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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賭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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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死亡的陰影驟然罩住了胡九彰全身,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恐懼。

會死。

這種念頭從沒有哪一刻,如同現在這般強烈。以往他總覺得,馬革裹屍,血染沙場,這都是一個兵理所應當承受的。但當真正面對死亡時,他才猛然發覺,個人的生死,絕不是區區幾句話就能決定的。他不想死。如果說一個士兵,在任務中死去,也是理所應當的,那他不想做那個會死的兵,他要活,而且要活出個人樣兒!

這片刻間的思緒驟然點燃了胡九彰傷病纏繞的軀體,他想往一側閃躲,而與之同時,他面前竟忽然閃出一道黑影來。

只聽那黑影一聲慘叫,竟是個活人!

黑影一來,迎面刺下的橫刀顯然放緩了速度,那持刀之人恐怕也被這突然“飛”出的人吸引了註意力,胡九彰趁機往左側一滾,幾乎同時,橫刀刺下,帶出淩然一聲,刀刃距離他後背只有半寸不到的距離,那兵刃上放出的殺氣,幾乎要將胡九彰吞噬殆盡。

“快帶他走!”

一旁傳來張芝的叫喊聲,而直到這時,胡九彰才意識到,剛剛在自己面前“飛”過的黑影,就是他們抓來的俘虜,張芝是直接將俘虜拋了出去,只為了吸引敵人一瞬的註意。

但眼前的局勢不容胡九彰臥地靜思,張芝的腳步聲已然沖至跟前,但他卻不是奔著胡九彰去了,而是手持橫刀,一把將自己拋出的俘虜,又抓回了掌中。

那俘虜欲哭無淚,正想開口向己方救兵求援,怎知這邊張芝已經發了瘋似的大開殺戒,反應慢的幾個兵,已然成了張芝的刀下亡魂。他一手抓著那俘虜的後衣領,正是將那可憐的俘虜當成了人肉盾牌,誰要是砍他,他就推俘虜去接。而俘虜哪有這麽老實等著被砍的,他與叛軍本是同袍兄弟,一見同袍的刀就要往自己身上招呼,已然破口大罵。

霎時間,小小的空地上一串又一串的東北叫罵此起彼伏,一邊是俘虜在聲色淒慘的邊罵邊嚎,另一邊則是幾個被張芝纏住的東北軍,在對著張芝痛罵。

張芝與人纏鬥的同時,趙小羊也沖至胡九彰身邊。

“胡隊,走!”

未等胡九彰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趙小羊已經不由分說的將他背上了身。

但顯然,剛剛三人休息的地方,已經被追蹤而來的敵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如果不是剛剛張芝發狠殺人,趙小羊根本找不到逃跑的空隙。

“這群人裏面定然也有本地人做向導,否則他們根本找不到這地方!”趙小羊憤憤道,而二人身後緊跟著還有三四個人的腳步聲,有遠有近。

密林之中,夜色黑暗,但當那點滴的聲音能夠左右人命的時候,即便是視線受阻,人的五感也能在壓倒一切的求生欲面前,被激發出異乎尋常的潛力。趙小羊健步如飛,還時不時回頭確認自己與追兵之間的距離。

“媽的!胡隊低頭!”

只聽趙小羊怒罵一聲,轉過身便從腰間抽出短刀,要與身後追來的敵兵硬碰硬。胡九彰這時已經徹底清醒,他幹脆松開手直接從趙小羊身上下來。雙腳剛觸碰到地面時,他腿上又是雷擊般的一記劇痛,但這時,疼痛不再是痛苦,疼痛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讓求生的欲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高漲。

“小羊,你退後!”

胡九彰從腰間摸到自己的短刀,論夜戰,他比趙小羊更強,雖說高燒已經折損了他大部分的體力,但只要能不死,這時候他還有什麽勁兒,是使不出力的呢?

胡九彰話音未落,趙小羊已經與最先沖上來敵人短兵相接,只聽“錚”的一聲,趙小羊整個人被震退了好幾步,他人都差點因為向後的慣性,而仰倒在地上。

照這樣下去,趙小羊說不定還會死在胡九彰前頭!

