏繪未來沈默地看向熱鬧的地方，五條悟出乎意料地安分回答了問題，然後十分辯論接質詢精神地補了一句「但是」。
而僅僅需要一個「但是」，就能把本能和平下來的氣氛攪和焦灼。
裏繪未來：“顯然……”
純子：“並不是。”
?十分鐘後。
純子端著一杯熱果汁，十分真誠地誇獎：“實話說，這位五條先生糊弄學的功力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明明看起來是在拱火，但卻總能通過一些千奇百怪的角度，用那些近乎胡攪蠻纏的糊弄，神奇地安定了破防的情緒。
裏繪未來：“……”
純子摸摸下巴繼續評價：“真的沒關系嗎？你說這是直球，但又帶拐彎，有時候覺得彈道偏了，但又真的正中靶心。到底是真天然系還是白切黑啊？”
裏繪未來：“……”
“未來？”純子看向久久沈默的裏繪未來，神色帶著點明知故問，“怎麽了？”
裏繪未來又安靜片刻，微笑回答：“沒事。”
半個小時後，梳妝臺前。
因為只是和同學的聚餐，她並沒搖鈴叫女傭，而是準備自己簡單地收拾一下。
五條悟被父母單獨叫走，估計沒小幾十分鐘回不來——
陽臺的門‘哢噠’響了一聲。
姜黃為主色調的發帶在少女的指間打了兩個卷，下一瞬，椅子的扶手上坐上一個人，男人的胳膊環繞上她的腰肢。
翻窗而入的大白貓將下巴輕輕放在她的肩窩處，通過鏡子與她對視。
裏繪未來：“……”
回來得可真夠早的。
“真冷血啊，完全沒有擔心我的樣子？”
“我看你和我父親相處得很和睦。”
這麽快回來，看樣子沒有她在場時，他大概意料之外得正經。
“和睦？”他勻出一只手捏住發帶尾端，一圈一圈繞上自己的手指，最終與她的手指相貼，順勢覆住少女的手，“我覺得他想殺了我誒——”
她試圖抽手：“那恭喜你活著回來。”
五條悟手上根本沒用力，只留下了一根絲綢發帶，他直起身，略有所思地垂眼看她。
……似乎，又鼓起來了？
小河豚。
莫名其妙地，他有點想笑。
無端的甜意沿著血管流動循環，他想到網上說面對一個人，腦海裏浮現出最無可救藥的形容詞是「可愛」。
生氣是可愛的。
睡覺是可愛的。
甚至連呼吸都可以是可愛的。
她仰頭似乎想說什麽，又是那種漂亮又標準的微笑，深藍的眸裏盛著他清亮的瞳。
他沒忍住下意識伸手撩了一下她卷翹的睫羽，輕軟的癢意掠過他的指背，心臟驀地一跳，失了原有的節拍。
像是要接吻的前兆。
少女因他毫無章法的行為驀地怔住。
五條悟啞然失笑，手指一點點抖開順滑的發帶，將她的黑發輕輕撥到與自己同側。
“這次要怎麽紮？”他問。
“我自己來。”
“那就和上次一樣？”
“不一樣，我要配發帶。”
“可我暫時不會用發帶編辮子呢。”他看了看手裏的發帶，又笑盈盈地看向她，語調頗有些無賴，“要麽教教我、要麽湊合一下？”
最終還是選擇了萬能的谷歌。
少女柔順的黑發纏繞在他的指間，與發帶一點一點被編成蓬松的辮子。
她安靜凝視著他，從瑩白發梢到並不細膩的指尖，姜黃紋理的發帶末端在他的手腕輕掃。
“明天。”五條悟忽然開口，“明天有約嗎？”
“早上和野薔薇他們有。”
“那沒關系。明天我最後一天禁足處分，往後可能會比較忙。”
他毫不心虛地說著完全成為帶薪休假的處分，“下午和晚上的時間能給我嗎？”
“唔。”
“拜托啦。”他音調上揚，撒嬌意味十足。
“你有什麽安排嗎？”
“可以是你把時間給我，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安排嗎？”
發圈繞了最後一圈，發出輕微一聲彈響，他一面給發帶打好蝴蝶結一邊說。
幾秒後，她回答：“可以。”
五條悟十分不著調地“耶”了一聲，然後看著裏繪未來在盒子裏挑選頸飾。
“這個好看。”他心情很好地點了一個細款的。
少女的指尖徑直略過，拿起了另一個款式迥異的頸鏈遞給他：“幫我扣一下。”
五條悟：“……”
他嘖了一聲，還是應言拿過飾品圈在少女脖頸上：“能具現化一下進度條嗎？哄好10％、20％、然後一下120％的那種——”
“你以為你在打攻略游戲嗎？”
五條悟：“也不是不行？要不你給我三個選項讓我三選一，我保證三次內選對。”
裏繪未來微笑：“那你可真厲害。”
五條悟拖長聲調：“對吧，我超——厲——害。”
飾品是根據頸圍定制的，他故意輕輕勾住松緊剛好的頸鏈，感受微弱但有節律的脈搏。
“7、80的樣子？”
“嗯？”
“脈搏。”他仍舊勾著手指，語氣頗為無賴，“是不是證明已經攻略進度80％了？”
她不勝騷擾，揮手想打開他的手，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其實……”眉眼微斂，幾乎在一恍神間，他周邊那種粘膩地撒嬌感便沈澱下去，將那份小無賴卡到恰如其分的邊界。
少女眼眸動了動，虹膜劃向眼尾盯著他。
