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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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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一刻,正是一夜之中最為安詳,最為靜謐的時刻。

胡九彰從被褥中直起身,這一夜,他滿打滿算,也才睡了一個時辰。不知為何,李慕雲走後,他躺在鋪上,越是想睡,反而越睡不著了。

營房外打更的銅鑼聲一響起來,他就醒了。熬著時間,終於直等到了該出發的時候,胡九彰輕手輕腳的起身收拾行裝,換上一身帶著補丁的布衣短打,將短刀藏於衣下,背上布包,到潼關城門下與張芝趙小羊二人匯合。

顯然,這三個即將邁入未知前路的普通唐兵,無論這一夜睡眠充足與否,到了該出發的時候,也都像打了雞血似的,將自己的精神調整到了最佳狀態。

三個人全作流民裝扮,各自背上都背著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袱。他們甚至在這短短的一天時間內,為自己準備了印著本地人身份的假驗傳,雖說貨不對板,但只要不被細問,蒙混過關還是輕而易舉的。

待城上守衛開關放行,這三人便一個接著一個的從大門中間的夾縫中鉆了出去,沿著關下城墻漆黑的邊緣地帶,無聲無息的潛入了關外大山之中。

有趙小羊這個老手帶路,三人這一路可謂相當順利。胡九彰與張芝都是老兵,應付這點山路自然手到擒來,而趙小羊更是行得飛快,像個山猴子似的,一進山,就把胡九彰張芝兩個甩出七八米遠來。

三人卯時出關,從天黑走到了天亮,到了當日午時,他們已經朝著東方走出三十多裏。

午間,日頭正大,三人圍坐在一處位置隱蔽的小山坳裏休息,胡九彰與張芝兩個都已經從剛剛出發時的興奮狀態中回過神兒來,只有趙小羊仍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連吃軍糧都比他二人快許多。

“按這個速度,咱們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能摸著敵軍大營的邊緣。”

聽他這話,胡九彰不住打了個哆嗦。

“今晚?這一個下午,咱們就能走出四十裏路來?”

“說不定。”

趙小羊眼角彎彎,儼然一副十拿九穩的模樣。

胡九彰沒接他的茬,一旁張芝往二人面上打量過一番,又將目光停在胡九彰身上。

“九彰,你的腿如何了?”

原是昨日三人在一起商量對策時,胡九彰提過自己腿上有舊傷。但他著實沒想到,張芝會關心自己這個。乍一聽到張芝問起,他還一楞。

“哦……還好還好,只要有時間歇息,都能緩過來。”

胡九彰感激的朝張芝笑了笑,一旁趙小羊順勢朝胡九彰腿上看看,倒也沒多說什麽。

午間歇了半個時辰,三人不敢耽擱,收了東西整裝出發。而再上路,胡九彰的速度便明顯慢下來了。沒走出幾裏,他已經跟不上那二人的速度,非得叫全隊放慢腳步,他才能勉強跟上。山路難走,而三人為了隱蔽,又不得不挑山間的偏僻之處來繞彎子。原本沒路的地方,被這三人楞是踩出了路,胡九彰這個跛腿的,走在這種路上,更是苦不堪言。

還沒等到天黑,他一雙小腿已經腫出了一寸來高,每邁出一步都能疼得他頭上直冒汗,可他是這整個小隊的隊長,自己先掉鏈子,也實在說不過去。

“咱們歇歇?”

夕陽西下,看著天邊被晚霞染紅的雲彩,張芝停下腳步。趙小羊還在他前方七八米的位置上“披荊斬棘”的開路,而胡九彰已經落到張芝身後十幾米處。

一見張芝停下,胡九彰連忙加快腳步,忍痛追上去。

“怎麽不走了?”

“歇歇。”

張芝話不多,但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卻都透著十足的堅決。胡九彰看著他心頭一暖,倒是前面揮舞著砍刀的趙小羊一臉不悅的跑了回來,好像對這二人都不大滿意。

“怎麽又不走了?”

