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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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清晨,曹易坐在自己居住的破木房門前,拿著磨刀石一下一下的打磨自己的橫刀。他身後房間的地上,就堆放著從李慕雲身上搜出來的東西,一件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藤箱,和一長一短的兩把軍刀。

相比起曹易手中的這把橫刀,胡九彰的刀看起來還新了不少。曹易那把刀的刀柄上,來來回回纏了幾層麻布條,用來修覆原先已經磨得不能再握的手柄,而那刀身鐵刃上,也若隱若現的能看到鈍傷。原本一把刀傷成這樣,早該替換了,但看曹易磨刀時那精心的模樣,說這把刀要被換掉,恐怕還為時過早。

曹易磨刀時專心異常,明明是冬日,可他卻只穿了一身單衣。但衣物淡薄,對曹易來說,似乎不構成任何影響。他額間還能看到汗珠滑落,顯然,磨刀也是要耗費氣力的,但能專註到他這種程度的人,恐怕極少。

“曹哥!”

一聲叫喊將曹易從那絕對的專註中抽離出來。他先將磨刀石放到一邊,這才擡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什麽事?”曹易隨口道。

來人是個身材消瘦的圓臉青年,那人看著年紀不大,但卻是在曹易身邊呆得最久的那個。

此人名叫丁小沾,大冬天的,他穿了幾層衣裳,卻仍顯得瘦削異常,好像那副身子就只剩下骨架。但盡管如此,丁小沾眼中卻時時閃著光,特別是當他看向曹易時,那光便顯得格外明亮。

曹易身邊的這幫人,原本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歸義坊居民,而在歸義坊這種地方,老實本分,反而意味著受窮,意味著被排擠。這裏但凡有本事的坊民,都入了幫派,跟著些街面上有頭有臉的黑老大混,而像丁小沾,範三他們這種,就是本身沒什麽本事,也沒人願意收留的。

而丁小沾這人,又是這條街上,日子過得格外淒慘的一位。兩年前長安一帶鬧饑荒,他們這條街上的人更是活得苦不堪言。當年丁小沾父母兄弟都在那場饑荒中被餓活活死,惡臭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

丁小沾稍微運氣些,在奄奄一息之際,遇到了剛剛到歸義坊落腳的曹易。曹易的半張大餅救了他一條命,從此以後,丁小沾就成了曹易趕不走甩不掉的跟班。沒人相信曹易的時候,丁小沾站出來為曹易說話,而當坊民覬覦曹易搶來的錢財時,丁小沾又拼了命的為曹易護住那些東西,自己卻不取分毫。

所以,說丁小沾是曹易在此最信任的人也不為過。只是這二人目光相對時,丁小沾眼裏帶著光,可曹易看他,面上卻無甚轉變,就好像在看一棵樹,一片雪,亦或是一簇花。

但丁小沾不以為意。

“曹哥,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回來了,說是沒看到可疑的。”

“哦,那叫他們繼續盯著,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私自離開。”曹易就連說話的腔調都是平靜的,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融在裏面。

“啊?”丁小沾那張消瘦下凹的臉上滿是疑惑,眉頭連打了幾個結。

“曹哥,這都第二天了,按理,要說有人來追,早就該被咱們的人給發現了,到現在都沒動靜,應該就真是沒有的。”

“呵呵,你又知道了?”曹易好似停滯的面孔上,忽而顯出一絲笑意,“那小子用的東西,都是皇城裏的人,才能用上的。我猜的如果沒錯,他應該姓李。在長安城裏對付一個姓李的,可千萬得小心謹慎些。倘若沒人追來,那自然是好。可一旦有人追來,恐怕這歸義坊,就要跟著萬劫不覆了。”

曹易聲音不大,但對面丁小沾卻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姓李?曹哥,你可別嚇我啊。”

“我沒嚇你。萬事求個穩妥。你們這些人都是普通坊民。在歸義坊過日子不容易,想要長久,唯有小心謹慎這一條路徑。”

“我懂了,曹哥,但是這大過年的……大家夥都等著份賞錢呢。我自己的那份肯定不著急!但我就怕……大家又因此生了齷齪,鬧得不愉快。”

“他們敢!”曹易不由提高音量,“東西都在我房裏,只要人沒審過,誰也別想碰那堆東西。”

“我絕對讚同曹哥的!但……”

這“但”字一出口,丁小沾人就蔫兒了。

“但曹哥你自己不用錢嗎?這一年到頭……你也沒置辦件新衣裳……還有你那刀,都壞成這樣了……這不,正好咱們這次得了把橫刀,我看跟曹哥你用的這把,沒啥區別。曹哥為何不直接把刀換了?”

“你懂個啥!”

丁小沾說得懇請,但曹易卻不以為然的擺了擺手,“就是我死了,這刀也還是我曹易的刀,換不得!”