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她總會在這種時候認真聽一下他的話。
盡量把唇線繃直以免洩露笑意，他慢吞吞開口：“其實，別的情緒也可以像說喜歡我一樣直接說出來哦。”
免得憋久了又憋出來什麽壞水。
裏繪未來：？？
“未來。”輸出得逞且有效，他得寸進尺地貼近，近到幾乎能讓少女的視線失焦，仿佛只能看見他那雙盛放著無垠晴空方雙眸。
“喜歡我嗎？”他偏偏頭。
她神色不改地推他：“擋著鏡子了。”
他不再遮掩，放肆的笑容總顯得有些不著調，尤其是故意軟著聲音拖聲拖調的時候。
他說：“暫——時——”
這就屬實陰陽怪氣、瘋狂內涵了。
裏繪未來：“。”
她一把揉上他的腦袋，又微一用力把他推向一邊：“暫時不。”
“那什麽時候再喜歡？”他笑著問。
沒等她回覆，他就自顧自地回答：“現在吧，就現在吧。你看，天氣超級棒呢。”
裏繪未來：“好啊。”
猝不及防的五條悟：“啊。”
“這麽配合啊，我每次想好的臺詞只能說一半顯得很傻誒。”五條悟輕聲抱怨。
裏繪未來瞥他一眼：“那你繼續說？”
“不要。”他拒絕，摸摸下巴直接發問，“那我現在算是哄好你了嗎？”
“要查詢數值嗎？”她看向他，手裏不知從哪又摸出一根淺藍色調的發帶。
“嗯？”
“你說的啊，攻略游戲也不是不行？”
她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所以，要查詢數值嗎？如果一定要這樣、還可以明確到個位數和加分項。”
室內陷入詭異的安靜。
少女翻弄首飾的清脆聲響格外清晰。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大概是勾著頭實在有些難受，他抱著她坐到自己腿上，“你越是一本正經地和我說胡話，我就越想——”
“越想看我露出一些糟糕的表情，是嗎。”
“太過分了，搶我臺詞。”他嘆了口氣，又揚起些微帶著挑釁意味的笑，“不怪我吧，畢竟那種表情、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戒掉了誒？”
少女的目光遙遙落在窗外。
夜幕正在一寸寸覆蓋天空，逢魔時分的晦暗讓一切變得模糊昏沈，時間也被攪成一團渾水。
是比深夜很適合理智潰散的時分。
“心跳在加速哦。”他一點點收緊自己的胳膊，“雖然感覺說出來感覺蠻煞風景，但——你也不怎麽禁得起我的勾引嘛。”
“勾引？”少女輕笑一聲不置可否，話題一轉，“我忽然想到，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纖細的手指豎起落在他欲說什麽的唇瓣上，她直勾勾看著他。
“我喜歡你的眼睛。”
他揚眉，放任溫熱的氣息在她的指側盤旋。
“冷靜、失控、迷戀、占有欲與克制。”少女的唇瓣微微開合，字詞分明、吐字清晰，“全部刻在裏面。”
“很漂亮、是，很漂亮。”少女神色平淡，目光卻專註無比，像是在觀賞評鑒著博物館裏珍貴的珠寶，“不過…筆觸包裹的情緒，遠比艷麗的顏料本身來得昂貴與美麗。”
察覺到他緊繃身體似乎又想說什麽，她幹脆用手掌捂住他的嘴，欺身用身體的重量壓住他。
柔軟的身軀壓著他的胸腔肺腑，明明不到百斤，卻讓他有一種窒息的錯覺。
她的用詞就像是標註在書側的簡評，既不口語也不書面，慢吞吞說出來時，有一種粘膩的感覺，像是脆弱卻柔韌的蛛絲一圈圈纏繞。
這時候大概很適合翻身壓住她，用行動制止她那些不知所雲的評鑒。
他略微糾結了一下，選擇了放縱明顯打著壞心眼的少女。
只是搭在她腰間的手，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向上，輕巧地勾住由他扣上的頸鏈。
澄澈的明藍眸裏挑釁與笑容攪在一起，卻又是一副「你繼續說」的放縱姿態。
“我也喜歡你的唇。”她瞇眼笑著，卷翹的睫羽挑起昏暗的光，“半真半假的虛偽，甜膩、傲慢又張揚。”
她每個詞之間都留有一瞬停頓，像是故意要拉長再攪散他的思考。
“掠食利喙的喘//息才應是樂章的高//潮。”
掌心傳來濕漉漉的癢意。
或許是因為貼得太近、或許因為房間晦暗得暧//昧，她看得出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鎮定自若。
連裝模作樣的挑釁眼神都染上她所熟悉的色澤。像是試圖伺機咬住獵物脖子的野獸，總會安靜地蟄伏。
她探出另一只手撫向他的耳後，手指沿著頸側傾斜的肌肉緩緩向下，最後與不可控滑動的脆弱喉結稍縱即逝地輕碰。
“我還喜歡你的喉結。”她繼續說，“它總會告訴我一些秘密，比如——你的緊張、渴望與口是心非。看起來，它比你更誠實。”
