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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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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瞧見曹易這一副染血的恐怖模樣,範三差點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先是掙紮著想要往後跑,但轉頭瞧見馬上的陳番與何天潼,又好像想通了什麽,顫顫巍巍的正過臉來,站在原地不住訕笑。

“曹、曹大哥……你倘若只是教唆我們這群老家夥犯事,也就算了,歸義坊本就不是好待的地方,但你不單要指使我們,還要教唆孩子犯事……我範三一生的指望,可就壓在那兩個孩子身上,我不能讓他們也被你毀了。”

範三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篤定,連腰板也慢慢挺直了。那張原本驚恐不已的臉上,逐漸帶上了某種堅決,一時間竟顯得十分理直氣壯。

“孩子?”

曹易聲音中帶著茫然,而在場亦沒人知道範三所言的真偽。就連唯一一個知道內情的李慕雲,也早已經被曹易給敲暈了。

但範三卻不容他這個重傷之人理清思緒,一見曹易楞住,便接連張口。

“原本我們這些人,都只是歸義坊的普通坊民,倘若不是你威逼利誘,誰會替你去幹那些喪盡天良的事。如今見你被捉,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我範三就是死,也不想兒子被你這樣的人給引上歧途!”

範三越說越是義憤填膺,但曹易的表情卻逐漸由茫然錯楞,變成了怒火中燒。

“你說謊。”

曹易聲音低沈著,只音量不大的三個字,卻聽得範三冷汗直冒。

“你綁架皇族子嗣!這事可是人贓俱獲的,若不是我趁你不備,跑去告密,保不齊現在世子爺就已經命喪黃泉了!好你個窮兇極惡的曹易,在坊中我受你欺壓,如今縣尉大人和不良帥都在,我看你還能翻出什麽天來!”

範三越說越勇,夜幕下仿佛只有他扯著嗓子從喉嚨裏噴出的聲音在郊野上徘徊。

這一番話說完,範三大汗淋漓,但他臉上卻帶上了得意的笑,就差沒回過頭,去向何天潼要一個賞賜了。

“你說謊……”

曹易聲音反而又弱了。

他身上的血還在不停的往地上滴,卻見曹易低著頭,不知是再看地上那灘血,還是自己手杵著的橫刀。

他就要撐不住了嗎?

胡九彰暗想。他並不知道範三與曹易孰是孰非,但眼看著範三那猙獰的嘴臉,他就止不住的想往曹易這邊多偏袒幾分。

且不論善惡,曹易至少一直堅持著不殺唐人的原則。如不是如此,他就是血洗了這小院,又有何難?院子裏所有人的命,其實都是曹易給的。

一想到這一點,胡九彰心裏就格外苦澀。可此情此景,他又什麽都不能做,也做不到。

“你說謊……”

曹易好像是自言自語,他拄著自己的橫刀,眼見著就要倒地,誰知轉眼他竟已向前邁開步子。一步步,只沖著範三。

“你,你你要做什麽?”

範三何曾見過這種架勢,他慌忙要往後退,可那不良人押著他胳膊,讓他動彈不得。範三只得轉頭去朝陳番求助。

“大人!大人您可得保我啊!這廝……這廝要殺人滅口!大人!”

範三叫得嘶聲竭力,但陳番在馬上卻無動於衷。何天潼這時倒像個看戲的,就差沒拿把瓜子放到嘴裏嗑了。

“你說謊!”

曹易向前邁了一步,又是一步,他已然快到範三跟前,而範三卻一個勁兒往他身後的不良人懷裏縮,惹得那不良人滿臉的厭惡,想後退卻又退不得。

“我我……我沒說謊!”

曹易距離範三只有一米不到的距離,在那極近的距離下,範三得以看清曹易帶著傷疤的染血臉孔,猙獰如惡鬼般,一眼赤紅,一呼一吸間,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而範三比曹易矮了整整兩個頭,他整個被籠罩在曹易的氣息之下,那一雙腿抖得像在過篩子似的,片刻間,眾人便聽到小院門口傳來陣滴滴答答的水聲。

“尿了?”

也不知是誰說的這話,但聽聲音,好像是從何天潼那邊傳來的。

“我沒有威逼利誘……我沒有欺壓坊民……”

曹易的聲音沙啞陰沈,每一個音節中都帶著絲猙獰與撕扯,也不知是他傷勢過重,還是他真的怒到了極處,連話都要靠擠才說得出口。

但他這話,卻不是對著陳番何天潼二人說的。曹易聲音不大,他那只獨眼也只盯在範三臉上。

“你誣陷我。”

“我我我我……我沒有!”

範三嚇得連舌頭都捋不直了,全身上下都在不停顫抖。按著他胳膊的不良人實在厭惡,幹脆松了手。誰知他手一松,範三竟整個人跌坐到地上,就跌在他那潑尿上。

“你誣陷我……”

曹易低著頭,倒像是在嘆氣。

“你不是官……你為什麽也誣陷我……”

“你你……你管我是不是官!我還要過日子!我還要活!倘若沒有你,能讓我活得更好,我毋寧你就此消失了!”範三撕聲叫喊著,而曹易低著頭,只有範三能看到他的臉,只有他能看到曹易臉上的苦笑與悲慟。

“你恨我?”曹易忽然開口,他右手攥著的橫刀在地上一轉,刀身上也跟著發出陣陣錚鳴聲。

“你家孩子……是我救的。你恨我?”