“咋就換不得了……”丁小沾小聲嘀咕了一句,眼中不乏失落。

“誒,得了得了!你去告訴他們,各自警戒著!大過年的,我可不想你們中有誰再出事。”

誠然,為了提防李慕雲身後可能跟來的追兵,曹易早在劫住李慕雲的第一晚,就派人在歸義坊外圍游走打探。倘若來追李慕雲的,是他自家武人,亦或武侯不良人,常在坊中行走的坊民,定然一眼就能認出這些生面孔來。

“是,我知道了。”

丁小沾雖然有些許失落,但對於曹易的吩咐,他就沒有不認真照辦的。不過他應是應了,但要問的話,也還是得問。

“曹哥,你為什麽每捉來一個人,都要先判斷對方的好壞啊?雖說劫富濟貧是俠義之事,可總保不齊有人撒謊隱瞞。對於我們來說,只要叫那些人質肯交錢保命,不就行了嗎?別人我不知道,但我丁小沾只是個小民,沒有做大俠的志氣。說到底劫人這種事,對我來說更像是買賣。他們花錢買平安,也沒啥說不過去的吧?”

“你跟了我這麽久還不明白?”

曹易聽到這話,眉頭不由微皺。

“我遇見你的第一天,就說過,我不殺唐人,但卻也見不得有唐人欺負自己人。整個大唐惡人多了,但長安城中的惡人,卻與別處的不同,特別是住在長安北邊的那些有錢人。別處人作惡,就只是作惡,但那一群人作惡,卻是在對大唐作惡。他們就像是生在大唐脊梁骨裏的蛆,你我都沒資格要他們的命,但他們的所作所為,總要有個分說!”

“呃……所以……”丁小沾仍不明其意,“曹哥,你審人的時候,到底都是怎麽判斷他們好壞的啊?你從來不讓他人介入,但大家其實都挺好奇的,我也挺好奇的。”

“我說你小子……”曹易忽然瞇起眼睛,就連他另一邊帶著道刀疤的瞎眼,也跟著瞇緊了,“不該你打聽的事少打聽,該你知道的,我早就告訴你了。”

“成成成,曹哥你別生氣!”

丁小沾沖著曹易連連搖手,那身骨頭架子都要給搖散了。

“你昨晚也沒怎麽睡吧?我給你在這外頭守著,曹哥,你進屋睡會兒。”

丁小沾臉上陪著笑。只見曹易輕嘆了一口氣,臉上倒顯出些倦色來。

“罷了,我進去睡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之後,一定要叫我起來。”

曹易說罷,收了面前橫刀掛回腰間,步履沈重的進了屋。而待曹易房門閉合,丁小沾坐到了曹易磨刀的位置上,手杵著下巴尖,樂呵呵的朝著院子裏張望,一臉滿足的模樣。

——

陳番聽罷範三所言,差點沒把下巴給驚掉下來。

肅王世子被歸義坊眾匪劫持,昨夜突發惡疾,恐怕命不久矣——陳番在心裏翻來覆去的把這話想了幾遍,冷汗已經溢滿額角。他這前腳才送走了胡九彰,後腳肅王世子就出事了。且還是在他長安縣的底盤上,這與公與私,他都得全力以赴的對待。

陳番三言兩語打發了範三,實則範三前腳剛出去,陳番就悄無聲息的一路尾隨其後。嘉會坊裏外駐紮的不良人,可比歸義坊那種賊窩多得多,陳番瞧準了範三離去的方向,一閃身便進了路旁的不良人治所。

“小八,陸良!剛從這兒走過去個方臉小個子,你們給我盯著點,看他去哪兒,都見過什麽人,但千萬不要叫他察覺了。”

陳番說著人已經沖入治所,屋裏兩個值班的不良人還沒緩過神兒來,就被他老鷹抓小雞似的給拎了出來。

“就那人,都看見了吧?快去!”

目送著兩個下屬一臉懵瞪的陸續跟上範三,陳番長籲出一口氣。世道雖亂,但他可不想在自己任上再惹出與皇室相關的是非來。

——

李慕雲要範三去報信時,恐怕沒想到這時胡九彰已經離開。而這時的胡九彰呢?他還在去往勝業坊肅王府的路上。

而等到胡九彰被肅王府的家丁斥拒,再到他步履蹣跚的向著長安縣西側延平門前進時,已經是未時三刻。午後最溫最暖的那段時間剛過,胡九彰擦著額間的細汗,在木杖支撐下,走走停停的趕著路。

他腿上的骨頭雖然已經痊愈,但碎過了一次的腿骨,沒走一會兒,就又鬧著要罷工。盡管他兩條小腿上已經捆了幾層防寒護腿的繃帶,但這還沒走出長安城,腿疼就已經讓胡九彰頭上止不住的往外冒虛汗。

當胡九彰終於走到延平門一帶時,他已經連邁步都覺得煎熬。不得已,趁著長安城城門還未關閉的最後半個時辰,胡九彰在街邊找了個未存積雪的臺階,坐下來休息。

人流來往間,胡九彰忽然看到個腰掛橫刀的獨眼漢子,神色機警得從小巷中走出。那人一出現,胡九彰的目光就止不住的被吸引到他身上。瞧著那獨眼男人的警惕神情,胡九彰一瞬好像被帶回了遠在北疆的邊境戰場。

他知道,那人定然也是個兵,但他此時此刻的神情,不像是長安城中的普通百姓,反倒像是個時刻提防著突厥人偷襲的戰時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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