“所以。”她偏頭，神色像是一本正經地在教什麽課， “用這些地方來勾引我，效果會更好。”
“啊對了，還有——”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衣領後，略用力地向下滑落。
這一次，她的話只說了一個開頭，世界便驀然翻轉解離，仿佛在一瞬間洩下幕布，微弱的光芒在縫隙裏若隱若現。
被困於椅背與男人寬闊的胸膛間，她的兩只手腕輕松地被捉住鉗制於頭頂之上。
他主動出擊時，她基本上沒有什麽反應或反抗的餘地。
也完全沒有必要。
挑釁如果得不到激烈的回饋才是無聊。
他的沈默漫長而危險，視線在她身上逡巡。
毫不收斂，但並不是失控的前兆，而像是將過分克制的本性釋放出冰山一角。
像貓科動物的哈氣與示威。
逆著光看不清晰，或許多少還有些惡意。比如那種人類原始的破壞欲。
她很熟悉被這種目光死死盯著的感覺。
軀體在晦暗中本能地緊繃了一瞬。細微的顫抖被睫羽洩露，像蝴蝶翕動翅膀，在觀者的血脈裏掀起巨浪。
空氣都仿佛沸騰起來，像是置身於總使人汗津津的盛夏烈日之下，在幹涸的沙漠中幻視出扭曲的海市蜃樓。
“你還是會害怕的嘛。”
他啞聲發笑，手指似痙攣般不可控地用力，卻完全不至於讓少女感到疼痛。
“我本來完全不準備做什麽的，——本來。”
最開始，只是很想要一個擁抱而已。
像是能夠嵌入他骨骼裏一般的擁抱，感受她的體溫、呼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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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一人。
淺黃色的連衣裙有些覆古的味道，黑色的長發側梳垂在肩前，少女站姿筆挺、神色坦然，一副毫不心虛的模樣。
“忽然回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裏繪純子擋了一下自己的丈夫，開口打破沈默。
她笑看著自己許久未見的女兒，語調不急不緩：“看樣子，確實有點驚喜。”
畢竟沒有什麽比突襲回家時女兒房間裏穿出男人聲音更「驚喜」的事情了。
怎麽說？或許應該慶幸她深知自己女兒的性格，沒有直接開鎖進去給「驚喜」, 大概有效緩解了尷尬。
裏繪未來頷首，將父母往沙發處引，閑聊般說：“媽媽現在長時間坐飛機已經沒關系了嗎？”
氣定神閑得讓裏繪純子多少有點失望。
她的確超級想看自己女兒驚慌羞赧的模樣。
“嗯，奇跡般地趨近痊愈了，終於可以多陪陪你了。”裏繪純子坐在沙發上，故意不提要事，“今晚和我一起睡嗎？”
“您知道的。”委婉的拒絕。
“這樣嗎？”裏繪純子不介意地笑笑，托腮問，“男朋友也不能嗎？”
“純子！！”裏繪浩一皺眉，目光在屋內掃視一圈，最後看了一眼衣帽間的門，試圖說什麽。
“未來也十八了，總要交男朋友的嘛。”裏繪純子看了他一眼，又將話頭拋給裏繪未來，“之前和那位中原先生私下還有來往嗎？媽媽有看到照片哦，感覺很帥氣呢。”
“之前去橫濱玩的時候，他有派-人-接待。”裏繪未來回覆。
裏繪純子應了一聲，音量稍微有所提升：“覺得有意思的話，試一試也沒關系啦。女孩子嘛，戀愛史多一點也不是什麽壞事。”
“純子？”
“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完美的初戀哦。”
“……”裏繪浩一再次閉嘴了。
“中原先生和我還是不太合適。”裏繪未來輕聲補充說。
“喔——不太合適。”純子了解般點點頭，“那未來喜歡什麽樣的男性呢？”
“不清楚？還是……”她起身緊貼著少女坐下，親昵地挽住女兒的胳膊，“因為形象過於具體，而不好描述呢？”
裏繪未來：……
算了，五條悟褲子應該提起來了吧，要不讓他出來應付吧？
“沒有具體的標準。”她像是認真思考後才開口，“您知道的，任何人的心中都會有一個完美伴侶的大致形象，但如果真要一條條說出來，可能某些特質也會發生沖突，所以如果一定要描述的話，有一定困難呢。”
時間往前推五個月，她可以很輕松地回答這個問題：絕對順從的、永不幹涉她的。
然而現在，她已經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了。
「形象過於具體，反而不好描述。」
這的確是事實。
而這個現存的形象，戲劇化地與她之前的標準背道而馳。
裏繪浩一滿臉陰沈、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盯著她的書架看。
“完美伴侶的大致形象。”裏繪純子盯著女兒的表情覆讀，了然一笑，然後輕飄飄岔開話題，“今天的口紅很好看。”
