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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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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雲這一去,自然是去尋盧盛的。雖說上次二人是不歡而散,但到了這時候,他也顧不了那麽多了。

哥舒翰出兵可是件大事。畢竟在潼關待了這幾個月,李慕雲別的不知道,但哥舒翰的策略,他還是清楚的。

固守。潼關只能固守。輕易出兵,不但撈不著任何好處,反而還會將自己原本的優勢拱手讓人。而潼關就是阻在安祿山與長安之間的最後一道屏障,除非是哥舒翰瘋了,否則他絕不會冒著丟掉潼關的風險,率軍出關。

可如今唐軍居然要出兵了!

哥舒翰那老頭子可沒有瘋。他清醒得很,也固執得很,臥在病榻之上,都不肯給肅王這個誠心投靠的兒子一丁點面子,所以這個決定,一定不是哥舒翰做的。那麽,到底是誰瘋了?

這世界上能夠改變哥舒翰戰略部署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皇帝。只不過,遠在長安城的皇帝為何突然強令哥舒翰出兵?這背後的原因,就值得深思一番了。是什麽人在皇帝的耳朵邊上吹了邪風出去……李慕雲只在腦中那麽一掃,便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一個答案。

宰相楊國忠。

雖然他不敢肯定,但如今朝中能如此左右皇帝政令的人,除了貴妃,也就剩下楊右相了。只是楊國忠理應與哥舒翰站在一邊,怎麽他反而要給盟友制造麻煩呢?這其中必然還藏著許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李慕雲無從得知。但至少,假設他這一番猜測,猜對了,那麽如今的局勢,也只暗示著一種局面。那就是,哥舒翰在朝中的靠山,已經靠不住了。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李慕雲雖說對哥舒翰無甚好感,但他知道,倘若現在潼關淪陷,他與老胡的日子,只會更加的不好過。

李慕雲只覺得心焦。雖然他一時間也推演不出,長安城中,究竟還有何種力量在暗流洶湧,但就憑著直覺,他隱隱覺得,上面的局勢很可能已經混亂到了他無從介入的程度,若真如此,那這種時候,唯有盡快逃離,才是上上之策。

還未到盧曠那大帳跟前,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李慕雲就聽到帳中激烈的爭吵聲。軍中的男人,嗓門都大,而能當上將軍的,嗓門可不是一般的大。當著幾千幾萬人的面訓話,一嗓子喊出去,氣勢要足,得百米之外的將士都能清楚聽到。

盧曠的嗓門就大,李慕雲之前與這老人見過幾次,只覺得這人肺腑中傳出的聲音,就像戰場上的大鼓,他要是提起嗓子亂喊一通,都能把人給震暈過去。

而這時,隔著老遠,李慕雲就聽見營帳中盧曠的聲音,與幾個不遜於他音量的男聲此起彼伏著。這幾位的嗓門,都不用問就知道,定然也是與盧曠身份相近的將軍,只是這一群將軍,在出兵前的前一日,聚在一起吵些什麽?

李慕雲雖是疑竇叢生,但他聽著聽著,卻也不敢再往前走了。因為他驟然聽到,大帳中傳出了“肅王”的字眼。

李慕雲聽得心底一震,竟有些慌了。

一群隴右派的將軍在爭吵中提到了“肅王”。這意味著什麽?那一瞬間李慕雲都要以為,是這群將軍,已經找到了肅王投靠安祿山的鐵證,就要上書告發他了!他的心跳一下就給拉高到了頂點,額頭緊跟著就滲出汗了。

緊接著他就聽到帳中一人道:“都這種時候了,朝廷不顧及我們,我們也不顧得許多了!”

李慕雲聽得心驚肉跳,這一群將軍,難不成,還想要造反嗎?

“誒——老張!你這就是在違背哥舒將軍的命令了!軍令如山,你難道忘了嗎?”

“我哪裏違抗了元帥的命令?”那姓張的急了,“明日出關,我早已點兵拔寨。就是死,只要元帥一聲令下,我也在所不辭!但如今朝廷不單想叫我們死,還想要了元帥的命!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皇上這是自毀長城!這個錯,可是要賭上千萬條人命的!他是真命天子,不怕報應,可我們呢?你真忍心叫自己帶出來的兵,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葬送在外頭了?”

“誒——你!你小聲點!”

李慕雲隔著這好幾十米,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個聲音是沒小到哪兒去,但那話中的意思,卻已然聽得他寒毛卓豎了。

隴右軍諸將這是在公然違抗朝廷出兵的命令啊!

縱然李慕雲也知道,對於潼關來說,不出兵,才是上策,可驟然聽到這些個中堅將領說出這樣的話,他仍然不寒而栗。說到底,他還是個皇族,天下都是他們李家的。倘若潼關丟了,那他固然心痛,可更令他不安的,是旗下的文臣武將對皇帝的背叛。

李慕雲接連深吸的幾口氣,他最裏面的衣衫已經要被冷汗給浸濕了。理智告訴他,這不是他該來的地方。營帳裏的那些話,已經不是他該聽的了,他必須得回去,然後立即帶著胡九彰離開潼關——可老胡的傷還沒好,李慕雲一想到胡九彰腿上還是不是滲血的傷口,這顆心,便又瞬的軟下來了。要帶老胡走,他得拉攏軍中兵士,助他們逃離。可這個當口兒,他去拉攏誰去?盧盛與盧曠父子二人,此時可都在那計劃著謀逆的營帳中。

慌亂中,李慕雲緊閉起雙眸。

冷靜……冷靜。

這種時候,他不能再依靠胡九彰,他必須獨自一人解決這一切。

快想……快想!