“歇歇。”

張芝重覆了一邊,他也不管趙小羊的反應,直徑往一側灌木叢中前行了幾步,找到一片樹下的空地,直接就坐了下去。

“時候不早,走得太急,沒好處。”

“誒——張隊,咱們這任務,越早到地方越好部署,前面還剩下將近一半的路程呢,已經照比咱們計劃中的,慢了不少。現在眼看著就要天黑,夜路難走,胡隊的腿腳……怕也是不能連夜趕路的吧?”

趙小羊說得倒是有理,胡九彰一聽,也不好意思開口了,只悶頭站在邊上,額間汗滴還在不住滑落。

“任務不分早晚。”

張芝卻沒有讓步,他面上波瀾不驚的,語氣也不急不躁,但就是這種鮮有的平靜,叫人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趙小羊瞧著張芝看了半晌,楞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但……但這……”

“先歇歇。”

張芝已經拿出腰間的水壺,往嘴裏灌水了。胡九彰看著他,心中萬分感激。只是趙小羊遲遲未表態,他心裏也覺得慚愧。猶豫再三,胡九彰到底還是向腿上的陣痛屈服了,他朝著張芝走過去,如釋重負的坐到地上。

“把綁腿拆了。”

張芝一見他坐下,便朝他這邊側過身來。他將水壺放到一旁,解開背後包袱,從裏面翻出個黑色的小瓷瓶來。瓶蓋一開,胡九彰便聞到一股刺鼻藥味。

一見張芝拿藥,他連忙將自己兩條腿上的綁帶都拆了幹凈,把褲管挽起來。

“張大哥,你這還帶了藥啊?”

“嗯。家裏人寄來的,可以舒筋活血。只不知對你這傷管不管用。”

張芝說著就要往胡九彰腿上抹藥,但他一見到胡九彰的腿,反而楞住了。

胡九彰那一雙小腿,哪裏還能看出是小腿的樣子?他腿肚上直接缺了幾大塊肉,斷骨的接縫處雖連著皮肉,但那皮肉都是用針線生生縫到一處去的,而如今胡九彰腿上腫得厲害,那坑坑窪窪的皮肉被撐得鋥亮,縫針處還能看到血色絲絲湧出。

便是張芝這樣的老兵,見到這兩條腿,都止不住的要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驚愕歸驚愕,手上倒是沒停,不過片刻功夫,便將胡九彰兩條小腿上抹勻藥液,還配合著他腿上的弧度,用手指幫他輕輕按壓緩和。

趙小羊見這二人動作,也走過來看,他見著胡九彰的腿,不由驚呼出了聲。

“胡隊,你這也……”

他盯著那傷處,長大了嘴,卻半天沒說出話來。張芝反倒露出溫和笑意,抹好了藥,又拍了拍胡九彰膝蓋。

“你倒是神通廣大,這樣的傷,居然都能治好。”

“誒,一時的運氣。那時碰巧遇到了個肯幫忙的朋友……”

胡九彰一看到自己的腿傷,就想起曾經在長安肅王府治傷的日子,面上竟無端顯出一絲飛紅。他連忙低下頭,只一門心思的把褲管往下放。

“不用急。”

張芝收了藥瓶,只望著天邊的晚霞,靜靜坐著,絲毫沒有行軍在外的緊張。

“咱們三個人,少了哪一個,任務都成不了。莫不如停下來歇歇,養精蓄銳。小羊,你也坐下歇會兒,要趕路,不差這一時半刻。”