母女間的話題無限趨近於真的閑聊，期間裏繪純子嘗了一口桌上的梨花酥。
“啊，對了。”察覺到自己丈夫幾乎要把衣帽間門盯出洞來的趨勢，裏繪純子忽然莫名其妙來了一句，“他是不是喜歡吃甜的呀。”
“……”太突兀明顯了吧。
“甜品總給人一種幻想與浪漫的感覺。”純子用水果叉叉起一小塊抹茶蒸糕，“承認自己喜歡吃甜的男性其實還蠻可愛的，對吧？”
“只是一種並不特殊的喜好與口味而已。”裏繪未來回答。
她倒不是真想瞞著什麽，從一開始起她就沒覺得能糊弄過去，畢竟五條悟那一聲是實打實傳出去的。
所以能拖一點時間就拖一點。
要是她父母進來就去突襲衣帽間，那估計五條悟只有鉆衣櫃的份。
——那扇窗子實在是小得過分。
但現在話題的走向卻並不如裏繪未來的意。
“不夠特殊？那……”純子微微一頓，話題轉向，“他性格是不是挺活躍的？或許……還帶一點頑劣？總之，肯定不是老成的家夥。”
“但年紀可能卻稍微大一點？起碼應該是脫離了少年幻想的年齡。帶有少年氣的成熟男性，是這麽說的吧？”
“大部分時候應該挺聽話的，但是他自己的想法應該也不少，經常會影響到你。”純子邊思考邊說，“對你有基本的尊重，但絕對不會尊敬，偶爾甚至會有界限內的冒犯。”
“執著、有耐心。是好品德呢。”她盯著自己女兒平靜的面色，笑著繼續說，“應該會私下做很多事，但幾乎不表功。啊，小事可能反而會超級愛現的那種？一定意義上你會覺得很可愛。”
“就像——”純子驀地貼近，將一塊梨花酥遞到裏繪未來唇邊，“甜品一樣。”
接受了母親的投餵，淡淡的香氣仍舊縈繞在鼻尖，甜味以舌尖為源頭漫漫散開。
“您說的這些話都很概括，就像星座分析一樣。”裏繪未來開口。
是籠統的、一般的人格描述。
“星座？你是說巴納姆效應嗎？”
純子挑挑眉，“小未來，你也知道那是「對號入座」的效應吧。”
“我只是單純地發表看法。”
“如果說錯了，會想要質疑。如果說中了，就想要模糊處理。”裏繪純子說，“但二者的前提是，你腦子裏有一個正在與我說的話做「逐一對比」的人選。”
她托腮看向思索中的少女，第一次將矛頭指向了明確的對象。
“是那個，被‘連父親進入房間後都會要求傭人打掃一遍房間’的你邀請進自己房間的男人嗎？”
裏繪浩一：“啊？”
純子：“你不知道嗎？啊，說漏嘴了。”
裏繪浩一有點不相信：“未來？”
裏繪未來表情真誠：“抱歉。”下次還敢。
“先不提這個。你母親之前說的都是真的？”
他瞥了眼衣帽間，神色一如既往的嚴肅，語氣裝作很鎮靜威嚴。
“您是指哪部分？”
“當然是全部。”他指了指衣帽間的門，“我還沒有老到會幻聽。”
“父親看女兒的男朋友總是看不順眼的，你不用管他。”純子拉了拉女兒的袖口。
“媽媽之所以先問你，是想先通過你來認識一下他，而不是在那種雙方都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造成矛盾，讓大家都不愉快。所以媽媽剛才猜的對不對？”
對方發動坦誠一擊，裏繪未來有點動搖。
事實上，純子說的確實八/九不離十，但問題在於，五條悟在裏面，裏繪未來不太想說能讓他聽了開心的話。
畢竟這個人真的會飄。
她斟酌後一句一句回答：
“喜歡吃甜的。 “二十……二十多歲，還喜歡扭蛋。 “確實挺有想法。 “單手打個雞蛋都要追問我他帥不帥 。”
她看向因自己忽然松口而一時恍神的母親：“一定意義上，您說的是對的。”
“你爸不會單手打雞蛋。”純子突兀說。
裏繪未來：？
裏繪浩一：？？
純子：“他打雞蛋還會把殼打進去，超級笨。”
裏繪未來：……
“這種帶有技巧性的實操，大概還是需要熟能生巧吧。”
“純子！不要偏題。”
純子眨眨眼：“那你問吧。”
“他幹什麽的？大學生還是工作了？”
裏繪浩一裝作十分冷靜的樣子，“只要不是咒術師，其他。”
裏繪未來誠實：“咒術師。”
裏繪浩一：“……”
純子：“噗。”
這一次，裏繪浩一壓制下去的怒氣徹底翻湧上來，神色都染上了明顯戾氣：“真是不長記性 ，你難道忘了——”
純子：“餵。”
“我知道您想說什麽。”裏繪未來站起身，略一欠身後語氣堅定，“我並沒有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同樣也知道咒術的血統會遺傳，而您覺得那是一種基因上的疾病。”
黑發少女神色不改，語調平靜：“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誰都沒法否認，但我認為個人的錯誤是不能夠歸到群體上的。”
“我沒有把錯誤歸到他們身上。”裏繪浩一皺眉，“你也說了，發生的事情不可否認。”
“那您是否給他們貼了一個「標簽」？比如說——很瘋狂，或者，腦子不正常。”她說，“因為很瘋狂、不正常，所以不可控、很危險。”
