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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打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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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中說得鄭重,胡九彰聽他這話,卻反而洩氣般的笑出了聲。

“尊駕少打趣我了……回頭你若拿不出藥,你叫我如何是好?實話跟你說,現在誰是叛軍,誰是唐軍對我來說都不重要,誰能拿得出藥我就聽誰的,其他說再多都沒用。”

“合著大唐在你心裏,就什麽都不是了?”

“在西北那時,我是日日把大唐放在心上,但自打我到了長安,這事就沒那麽簡單了……”胡九彰音量轉低,目光卻越發尖銳了。

“我若此生從未到過長安倒好,一旦來過,原本能想通的事,現在也想不通了。我弟弟慘死在長安,我這雙腿也因那惡徒而斷的,你要我繼續效忠大唐?我問你,我亦是大唐臣民,我也曾為大唐征戰四方,為何只有我享不得這盛唐的榮光?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潼關一戰,唐軍屍骨堆疊百裏,任憑踐踏,無人敢葬!我量自己這破落身子救不了大唐,我現在也管不了這些家國大事了,我只想管好我自己。”

“……可你現在這樣,就算是管好自己了?”

燕昭中抿去了笑,眼光說不上凝重,但也十足認真了。

“好與不好都是因人而異的,我的事幾時輪到你來說教?”

“你這人真是……”

燕昭中無奈白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這燕大少本就是個熱心腸,與胡九彰聊了這些時候,自然也不忍真把人殺了。況且當他知道眼前這個瘦削的軍官並不是真正的軍官後,心裏的怒氣就已經沒了大半,現下只覺得這人可憐,倘若能幫,他還是想幫上一把的。

燕昭中有心相助,可胡九彰一直冷著張臉,也不正眼瞧他,搞得燕昭中這話想接都接不下去,到頭來他只得長嘆一聲,也不知是嘆自己面軟心慈,還是感嘆世道艱難。

“得了,說再多也沒用。”燕昭中說著,俯身上前將胡九彰背上繩結結了,抖了抖繩子算是給胡九彰松了綁。

“你就說吧,你都要哪些藥,這裏的你不能拿,但別處的,我還能給你弄來點。”

燕昭中這是篤定了要幫,胡九彰反而興致不高。也是,他只要一想到李慕雲嘔血的樣子,便是有好事,他也沒了喜悅的心思,更何況他本就信不過眼前的漢子。

“我要的不是尋常藥材,便單說這人參一項,難道你能憑空變出來?”

“呵呵……人參。”誰料燕昭中反而噗呲一聲笑出來了,“不瞞你說,我燕家可是遼東的采參大戶,就是靠販參發家的,燕某人就是缺什麽都不會缺人參。”

“你說什麽?”

胡九彰不由睜大了眼睛,他這時才隱約能看出些喜色,但眉頭卻是緊鎖的,實有些難以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話。

“你說你有人參?”

“這青囊閣的貨都是我家供的,你說我有沒有?”

燕昭中笑著,胡九彰神色儼然一變。

“你能給我?不,我花錢買也成!尊駕若真能拿得出藥來,叫我拿什麽換都成!”

“誒誒,你先別急。”燕昭中笑著拍了拍胡九彰肩膀,“燕某出自藥商之家,對醫術也有些了解。你那朋友到底什麽病啊,有沒有藥方兒?拿來我看看。”

胡九彰聞言連忙從衣襟裏掏出那軍醫給的藥方,遞到漢子手上。

“這個,你看看?”

燕昭中原本是笑著的,但只等他接過藥方這麽一看,臉上笑容漸漸淡去,反而眉心緊縮,眼光逐漸凝重了起來。

“這是什麽病?好生奇怪!”

胡九彰見他這反應,剛剛燃起希望的臉上轉瞬又陰雲密布。

“我那朋友身子一直不好,原本每日便要服藥調養,臉色才稍微好看一些。但昨天晚上他不知怎麽的,突然嘔血昏迷,大夫說他病入膏肓,倘若沒有藥吊著性命,便連幾日也撐不過了,我這才出來為他尋藥。”

“誒誒,你先別激動。”燕昭中一看他那表情,趕緊出言安撫,“我這也沒說什麽啊。你這朋友是男是女,多大年紀?”

“呃……男的,二十幾歲。”

“二十幾歲就要吃這些東西?”

燕昭中表情更驚訝了。

“這藥裏有解毒的,有固元的,有大補的,但這幾味藥放在一塊兒……怎麽說,我還真沒見過敢這麽開藥的。你這朋友到底是什麽病?他中毒了?”

“中毒?你說他這是中毒?”

胡九彰吃了一驚。

李慕雲的藥,一直都是軍醫直接問李慕雲來開的,有次胡九彰想問,還叫李慕雲攔住了。他只說是先天落下的病根,吃些補藥就能好,怎知現在到了這大漢嘴裏,居然得出了這麽個結論!這兩個字,胡九彰之前可是想都沒想過的。中毒……肅王的世子怎麽會中毒?且倘若這漢子說的是真的,那李慕雲是知道自己中了毒,所以一直在嘗試解毒的藥了?