張芝的話溫和而又沈穩,趙小羊不由撇了撇嘴,似乎還有那麽點不滿意,但到底也還是在二人身旁坐了下來。

歇過這一陣,天色便已經全黑。

荒山野嶺,就連月光,都被連片的樹木給遮擋掉了大半。三人便幹脆不再趕路,而是在原地架起來篝火,準備過夜。

趙小羊當然對這決定頗有微詞,但他一個人,拗不過張芝與胡九彰兩個。

次日一早,小隊再度啟程時,胡九彰的腿也好了不少。他十分感激張芝,而趙小羊也因為張芝的堅持,一路遷就著胡九彰的速度,將腳步放緩下來。

顯然,在這裏,張芝才更像隊長,而胡九彰這個真正的隊長,已然有些名不副實了。就連他自己,都對張芝信服無比,更別提趙小羊。

原本,趙小羊對他們兩個老兵,是一般的尊重,但經過這一天一夜,他對胡九彰的態度,已經有些不耐。

直到次日下午,三人才終於抵達陜郡境內。

陜郡官道上,已經能看到大批車馬移動的痕跡,但三人仍撿著小道,在人煙稀少的野徑上蜿蜒前行。他們三個誰都不知道,陜郡中到底駐紮著叛軍多少兵馬,或許是幾萬人的大型軍團,又或者,他們一隊也搜尋不到。

一入陜郡,三人顯然照比之前小心了不少。就連一直表現得盛氣淩人的趙小羊,都突然配合了許多,三人不求速度,只求行蹤隱蔽,每走過一段路,他們三個都會留下混淆視聽的腳印,來擺脫任何可能存在的追蹤。

虧得是趙小羊對這一帶的地形了如指掌,三人雖然走得極慢,但前進的方向卻非常明確。整個陜郡地形平坦,暢通無阻,雖然對於行路來說,是方便許多,但這樣的地形,卻並不適合大軍駐紮。唯有一直向東,進到洛陽與陜郡交接的丘陵地帶,才能找到幾個適合屯兵的低矮谷底,來隱藏大隊人馬的蹤跡。

陜郡官道上來來回回的車轍印,已經暴露了叛軍在此處行動的痕跡。所以趙小羊斷定,陜郡之中如果有兵,必然就在屯最東邊。

對此,胡九彰與張芝毫無異意,他們一路按照趙小羊所指,穩步前行。果不其然,竟真叫他們在當日傍晚摸到了叛軍駐紮的大營——

夜色下,叛軍營地上閃著婆娑火光,而胡九彰一行屏息凝神,潛伏在叛軍營地外約莫五十米遠的小丘上。他們三人之間間隔著兩米多的距離,各自都借著身邊灌木,甚至是地上的泥土,來盡一切可能來讓自己與黑夜融為一體。

胡九彰趴在堅實的土地上,晚冬的夜,依然陰冷無比。但他此時,已然無心分出精力,去在意那沁浸了全身的寒氣。他只盯著不遠處的軍帳,與偶爾從攔木旁走過的巡邏兵。

與胡九彰在西北對抗過的西域外族截然不同。那些兵身著唐軍甲胄,事實上,他們身上的裝扮,甚至比潼關駐軍,還要更像唐兵。

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著,汗水將他的衣衫浸濕,他額間的碎發上,也沾滿了汗漬。胡九彰不住深吸過一口氣,可無論他如何勸慰自己,他的心,仍止不住的陣陣發慌。

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對。

他暗自想著。可具體是哪裏不對,他又說不上來。可能只是因為這一次的任務,到此為止都太過順利。但……順利難道不好嗎?

胡九彰側過頭,眼光在張芝與趙小羊面上一一掃過。

張芝沖著他悄然擺出肯定的手勢。胡九彰生咽了一口唾沫,隨之以手勢回應。趙小羊亦在二人之後,給出肯定的答覆。

他們事先的計劃已經足夠詳細,且三人如今,也都做好了準備。這一次任務最關鍵的部分,就要從這裏開始。

就這樣出手,真的沒問題嗎?

胡九彰雙耳嗡鳴,在他全身上下激蕩著的,唯有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

作者有話說:

本文約莫會在八月末九月初入V,入V之後會從每周三更變成每周四更。雖然如此……其實心裏慌得一比啊/(ㄒoㄒ)/~~會不會入了V之後就變成激情單機了呢?慌(;′д`)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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