“作為一個父親，在你不得不和咒術打交道的時候我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他盯著她，“但是，我不想讓你以後都在這種風險中度過。”
“我承認，真正能夠成為「咒術師」的人，腦子的確不正常，的確是「瘋」的。”她並沒有避開父親嚴厲的目光。
“但我認為這個「瘋」，並不是說他們是沒有道德的、沒有理智的、或者說會輕而易舉跨過底線做出喪盡天良之事的。”
在父親開口前，她繼續說：
“而是面對強大的對手，有敢於以命相博的勇氣與魄力。 “在絕望時分，哪怕以自身慘痛為代價，也願另辟蹊徑嘗試破局的膽識。 “甚至這份絕望的誕生，只是為了拯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這些特質，恰好是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擁有的、甚至想要摒棄的。在他們眼裏，或許只有瘋子才會願意做這些事。
“這才是他們口中「咒術師的瘋狂」。”
愛美的小姑娘無悔地向身體釘入釘子，開朗活潑的少年吞下詛咒的手指，愛好惡作劇的少年沙啞咳血也要喊出阻擋的命令。
高專名錄上的死亡名單一筆一劃燃燒的都是中止的青春。
“夏油傑。”她提出了那個家裏數年未曾提起過的名字，“不是因為他瘋了，而是因為他不夠瘋。”
那是早成定數天性、是不可更改的本質。
所以隕落、撞擊，碩大的隕石坑帶來時間都難以抹平的災難。
“我也不夠。”黑發少女冷靜地說，“我只會為自己、為我在乎的人燃燒。我做不到無悔地奉獻、也做不到毫無怨念地犧牲。所以，我不可能也不會成為真正的咒術師。”
“那你選擇的卻是個為別人燃燒的人？”
裏繪浩一定定站著，“你所說的那類人，我可以敬佩、尊敬、甚至敬仰，但要我的女兒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我不能接受。”
“我選擇他不是因為他強大或者偉大。 “而是因為他在我眼前，先是一個男人，再是一個咒術師。 “就像我認識他的過程一樣。”
——先是「貓醬」，再是「五條悟」。
裏繪浩一：“可是——”
“浩一。”安靜許久的純子忽然開口打斷父女間的交談，“不要吵了。”
裏繪浩一：“我就說了三句話……”
“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了，你不是很清楚嗎？”
裏繪浩一沈默。
“如果是之前只是我根據你性格而進行的一些猜測。”純子看向少女，“那麽現在，我了解到他了——從你這裏。”
“她以前從來不會反駁我的。”裏繪浩一嘟囔。
“未來的性格我們都知道。”純子托腮，“所以還是超級驚訝呢——”
“可她還小，才18。在感情方面”
純子沒理自己的丈夫，向少女拋出一個簡單的問題：“你很喜歡他吧？”
裏繪未來想了一秒：“暫且還喜歡。”
“暫且。”純子笑了一聲，“那就喜歡到你不再喜歡為止吧。”
室內安靜了幾秒。
裏繪浩一忽然哼了一聲：“如果你真的喜歡的話，就讓他大大方方地出來。”
他一頓，又咬牙補充：“我又不會吃了他。”
純子又笑了笑，沒說話。
裏繪未來看了看時間，也覺得差不多了。
十分鐘，怎麽著都能把自己處理妥當——不論是用什麽方法。
“裏繪未來。”破天荒嚴厲地叫了女兒全名，裏繪浩一憋著的一口氣總算從喉嚨裏吐出來了，他指著衣帽間的門，“過來，自己打開。”
他很不爽。
不論是罕見的父女吵架卻沒吵過、妻子還幫著女兒很不爽，還是想到衣帽間裏有一個女兒的咒術師男朋友很不爽。
總之，他不爽到了極點。
有一種捧在手心的明珠被人隨隨便便就拿走了的郁悶感。
再加上男人的不會公開說出的心思男人當然很懂。
於是更加郁悶了。
……就你會單手打雞蛋不把蛋殼掉進去啊。
但他覺得好歹得給自己女兒一點面子，並且下定決心起碼要好好和這男的做一下面子功夫。
語氣要平靜，神色要嚴肅，但氣勢要大度。
“好兇。”純子輕聲吐槽，“你怎麽不想想你十八歲的時候在幹什麽……”
裏繪未來倒沒什麽反應地走到衣帽間前。然而，手在落到把手上的那一刻卻頓了一下。
「氣味……」
在裏面時意識不到，再加上出來得匆忙，她忘記開換氣了。
被父母抓到和男人約會倒沒什麽，但如果被抓到和男人在衣帽間幹奇怪的事……
就算是她，也覺得問題有點大。
就在她思考的一剎那間，門鎖「哢噠」一聲響起，卻並不是她扭動的結果。
下一秒，五條悟從門縫躋身而出，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帶上了門。
他的衣冠整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中性香味道，前調的檸檬香氣與皂感的清冽麝香融合，像少年、陽光與襯衫的意象通感。
