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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冬夜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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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雲哪裏見過這等架勢,他人楞在車門前,手裏握著的刀隨著他胳膊震顫了幾下,哐當一聲就落到了車下。李慕雲的心臟跟著那落地的一聲脆響猛然一震,冷汗已然浸滿了額頭。

“小子!識相的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在那兒坐好了,否則可別怪老子出手狠毒——”

那獨眼匪首狠歹歹的沖著李慕雲沈聲威脅。而隨著首領的一聲令下,兩旁待命已久的下屬幾步沖至李慕雲面前,兩個人一左一後扣住李慕雲胳膊,伸手朝著他身上一陣摸索,把他衣襟中的錢袋,還有腰上掛著的短刀玉飾通通收了去。

“嘖嘖……老大,這小子身上好貨不少啊!這是個大人物!”

“哦?”

那為首的獨眼男聞言也行至馬車跟前,沒等他開口,負責搜身的二人便老老實實的將那幾件從李慕雲身上搜出的東西呈到了男人面前。

匪首低頭朝著那二人手中掃了一眼,又將目光投回到李慕雲身上。

“小子,你是什麽人?”

男人這時開口問他,李慕雲卻不想答了。這獨眼龍看人的眼光,明顯與範三不同。李慕雲看著範三時,還覺得那小個子男人生得憨厚,可當他瞧著這人,心裏卻只剩下一陣陣源自於意識深處的不安與膽寒。

男人的長相雖然兇狠,說話也陰森森的,但李慕雲卻楞是在他眼中看不出一絲惡意來。男人只剩下一邊的黑色眸子裏,透著詭異的光,李慕雲如何也看不透。他明明知道這個獨眼龍就是劫持了他的匪首,可他楞是看不出此人面對自己時,情緒上的任何一絲波動。他不知道這人究竟能幹出什麽來,而正是這種無法預估的兇惡,叫李慕雲不安到了極點。

“告訴你了,難道你就能放我回去?”李慕雲雖然怕,但他絕不會讓自己的不安與畏懼就這麽表現出來。若論起隱忍,李慕雲自認不比任何人差。他雖然看不透眼前的人,但卻也絕不想被眼前人看透。

“放是肯定會放,只不過不是現在。小子,不知道範三在來這兒的路上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這兒只取東西,不傷人性命。”這匪首眼見著李慕雲面無表情,態度竟也跟著平和了下來。兩人這一來一往,不像是綁匪與人質,倒像是尋常在街上碰到,站在那兒聊天的。

“他說了。但他說歸說,倘若你們真的只拿東西,不欲傷人,為何還要將我擄到這裏來?”

“呵呵……你倒是問著了!”那獨眼男人狡黠一笑,眼中竟閃過一道兇光。

“爺爺我做什麽都是講究根據的,每次劫來人了,都得搞清楚對方到底是個什麽人,是好是壞。倘若這人是個好的,那便只取他全部財物的十之二三,取完了東西,還會送人回家。往後此人在長安城中倘若有用得著爺的地方,爺爺我還會派人去幫。”

“呵……好一筆劃算的買賣。那倘若不是個好的呢?”

李慕雲出了聲,臉上卻直是冷笑。獨眼男瞧見了李慕雲的表情,但他不以為意。

“倘若不是個好的,那就別怪爺爺不客氣了,爺不但會取了他的全部身家,還必須得從這人身上卸下點東西,把這人折騰出個好歹來,方才會放人回去。”

聽到這兒,李慕雲止不住往喉嚨裏幹咽了一口氣,臉色卻愈發陰冷陰沈了。倒不是因為他害怕被這匪首判定好壞,而是他根本就不認同,獨眼男所謂的那套,判斷人是好是壞的說辭。區區一個匪徒,本就是個罪人,還有什麽資格來判斷別人的好壞?實在可笑至極!

但李慕雲又不得不承認,這匪首的一番說辭,精明異常。因為但凡被劫之人,都會想方設法的抓住機會,為自己謀求出路,而作為劫匪,又十分應時應景的在人質面前,給擺出了一條脫身的明路——即,證明自己。只要人質能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一切苦難便自然而然的化解開了。

而一旦認定,只有“成為好人”這一條脫困之路後,被劫之人定然會想盡辦法與這一幫匪徒搞好關系,來表現自己“好人”的一面。如此一來,原本的受害者,也便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成了加害者。就算他日後真的恢覆自由,也不會反過來出賣劫匪,反而會成為這幫劫匪在長安城中活動的助益。

以如此之法在天子腳下作惡,不但可以擴充自己的勢力,而且做得無聲無息,還不招人記恨。不得不說,這劫匪頭子精明得很,李慕雲單是想想,都覺得可怖。

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會反抗,完全不承認匪首口中的好壞判斷標準。李慕雲猜,這樣的人,大抵都會被歸入“壞人”的行列。而就算被歸為“壞人”,這獨眼龍也不會要你的命,頂多就是劫了財,再把人折磨一番,廢掉半條命罷了。

如此,有血性、不願屈服的人,恐怕會選擇後者。而至於這幫劫匪究竟會不會殺人,李慕雲仍不敢斷定。畢竟人說出的話都是會變的,說到底,自己的生死已經握於人手,一個隨時隨地能要了你性命的劫匪,他說他不會殺人,你就能相信嗎?反正李慕雲不信。

“可你憑什麽來判斷他人的好壞?要知道,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好人,更沒有絕對的壞人。”

李慕雲沈聲反問。

對於李慕雲來說,無論選哪個,他都不願意。

對於那些他一眼看不透的人,他從來不怕以最深沈的惡意去揣摩。所以李慕雲自然而然的把這土匪頭子想得十惡不赦。什麽靠判斷人好壞來區別對待,這話聽起來好像是仁義,好像是原則,但在李慕雲耳中,這也不過是利用和控制他人的手段罷了。他想脫困,但他不會選別人擺在他面前的路,他要自己走出一條路。

“呵呵,你小子有膽。”那獨眼龍聽了,反而顯出笑意,“你問憑什麽?就憑現在你是我的階下囚!到了爺爺手裏,就得聽爺的!”