“別接招,往前探路!”胡九彰沖著趙小羊大吼,聲音撕扯著他腫脹的咽喉,聽得人發怵。

迎面又是一道白光閃過,胡九彰接了這一刀,手腕已經被震得酸麻,仿佛那整只手,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但好歹,他接下了這一擊,且沒有像趙小羊一樣,被震走。

趙小羊見到胡九彰這邊已經與敵軍接招,他哪裏肯自己逃跑,這便繞著圈跑到了胡九彰身旁,二人相互配合著與追來的三個敵兵纏鬥,才支撐了兩三個來回,便已落得下風。誠然,病中的胡九彰,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打鬥。

張芝這邊,戰鬥卻已然走向了另外一番局面。

張芝手中握著從俘虜那裏繳來的橫刀,身上穿著從俘虜身上扒下來的唐軍輕甲,他又有俘虜這麽個人肉盾牌加持,這時發起狠來,就算東北軍人多勢眾,可竟也一時奈何他不得。張芝且戰且退,利用著夜間昏暗的光線,加上手中俘虜吱哇亂叫的幹擾聲,竟接連得手,殺退了三四個人,眼看著就要擺脫追兵,張芝一把抓住那俘虜後心,便朝著胡九彰與趙小羊的方向奔逃而去。

張芝一來,仿如神兵天降。

胡九彰與趙小羊二人幾次落入絕境,就要成為叛軍士兵的刀下亡魂,而張芝帶著俘虜從背後殺來,轉眼功夫,那三個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兵,便已經落做了地上的三具屍體。

可憐的俘虜該是害怕張芝繼續拿他來擋刀,這時對張芝也格外配合,張芝往前跑,他就跟著往前跑,有人追來,他還主動提醒。

一時間,幾至絕境的小隊,居然就這麽絕處逢生了!

張芝扯著俘虜跑在最後,而趙小羊也重新將胡九彰背到了背上,這一邁開腿,轉眼便消失在了暗夜的密林中。

“找準方向!”張芝緊隨著趙小羊的步伐,時刻提防著身後的追兵,而趙小羊這邊,也已經大汗淋漓。

“應該是這個方向……應該是……”

趙小羊在嘴裏小聲嘀咕著,夜太黑,他還從沒有試過在光線如此昏暗的情況下涉入山林,況且身後還有追兵。

“走過這條獸道,一個就到河邊了。只要咱們能渡過河去,那些兵也就沒法追蹤咱們了,河水會把我們的痕跡全部沖刷掉!”

“那感情好……”胡九彰趴在趙小羊背上,他才剛剛歇過口氣來,就又被迫與敵軍交戰,這時已經身心俱疲,若不是身後還有追兵尾隨,他恐怕連意識都要跟著一同渙散。

三人一路向前跑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趙小羊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應該就是這裏了,怎麽還沒有水聲?”趙小羊滿腹疑惑,而待他再往前走過十幾米之後,茂密的樹林突然消失了,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繁星閃爍的天空。

“不對啊……怎麽不是那條河……”趙小羊的聲音都開始有些顫抖了,他這時可沒心思去欣賞頭頂的滿天星鬥,他們走錯路了。本該抵達河流的三人,居然走到了一處斷崖邊緣!

“走錯了?”這時,張芝也抓著俘虜趕了上來。那俘虜一看這景象,面上帶笑。

“這是死路,我勸你們,還是老老實實投降吧,咱們都是唐人,在哪邊打不是打?”

“你閉嘴!”

張芝怒斥一聲,神色也是凝重。

此時,除了胡九彰半閉著眼睛,張芝與趙小羊二人均目光陰沈著瞧向那斷崖崖底。

夜色下的斷崖,深不見底。崖底的一切都隱藏在一團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好似能夠吞噬人的一切希望與生機。

只這片刻功夫,一行人身後居然又響起追兵們陰魂不散的腳步聲。

“他們追得好緊……”

趙小羊這時已經不是感嘆,而是恐懼了。他轉過頭望向張芝,而張芝仍望著腳下的深淵,不發一言。

“要我說你們現在老老實實的降了,還能留得一條命在,總比這麽沒頭沒腦的跳下去,摔得個曝屍荒野要好。”這時,也只有這個被當了一宿擋箭牌的俘虜,還能帶著些幸災樂禍的味道,站在斷崖前侃侃而談。