這是她的有一款香水，她聞得出來，不知道五條悟怎麽翻出來的。
他的手落下牽住她的手，然後指尖在她掌心偷偷撓了兩下。
她甩開他的手走向純子。
五條悟低聲笑了一下，沒阻攔。
“伯母您好。”他先笑盈盈看向純子，然後笑容不減地看向不遠處的裏繪浩一，“伯父也好，我是未來的男朋友，嗯……五條悟。”
“呀，還挺帥。”純子訝異，“這麽高啊。”
“謝謝伯母誇獎。”五條悟極其具有欺騙性的乖巧笑容更甚，完全沒有不自在地接下了誇獎，順帶還回饋了一句誇獎。
天生一副好皮囊，配合著那雙漂亮眼睛講點技巧地笑起來，完全不會讓人生出惡感。
不到一米八的裏繪浩一先是下意識退了一步後才皺眉看向和自己打招呼的五條悟。
笑容和臭臉相對，氣氛忽然變得很微妙。
五條悟像是毫無自覺：“下午好——”
兩秒後，裏繪浩一的怒喝響起——
“是你？？”
完全忘了什麽面子功夫，以及什麽「又不會吃了他」，裏繪浩一全然一副想生吞活剝了五條悟的兇狠模樣。
而此時在他眼裏，五條悟漂亮的笑容就像極了挑釁。
“誒？他們認識？”純子在沙發上坐下，從小幾上叉起一塊甜點，看向裏繪未來。
裏繪未來：“一面之緣。”
“哦，這麽高。”純子咬著叉子，小聲詢問，“接吻很費勁吧——啊，先不要否認，浩一他以為你化妝看不出來，但我能哦。剛剛、在接吻吧？”
裏繪未來：“……”
“還好。”
“其實完全是誤會哦——”五條悟舉起手做投降狀，收斂笑容顯出幾分正經，“當時我在和未來鬧著玩而已，是吧，未來？”
“裏繪未來！”裏繪浩一轉頭，“怎麽是他？！”
矛頭與問題同時指向裏繪未來。
這一次，她完全沒打算替五條悟解釋：“如您所見，的確是他。”
“什麽叫的確是他？？”
眼見裏繪浩一的註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五條悟姿態端莊了不過幾秒就有些懶散地靠在門上，無處安放的手插在兜裏，盯著不遠處的少女又瞇眸笑起來，笑容比之前更加真實。
她明明沒有在看他，卻好像能感覺到他視線的溫度，緩慢且粘膩地游弋於她的肌膚上。
……這家夥，果然還是飄了吧。
“您可以理解我的。”五條悟收回視線站直身，試圖引導裏繪浩一，“那天未來可是去和別的男人約會哦？我什麽都不做才奇怪吧？”
“那時候你們已經是——”
五條悟：“當然。”
他的話被裏繪浩一打斷：“裏繪未來，你說。”
比起聽一個讓他無能狂怒幾個月的野男人自信亂說，他還是更傾向於聽自己的女兒。
裏繪未來一向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就算她有意欺瞞，給臺階下也好、減少沖突矛盾也罷，他都可以照單全收。
然而裏繪未來似乎並沒有給五條悟臺階下的意思，並且多少有點給他找麻煩的意思——
“我和我男朋友的情侶關系建立在小半個月前。”她如是說。
五條悟：“誒？”
既然是小半個月前，那麽四個多月前的那一場「誤會」顯然就不夠理直氣壯了。
“難道不是嗎？”少女偏偏頭。
“是你和五條悟的。”五條悟直勾勾盯著她，強調的重點卻不是「時間」。
裏繪未來不為所動：“嗯，男朋友。”
純子揚揚眉。
怒火攻心的裏繪浩一完全沒註意到微妙的用詞差異，開始抓著「小半個月」這一時間節點開始發作。
“為人父的破防瞬間。”純子評價道，吃了一塊甜點後又問，“「他」是安分受訓的那種人嗎？這種情況，一般安靜下來回答「對對對」「是是是」就不會有大問題吧。”
「他」自然指的是五條悟。
裏繪未來沈默地看向熱鬧的地方，五條悟出乎意料地安分回答了問題，然後十分辯論接質詢精神地補了一句「但是」。
而僅僅需要一個「但是」，就能把本能和平下來的氣氛攪和焦灼。
裏繪未來：“顯然……”
純子：“並不是。”
?十分鐘後。
純子端著一杯熱果汁，十分真誠地誇獎：“實話說，這位五條先生糊弄學的功力實在讓人嘆為觀止。”
明明看起來是在拱火，但卻總能通過一些千奇百怪的角度，用那些近乎胡攪蠻纏的糊弄，神奇地安定了破防的情緒。
裏繪未來：“……”
純子摸摸下巴繼續評價：“真的沒關系嗎？你說這是直球，但又帶拐彎，有時候覺得彈道偏了，但又真的正中靶心。到底是真天然系還是白切黑啊？”
裏繪未來：“……”
“未來？”純子看向久久沈默的裏繪未來，神色帶著點明知故問，“怎麽了？”
裏繪未來又安靜片刻，微笑回答：“沒事。”
半個小時後，梳妝臺前。
因為只是和同學的聚餐，她並沒搖鈴叫女傭，而是準備自己簡單地收拾一下。
五條悟被父母單獨叫走，估計沒小幾十分鐘回不來——
陽臺的門‘哢噠’響了一聲。
姜黃為主色調的發帶在少女的指間打了兩個卷，下一瞬，椅子的扶手上坐上一個人，男人的胳膊環繞上她的腰肢。