這人說話倒是豪爽,從不拐彎抹角,但李慕雲不吃他那一套。

“要殺要剮你給個準話!我不需要你來判斷我的好壞。”

李慕雲仍冷這張臉,態度強硬異常。

“嘖……小子有種!你就不怕爺爺我現在把你殺了?”

“哦?殺便殺。你不是早說過,自己不害人性命嗎?怎麽,剛說完,這就要違言了?”

“你——”

獨眼漢子被李慕雲給噎得說不出話,條件反射的睜目一瞪,模樣甚是駭人,叫李慕雲額上又滲出不少冷汗來。

但這群亡命徒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他必須得靠自己搞清楚。只奈何他沒有絲毫保命的手段,冬夜的冷風吹在他身上,早就他這身衣服給吹透了。此時此刻,李慕雲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在打寒顫,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可天太黑,月色又太灰,沒人看得清他此時的狀態。

“我不需要你判斷,既然你把你的條件都說清楚了,那我也來說說我的條件。”

李慕雲一字一句道。他為了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握緊了拳頭,將指甲都嵌進掌心中,狠狠得攥進去,感到痛了,才勉強維持住自己肅然而立的姿態。開口時,他的嘴唇也在抖,但他楞是咬緊了後牙槽,以至於這口中發出的聲音,都顯得詭異陰沈了不少,乍一出聲,就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似的,他自己聽著都瘆得慌。

“你若是有膽,我身上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拿,但唯獨這裏面的軍制物件,你不能碰。這些東西不是我的,是我朋友的。他把行李放在我這兒,來日我碰見他,還要把這些東西還給他的。”

李慕雲目光堅韌,那獨眼漢子與他目光相對時,不由得一楞,但很快,男人眼中又顯出兇光。

“奶奶的!何時輪到你來講條件了?你小子有種!今天晚上大家夥兒在這兒可都瞧見了,我曹易做事,講根據!我只問你一句,你姓甚名誰,是何身份。你老老實實說出來,我絕不為難你,但倘若你執意隱瞞,也就別怪咱們弟兄了。我看你小子細皮嫩肉的,恐怕這輩子沒吃過什麽苦吧?咱們這四處漏風的破屋,你怕是要住不慣的。”

至此,李慕雲總算知道了這匪首的名姓:曹易。他雖然從沒聽過這麽一號人,但這個曹易,絕對不同尋常。此人分明就是這破落街坊裏的匪頭,但卻先後兩次強調自己對人質講根據,就算傷人,也絕不殺人。

李慕雲推測,此人恐怕對規矩、信義一類的事,看得很重。雖然墮為匪徒,但卻還要講究這些有的沒的。而再看圍在這空地上的十幾個手下,這其中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魚龍混雜。顯然,他們都只是些尋常百姓而已。這滿眼的人中,唯獨這位獨眼匪首是個練家子。而再看他腰間的唐軍橫刀,李慕雲猜,這人可能跟胡九彰一樣,也是個兵。

“講根據……呵……你有你的根據,但我也有我的。”

李慕雲已經用盡了全力去支撐,但撐到了這一步,他已經連自己的雙手雙腳都要感覺不到了,四肢因為寒冷而刺痛,刺痛到了極致,又逐漸麻木。這可能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站在冬夜的室外受凍,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變成什麽樣,但如今哪怕能多撐一刻,他也要撐。

離開了王府,一切都得由自己扛著。他要去找胡九彰,如果現在連這一關都過不去,那以後還能做成些什麽?

“我早說過……我不需要你來認定我是好是壞,你的那一套……我不吃。”

李慕雲幾乎要把後牙槽咬出血來了,但他的聲音到底還是失了真。那聲音顫抖著,裏裏外外都顯著虛浮。且不單是聲音,當他逐漸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足之後,便再抑制不住身上的顫抖。冷風中,他的臉色白得發青,呼吸也變得愈發急促。

原本,李慕雲沒想到自己居然也能在這寒風中面不改色的支撐這麽久,他以為自己早該洩氣了。原本,他也沒想到,冬日的風,居然能冷到這種程度。

“你小子……”

李慕雲直看著那匪首瞇起眼睛,月光下,聲音最先模糊,緊接著,畫面,觸覺,甚至是痛覺,一切都變得模糊。漸漸的,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麽看,都看不清眼前的面孔。耳邊的聲音失了真,只剩下徹骨的寒風,偶爾在耳邊呼嘯而過。

在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某個空當兒,李慕雲忽然暈倒在地,他甚至沒感到自己倒下時,額頭磕在土路上引發的劇痛。

世界忽然在李慕雲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混沌的意識中,他腦內只響起胡九彰忽遠忽近的聲音。

“北庭的冬天冷啊……我以前有一個朋友……”

是啊,真的很冷。

李慕雲輕聲感嘆著。他感到自己好似墜入冰窟,下沈,不斷的下沈,黑暗中再沒有一絲暖意,能帶給他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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