想到這兒,胡九彰只覺得自己腦仁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給撐炸了。

肅王,肅王府,肅王妃……

胡九彰又想起自己初到長安時的情形。

那時他只覺得自己與那間王府格格不入,但現在,他反而覺得那深宅大院是個能吞人的怪物,李慕雲作為肅王的世子常年居住在王府,他居然會中毒!

驚訝歸驚訝,但事總要一點點往下做。胡九彰狠咽了口吐沫,又再度開口。

“這……我也不清楚,一直都是他直接去找大夫開藥的,我也沒問過。先生,您再看看這藥方,再不然,您先幫我取些藥,等他身子好些了,我帶他來請您把脈。您看如何?”

胡九彰這下是連稱呼都變了,這句“先生”叫得燕昭中一下沒適應過來。

“咳咳,我也不是大夫,不過是因為跟藥材接觸多,略懂一二。我叫燕昭中,不瞞你說,也是個老兵。不過我在軍中只待了幾年,就回來了。你也不必叫我什麽先生,你便叫一聲燕大哥,咱們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好!燕大哥,那你看這藥……”

“誒……還是按之前說的,你要的這些藥,我可以送給你,但前提是,你跟你的那位朋友,都要與叛軍脫開幹系。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人……不過,小兄弟,燕某此生救人幫人,都是不求回報的,但唯獨這三種人,燕某不救。一是弒殺血親之人,二是拋家棄子之人,三就是叛國謀逆之人。我聽你剛剛所言,也知你是世道所逼,有苦難言。但茍於叛軍營中,過得了一時,過不了一世。便是隱匿山林不問世事,也比依附叛軍要強,你說是不是?”

燕昭中說得語重心長,只是胡九彰的神色,又再度黯淡下來。畢竟投靠叛軍這事,本也不是他的決定,他本在潼關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怎知再一睜開眼,就到了叛軍營裏。

這些事說到底都是李慕雲主導的,胡九彰就算想管,也得看李慕雲的意思。

“誒……燕大哥,這你得給我幾天時間,這事……”

畢竟比起崔乾佑,這個偶然遇到的燕姓大漢到底有幾分可信,胡九彰還真就不敢肯定。

他如今一切行動的標準,都是以李慕雲的性命安危為準的,跟著崔乾佑雖然名聲差些,但至少人家還是個將軍,手裏既有錢也有兵。只要能挺過這一關,把李慕雲的命給救回來,往後的事,都好打算。可若是離開崔乾佑,信這姓燕的漢子……

胡九彰目光在燕昭中臉上駐留許久,這最後的半句,到底還是卡在喉嚨裏,橫豎吐不出來。

燕昭中也看出了胡九彰的猶豫,他輕嘆一口氣,從衣襟裏掏出一錠銀子。

“這錢算是我借你的,小兄弟,你拿著這些,按著方子上寫的去買點藥。但長安城裏的藥著實剩的不多了,你能湊到多少,我也保不準,但總不至於空手而歸。”

當燕昭中把銀子塞到他手裏時,胡九彰還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剛剛還叫囂著想要自己命的莽漢,現在居然給自己掏出銀子來了!況且還是那麽大一錠,攥在手裏沈甸甸的。

胡九彰這輩子就沒遇著過這種人,這人不像是現實存在的,反倒像是傳奇話本裏的人物,所言所行都太過理想也太過恣意,叫人既想要去相信,卻又很難不去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

他擡頭朝著燕昭中面上看去,二人目光相交,胡九彰不由得瞇起眼睛,楞是想從燕昭中眼裏挖出點是什麽來。但到底,信與不信,就是一個“賭”字,胡九彰不是方士,沒有能掐會算的本事,他攥著那一錠沈甸甸的銀子,眉頭隨之皺緊了,可仍不敢就這麽答應。

“這……”

“誒,總之我說的也很清楚,不用再跟你重覆一遍了吧?什麽時候你能跟叛軍斷幹凈了,就帶著你那朋友到長安東郊的長信村來尋我。那村子如今荒廢了,你到了村中找個地勢平坦的位置升起篝火,我見到自然會去尋。”

“……”

胡九彰仍是無言。他眉頭皺得越來越緊,顯然陷入了艱難抉擇中。

燕昭中倒也不急著叫他回答,而只是笑著沖胡九彰伸出了手。

“小兄弟,你想怎麽選,自己回去慢慢考慮。現下你先到城中購置些藥材,時不待人,還是尋藥要緊。”

燕昭中這話將胡九彰猛然點醒。他連忙伸手與面前那只大手一握,就著燕昭中的力道從地上站起來。

“啊,我這就去,這就去……”

回到營地,胡九彰身上背著整整一大包藥草,雖然收獲頗豐,但他面上無光,眉心也是緊鎖著的。

胡九彰這輩子沒受過誰這麽大的恩惠,但他卻至始至終沒能正經八百的跟燕昭中說出一句“謝謝”。

大帳內,李慕雲的臉色好了些,但人卻仍昏睡著,胡九彰攥著李慕雲的手,默默不語的坐在那兒楞了好一段時間。

這次籌來的藥,還夠用上幾天,但也就在這幾天。

他隱隱覺得,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決定,可能也就在這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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