翻窗而入的大白貓將下巴輕輕放在她的肩窩處，通過鏡子與她對視。
裏繪未來：“……”
回來得可真夠早的。
“真冷血啊，完全沒有擔心我的樣子？”
“我看你和我父親相處得很和睦。”
這麽快回來，看樣子沒有她在場時，他大概意料之外得正經。
“和睦？”他勻出一只手捏住發帶尾端，一圈一圈繞上自己的手指，最終與她的手指相貼，順勢覆住少女的手，“我覺得他想殺了我誒——”
她試圖抽手：“那恭喜你活著回來。”
五條悟手上根本沒用力，只留下了一根絲綢發帶，他直起身，略有所思地垂眼看她。
……似乎，又鼓起來了？
小河豚。
莫名其妙地，他有點想笑。
無端的甜意沿著血管流動循環，他想到網上說面對一個人，腦海裏浮現出最無可救藥的形容詞是「可愛」。
生氣是可愛的。
睡覺是可愛的。
甚至連呼吸都可以是可愛的。
她仰頭似乎想說什麽，又是那種漂亮又標準的微笑，深藍的眸裏盛著他清亮的瞳。
他沒忍住下意識伸手撩了一下她卷翹的睫羽，輕軟的癢意掠過他的指背，心臟驀地一跳，失了原有的節拍。
像是要接吻的前兆。
少女因他毫無章法的行為驀地怔住。
五條悟啞然失笑，手指一點點抖開順滑的發帶，將她的黑發輕輕撥到與自己同側。
“這次要怎麽紮？”他問。
“我自己來。”
“那就和上次一樣？”
“不一樣，我要配發帶。”
“可我暫時不會用發帶編辮子呢。”他看了看手裏的發帶，又笑盈盈地看向她，語調頗有些無賴，“要麽教教我、要麽湊合一下？”
最終還是選擇了萬能的谷歌。
少女柔順的黑發纏繞在他的指間，與發帶一點一點被編成蓬松的辮子。
她安靜凝視著他，從瑩白發梢到並不細膩的指尖，姜黃紋理的發帶末端在他的手腕輕掃。
“明天。”五條悟忽然開口，“明天有約嗎？”
“早上和野薔薇他們有。”
“那沒關系。明天我最後一天禁足處分，往後可能會比較忙。”
他毫不心虛地說著完全成為帶薪休假的處分，“下午和晚上的時間能給我嗎？”
“唔。”
“拜托啦。”他音調上揚，撒嬌意味十足。
“你有什麽安排嗎？”
“可以是你把時間給我，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安排嗎？”
發圈繞了最後一圈，發出輕微一聲彈響，他一面給發帶打好蝴蝶結一邊說。
幾秒後，她回答：“可以。”
五條悟十分不著調地“耶”了一聲，然後看著裏繪未來在盒子裏挑選頸飾。
“這個好看。”他心情很好地點了一個細款的。
少女的指尖徑直略過，拿起了另一個款式迥異的頸鏈遞給他：“幫我扣一下。”
五條悟：“……”
他嘖了一聲，還是應言拿過飾品圈在少女脖頸上：“能具現化一下進度條嗎？哄好10％、20％、然後一下120％的那種——”
“你以為你在打攻略游戲嗎？”
五條悟：“也不是不行？要不你給我三個選項讓我三選一，我保證三次內選對。”
裏繪未來微笑：“那你可真厲害。”
五條悟拖長聲調：“對吧，我超——厲——害。”
飾品是根據頸圍定制的，他故意輕輕勾住松緊剛好的頸鏈，感受微弱但有節律的脈搏。
“7、80的樣子？”
“嗯？”
“脈搏。”他仍舊勾著手指，語氣頗為無賴，“是不是證明已經攻略進度80％了？”
她不勝騷擾，揮手想打開他的手，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其實……”眉眼微斂，幾乎在一恍神間，他周邊那種粘膩地撒嬌感便沈澱下去，將那份小無賴卡到恰如其分的邊界。
少女眼眸動了動，虹膜劃向眼尾盯著他。
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她總會在這種時候認真聽一下他的話。
盡量把唇線繃直以免洩露笑意，他慢吞吞開口：“其實，別的情緒也可以像說喜歡我一樣直接說出來哦。”
免得憋久了又憋出來什麽壞水。
裏繪未來：？？
“未來。”輸出得逞且有效，他得寸進尺地貼近，近到幾乎能讓少女的視線失焦，仿佛只能看見他那雙盛放著無垠晴空方雙眸。
“喜歡我嗎？”他偏偏頭。
她神色不改地推他：“擋著鏡子了。”
他不再遮掩，放肆的笑容總顯得有些不著調，尤其是故意軟著聲音拖聲拖調的時候。
他說：“暫——時——”
這就屬實陰陽怪氣、瘋狂內涵了。
裏繪未來：“。”
她一把揉上他的腦袋，又微一用力把他推向一邊：“暫時不。”
“那什麽時候再喜歡？”他笑著問。
沒等她回覆，他就自顧自地回答：“現在吧，就現在吧。你看，天氣超級棒呢。”
裏繪未來：“好啊。”
猝不及防的五條悟：“啊。”
“這麽配合啊，我每次想好的臺詞只能說一半顯得很傻誒。”五條悟輕聲抱怨。
裏繪未來瞥他一眼：“那你繼續說？”
“不要。”他拒絕，摸摸下巴直接發問，“那我現在算是哄好你了嗎？”
“要查詢數值嗎？”她看向他，手裏不知從哪又摸出一根淺藍色調的發帶。
“嗯？”