而就在李慕雲思索的空當兒,他沒有註意到,一直守在盧曠營帳前的兵,已經消失了。那兵悄悄進到營帳內,不過片刻功夫,就又出來了。

營帳內的爭吵聲忽然息了,而那親兵,正奔著李慕雲所在的方向,直撲而來。

可李慕雲沒註意到。原本,他距離盧曠的營帳也還有三十幾米的距離,在這個位置上,本不該引起任何人註意的。

他狠握了兩下拳,正準備轉身離開。可在盧曠營門口守衛的親兵,卻已然欺到了跟前。那兵不待李慕雲反應,便一把將手扣在李慕雲手腕上。

“世子大人,得罪了!”

李慕雲大驚,他慌忙回過頭厲聲呵斥著,可那兵的力道反而愈發大了。沒幾下他便被那親兵別著手臂,給制住了。一道巨力從他胳膊一路傳到肩膀,筋骨間的強烈撕扯感,疼得他眼淚都要出來了。

“世子大人,還是老實隨我來吧。”

盧曠的親兵也是認得李慕雲的。只是先前幾次還畢恭畢敬的大兵,如今對待他,竟已變得如此兇猛。李慕雲越是出聲呵斥,他那支胳膊反而會被別得越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的肩膀都會被這股子巨力給扯斷了。

但那親兵卻不以為然,只押著李慕雲一條胳膊,拉著他快步朝著盧曠營帳走去。

“啟稟將軍,人已帶到!”

隨著親兵一聲鏗鏘有力的奏報,營帳的大氈被人從裏掀開,李慕雲只看到帳內站著七八個作將軍打扮的男人,一齊將目光釘到他身上。

“你就是李琮的兒子?”

聽聲音,問他話的這位,就是剛剛那個姓張的將軍。可被以如此姿態押來,一見面,又是這一番直呼名姓的說辭。李慕雲縱然痛苦萬狀,可他心裏頭那股子怒氣,卻也直沖上頭。

“我父的名諱,還輪不到你來說!”

便是當著這一群將軍的面,李慕雲也毫不顧忌的將自己心底的憤怒宣洩了出來。也是與胡九彰在一起待久了,李慕雲的性子變得愈發剛硬。許多他原本要忌諱的,不敢去做的事,在如今這一番羞辱之下,都叫他怒火中燒,無所顧忌了。

而那姓張的老將軍,聽到他這一番憤怒言辭,反而瞇著眼笑出了聲。

“呵呵……性子倒挺烈的。你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麽要押你到這兒來?”

李慕雲與那張將軍怒目而視,雖被身後兵卒壓著胳膊,直不起身子,可他仍然仰著頭,臉上也被那股子怒火燒得通紅。

“亂臣賊子的心思,我如何得知。”

“亂臣賊子……”

聽他這話,姓張的將軍臉色一下變了。那一雙黑眼轉瞬便瞪得溜圓,面上胡須都跟著豎了起來,霎時間竟仿若地獄閻羅般,直往前疾走了幾步,欺到了李慕雲面前。

“這四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

那姓張的將軍足足八尺有餘,身材魁梧壯碩,驟然欺到李慕雲面前,便如巨獸出籠一般,好像這一口,就能把李慕雲給生吞活剝了。

“我等諸將,戎馬一生,為大唐拼殺。可如今,國難當頭!皇帝老兒放著潼關不守,卻要我等領兵出關,白白帶兵送死去!這裏到底誰是亂臣賊子!是誰坐擁著大唐的江山,卻視若玩物!”

這張將軍聲如洪鐘,他當著李慕雲的面這麽一番話下來,直震得李慕雲頭腦發暈,耳邊反反覆覆的都是回聲。

而見李慕雲楞住,姓張的又瞇起眼睛,直起身子居高臨下的瞧著李慕雲,長嘆出一口氣。

“但是,只要是元帥的命令,我等自當遵從。就算來日血染沙場,我們也是問心無愧的!”

他說完這句,周圍幾個將軍也跟著一齊點頭,已然都是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了。

“既然無愧,為何還要綁我過來?”李慕雲腦中震蕩的餘波還未褪去,但他仍不肯示弱,立即追問上去。要論無愧,他也是問心無愧的。

“我們聽元帥的命令,為大唐捐軀,自然無愧。但隴右軍叱咤風雲已近百年,不能就這麽毀在某些個奸佞小人的手裏!皇帝要毀了隴右軍,毀了哥舒將軍,我們不從!我等在此,便是要為哥舒將軍出頭的!你是皇帝的親孫兒,如今有你在手,日後無論我軍是成是敗,你——就是我們要挾朝廷的籌碼。來日就算你那皇爺爺不願救你,我們把你殺了祭旗,也能提振士氣!但現在……我們不會殺你。你便等著此戰的結果吧。”

張將軍說罷,竟又長嘆一聲。只是他這下意識的反應,已然不在李慕雲眼中。

“你……你們這是謀逆!是謀逆!”

李慕雲不顧一切的掙紮著,連疼痛都顧不上了。而聽過他的話,眾將軍中,已然無一人想要否認。就連盧曠,也皺著眉頭站在一邊,只避著李慕雲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麽。

隴右軍叛了……隴右軍竟也叛唐了!

李慕雲怔怔瞧著眼前這七八個年過半百的隴右老將,已經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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