“我不恨你,曹大哥。”一通嘶吼過後,範三好像也冷靜下來了,可在場除了曹易,沒人能看到範三此時的表情。他的聲音也壓低了,還帶著些歇斯底裏的哭腔在裏頭。

“只不過……是你叫我生出了這些原本不該有的野心,是你讓我看到了光,我想繼續往上走,曹大哥。但我的那片光裏,不能有你。只要有你,這一切就都是黑的。”

範三最後那一句,聲音壓得極低,胡九彰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一旁的陳番與何天潼也沒聽清楚。他們只看到曹易一直俯身瞧著癱坐在地上的範三,之後突然又那麽一下,曹易猛咳了一聲,又從口中咳出好些血來。他右手拄著的刀突然一挪,發出金屬顫動時特有的共鳴聲。

曹易擡了兩次胳膊,才終於把刀擡起來。

那一瞬間範三想後退,但他在地上挪動的速度,尚不及曹易揮刀的速度。曹易的橫刀在範三前胸上一閃而過,霎時間血光噴湧。

只聽範三一聲哀嚎,向後倒去,而曹易也因為這一擊,牽動了要害之處,連咳了幾聲,踉踉蹌蹌的用橫刀支撐著身體,往後連退幾步。

怎知曹易橫刀一觸地,便即發出一聲錚響。

曹易那把老舊的橫刀驟然斷成了兩截,曹易人也因為突然失去了支撐,而隨之倒地。

他左邊腰側插著的刀因為這一下劇震而連帶著被攪動,曹易隨之發出痛苦哀嚎,看得胡九彰那顆心都好像要跟著一起攪動了,忽然那一下,心裏難受得緊。

“這人死了?”

何天潼忽而在馬上發問,卻聽陳番長吐出一口氣,未出聲。

一旁的兵也不知是進是退,一時間眾人都楞在原地,竟都有些茫然了。

胡九彰往四周掃了一圈,沒人動。他狠握了幾下拳頭,幾步跑上去,單膝跪到曹易面前。

“曹兄!”

胡九彰一動,周圍的甲兵有幾個也躍躍欲試,但偏偏他們的頂頭上司何縣尉,這時竟不表態了。

卻見何天潼一面捋著自己的小胡子,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陳番側頭瞧了一眼何天潼,這人想什麽,他太明白了。老何這是見著曹易將死,不想跟這幫兵履行約定了。

起先說的,“殺賊者,有重賞。”現在沒有什麽殺賊者,而賊也快要死了,正好這差事也辦了,賞賜也不用發了,一舉兩得。

何天潼不表態,陳番更不想表態。這一幫人就這麽看著胡九彰跑到曹易身邊,竟都不作為了。

跌倒在地的曹易喘著粗氣。他身上傷口太多,太重,且不算那些傷,便照著這樣的出血量,他能撐到現在,已經鮮有。

胡九彰擡手幫曹易擦去面上的血汙,只是碰到曹易面龐的一瞬,他的心就跟著咯噔一下。

曹易的皮膚是冰涼的。倘若不是夜深,他現在的臉色一定慘白得可怕。那逐漸化作屍骸的青白,夾雜著血紅,何等駭人的一副臉孔。可又正是這樣的一張張臉孔,在帝國邊境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用命捍衛著大唐的威嚴。

“曹兄,你為什麽不逃啊……你這樣值嗎?”

胡九彰一開口,聲音竟有些哽咽了。他隱約從曹易身上看到自己,可與曹易相比,他又是何等的幸運,甚至幸運到,不配來與之相比了。

“你根本……不了解我……”

曹易聲音虛浮著,倘若不靜心細聽,再花上一百二十萬分的精神去理解他的話,便是無論湊得多近,都聽不清了。

“我沒有……欺壓坊民……”曹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我給他們錢……我想讓他們……過得好……”

他竭盡全力的把那些字句從口中一點點吐出,而胡九彰已經淚眼婆娑。

“但我錯了……”

曹易說到這兒,又露出一抹苦笑。

“我就錯在……把大唐這兩個字,看得太重了……”

“曹兄……”

胡九彰無言以對。或許曹易到現在,才後悔了。他或許應該在發現丁小沾的那一刻,就選擇離開。又或者,他可以選擇相信李慕雲,相信李慕雲背後的權威。

那時,有一萬種可能性供他選擇,可事到如今,後悔又有什麽用呢……

曹易剩下的只有苦笑,而胡九彰則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但有一件事……我不後悔。”

曹易說著,忽然擡起手,在那十幾道血痕間,將手伸向自己裏懷,像是要掏什麽東西出來。

胡九彰一見,馬上伸手幫他,誰知曹易死拼著一口氣,楞不讓胡九彰插手。他動作斷斷續續的,好一陣兒,才從衣襟中拉出個細繩來。

胡九彰連忙將那細繩往外一拉,竟從中帶出個染血的木牌。木牌嚴重磨損的表明上,依稀能認出兩個字:曹易。翻過了轉到背面,則是兩個剛勁有力的大字——安西。

“我不後悔當大唐的兵……小胡兄弟……把我的木牌……交給高將軍……”

曹易說到這兒,面上竟顯出了點點笑意。可笑也只有一瞬。忽然間,曹易的氣息斷了,他因為痛苦而不斷起伏的胸膛忽然變得毫無波瀾。

胡九彰深吸了一口氣,用顫抖的手將那只獨眼合實。

曹易死了。

作者有話說:

在考慮要不要寫一個怛羅斯之戰的番外……有讀者寶寶想看嗎?(*/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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