“你說的啊，攻略游戲也不是不行？”
她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所以，要查詢數值嗎？如果一定要這樣、還可以明確到個位數和加分項。”
室內陷入詭異的安靜。
少女翻弄首飾的清脆聲響格外清晰。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大概是勾著頭實在有些難受，他抱著她坐到自己腿上，“你越是一本正經地和我說胡話，我就越想——”
“越想看我露出一些糟糕的表情，是嗎。”
“太過分了，搶我臺詞。”他嘆了口氣，又揚起些微帶著挑釁意味的笑，“不怪我吧，畢竟那種表情、只要見過一次，就不可能戒掉了誒？”
少女的目光遙遙落在窗外。
夜幕正在一寸寸覆蓋天空，逢魔時分的晦暗讓一切變得模糊昏沈，時間也被攪成一團渾水。
是比深夜很適合理智潰散的時分。
“心跳在加速哦。”他一點點收緊自己的胳膊，“雖然感覺說出來感覺蠻煞風景，但——你也不怎麽禁得起我的勾引嘛。”
“勾引？”少女輕笑一聲不置可否，話題一轉，“我忽然想到，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纖細的手指豎起落在他欲說什麽的唇瓣上，她直勾勾看著他。
“我喜歡你的眼睛。”
他揚眉，放任溫熱的氣息在她的指側盤旋。
“冷靜、失控、迷戀、占有欲與克制。”少女的唇瓣微微開合，字詞分明、吐字清晰，“全部刻在裏面。”
“很漂亮、是，很漂亮。”少女神色平淡，目光卻專註無比，像是在觀賞評鑒著博物館裏珍貴的珠寶，“不過…筆觸包裹的情緒，遠比艷麗的顏料本身來得昂貴與美麗。”
察覺到他緊繃身體似乎又想說什麽，她幹脆用手掌捂住他的嘴，欺身用身體的重量壓住他。
柔軟的身軀壓著他的胸腔肺腑，明明不到百斤，卻讓他有一種窒息的錯覺。
她的用詞就像是標註在書側的簡評，既不口語也不書面，慢吞吞說出來時，有一種粘膩的感覺，像是脆弱卻柔韌的蛛絲一圈圈纏繞。
這時候大概很適合翻身壓住她，用行動制止她那些不知所雲的評鑒。
他略微糾結了一下，選擇了放縱明顯打著壞心眼的少女。
只是搭在她腰間的手，沿著她的脊椎一路向上，輕巧地勾住由他扣上的頸鏈。
澄澈的明藍眸裏挑釁與笑容攪在一起，卻又是一副「你繼續說」的放縱姿態。
“我也喜歡你的唇。”她瞇眼笑著，卷翹的睫羽挑起昏暗的光，“半真半假的虛偽，甜膩、傲慢又張揚。”
她每個詞之間都留有一瞬停頓，像是故意要拉長再攪散他的思考。
“掠食利喙的喘//息才應是樂章的高//潮。”
掌心傳來濕漉漉的癢意。
或許是因為貼得太近、或許因為房間晦暗得暧//昧，她看得出他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鎮定自若。
連裝模作樣的挑釁眼神都染上她所熟悉的色澤。像是試圖伺機咬住獵物脖子的野獸，總會安靜地蟄伏。
她探出另一只手撫向他的耳後，手指沿著頸側傾斜的肌肉緩緩向下，最後與不可控滑動的脆弱喉結稍縱即逝地輕碰。
“我還喜歡你的喉結。”她繼續說，“它總會告訴我一些秘密，比如——你的緊張、渴望與口是心非。看起來，它比你更誠實。”
“所以。”她偏頭，神色像是一本正經地在教什麽課， “用這些地方來勾引我，效果會更好。”
“啊對了，還有——”她的手指勾了一下他的衣領後，略用力地向下滑落。
這一次，她的話只說了一個開頭，世界便驀然翻轉解離，仿佛在一瞬間洩下幕布，微弱的光芒在縫隙裏若隱若現。
被困於椅背與男人寬闊的胸膛間，她的兩只手腕輕松地被捉住鉗制於頭頂之上。
他主動出擊時，她基本上沒有什麽反應或反抗的餘地。
也完全沒有必要。
挑釁如果得不到激烈的回饋才是無聊。
他的沈默漫長而危險，視線在她身上逡巡。
毫不收斂，但並不是失控的前兆，而像是將過分克制的本性釋放出冰山一角。
像貓科動物的哈氣與示威。
逆著光看不清晰，或許多少還有些惡意。比如那種人類原始的破壞欲。
她很熟悉被這種目光死死盯著的感覺。
軀體在晦暗中本能地緊繃了一瞬。細微的顫抖被睫羽洩露，像蝴蝶翕動翅膀，在觀者的血脈裏掀起巨浪。
空氣都仿佛沸騰起來，像是置身於總使人汗津津的盛夏烈日之下，在幹涸的沙漠中幻視出扭曲的海市蜃樓。
“你還是會害怕的嘛。”
他啞聲發笑，手指似痙攣般不可控地用力，卻完全不至於讓少女感到疼痛。
“我本來完全不準備做什麽的，——本來。”
最開始，只是很想要一個擁抱而已。
像是能夠嵌入他骨骼裏一般的擁抱，感受她的體溫、呼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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