只是他話音未落,一個沙啞的聲音幽幽傳來,竟是胡九彰強打著精神開口了。

“怎麽還會有命在?我們殺了你們的人,就算歸降,還能活過幾天?不過是一番嚴刑拷打過後,照例處死罷了。”

“誒——怎麽會!萬一三位帶來的情報特別有用,又或者,三位可以深入潼關,為我方賣命,那必然是能夠留下性命的。”

這俘虜仍不死心,他大抵是咬定,這三人不敢跳崖,而與其在崖上與叛軍纏鬥至死,莫不如就此降了敵軍。總歸只要能活著,就比什麽都好。

“張隊……”

三人之中,趙小羊最先動搖了,他望向張芝,眼中帶著滿滿的懇求。

“不行。”張芝猝然一聲,語氣異常堅決,“歸降絕不可能,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咱們留在這兒迎敵,總歸是活不了,咱們能殺一個算一個,總比來日死在敵營要好。而這另一條嘛……”

張芝神色陰沈著的朝崖底望了望。

“咱們現在就從這兒跳下去,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張芝這一番話,是徹底堵死了這唯一一個能為他三人帶來生機的選項。趙小羊聽罷,低著頭朝崖底看了半晌,眼角竟跟著滑出點點淚光。

“張隊……倘若只有這兩條路可選,我寧願現在就從這裏跳下去。”他聲音中帶上了哭腔,“就算要迎敵,我與胡隊也只能成為你的拖累。再說這次歸根結底,都是怪我,是我走錯了路……”

趙小羊說著,眼淚就劈裏啪啦的開始往下掉,他該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那哭泣聲中,竟帶著些許呻吟喊叫,任人都聽得出,他是在哭著喊娘。

“九彰,你怎麽想?”

胡九彰雖然已經不能被當做戰力對待,但張芝問到他時,神色仍無比鄭重。

“……戰。”

半晌,胡九彰才答出話來。

“倘若咱們死在崖下,便再無人知道我們的下落,我寧願戰死敵手!”胡九彰說著,聲音也愈發堅決了。

他這時,已經無力去想自己的生死。倘若剛剛爆發出的那股子求生的欲望,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那麽現在,則是真真正正走到了生命盡頭。他已經不得不開始考慮後事了。

胡九彰腦中處處閃動著李慕雲的影子,這次的任務,說到底,是為了李慕雲才接下的,而他,也有義務叫張芝與趙小羊的名字,為唐軍銘記。

與敵力戰而死,他們將是唐軍的勇士,而倘若跳崖,他們在這世上,便再留不下一絲痕跡。唐軍不會派人出來搜尋他們的遺體,到頭來一切榮耀,都將與他們毫無幹系。

胡九彰下定了決心,也拿定了主意,可當他擡起頭,看向張芝時,張芝面上卻顯出一縷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其實不想留在這裏死戰。”張芝坦然道,“跳崖的結果,未必就是一個死,現在我們誰也不知道,這斷崖到底有多高,也不知道崖下到底有什麽,是死是活,難成定論。但我想活,所以我選擇賭一把,我賭這斷崖不高,摔不死人。我要跳崖,你們願不願意跟著我一起跳?”

張芝這一番話說完,趙小羊哭喪的一張臉上,已然顯出點滴興奮之情,甚至有些歇斯底裏的味道。

“我爹說了,我有羊大仙護著,我定能活!我定能活!”

趙小羊說著,已然要往崖下邁去。

一旁張芝一把抓住了正要偷偷溜走的俘虜,將那俘虜死死按在身旁。

“九彰,想好了嗎?”

胡九彰伏在趙小羊背上,只長嘆一聲。

“誒……倘若真死在這下面,我……”

“九彰,事到臨頭,莫不如想些好的。你剛剛都能翻身躲過那致命的一刀,我不信你想死。”

“ 可……”

胡九彰話未出口,張芝已經將那俘虜交到了趙小羊手上,他親自扶著胡九彰站到了地上,又俯身將他背到了自己的背上。

“九彰,就算這崖下是萬丈深淵,你張大哥也是死在你前頭的。我懂你的心思,但我也想請你,容我賭這一把。我家裏還有妻子孩子,我不想死,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家去!”

張芝話音未落,崖邊的四人,已經一同墜入到了那崖下的無邊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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