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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躑躅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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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下午,李慕雲連飯也沒吃,就背著這一身與他極不相稱的沈重行囊踏出了肅王府的府門。他就是從當初胡九彰來尋人時的後門走的,待他走出了府門,腳踏在勝業坊的小街上時,這公子哥已經累出了一身大汗,連內裏的中衣都給潤濕了。

他止不住的喘氣,但這時候後悔背藤箱,也來不及了。單是他背上這件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藤箱,就有二十多斤,(為省去換算的麻煩,這裏直接取用現代的“斤”,一斤約為0.5kg。)這還不算他腰間一長一短兩把軍刀,橫刀約莫著七八斤,再加上一斤二兩的短刀,這麽套裝備往身上一擔,別說走路了,站著都困難。

李慕雲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這麽一路從自己的房間走到了王府後門,再踏上通往東市的坊間大道。背著這一身東西往東市走,不為別的,就為吃上一頓飯。這空著肚子,實在幹不了這麽高強度的力氣活。

長安城的大街上落著薄薄的一層雪,但好在東市平日裏來往眾多,幹道上沒留下多少雪,李慕雲這才磕磕絆絆的一路背著身上將近三十斤的裝備,逃難似的進了東市,可大年初一的,市面上開鋪的店少之又少。李慕雲又背著那身東西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終於找到一家仍開門的胡人食肆。

胡人開的店,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煩。李慕雲也不擔心自己這張臉會被誰給認出來。

一進門,他就第一時間把自己背上的藤箱給放了下來,連同著掛在腰上的那把橫刀。他實在不習慣帶著這老些東西與人說話,連叫苦都叫不出來。

“勞、勞煩店家,先上碗熱湯來。”

李慕雲氣還沒喘勻,就開口跟那掌櫃要東西。店裏迎客的雖是位褐發碧眼的胡人,但李慕雲話音一落,對方就馬上做出了反應。

“好的,您還要點什麽?咱這的蜜汁肉饃是招牌,客不嘗幾個?”

那胡人掌櫃果然說得一口流利的唐話,連口音都與長安本地人別無二致!畢竟,能把店面開到長安來的胡人,再怎麽想,唐話也一定不會差。不消說,這位定然也是這長安市面上的老江湖了。

“那……再來份肉饃,總之能管飽的,上便是,口味我不挑。”

李慕雲俯身入座,可算是把自己一身的重量都給卸盡了。如今,他這還未走出長安城,就已經要被這一身行李給拖垮,可想想胡九彰,他可是背著這身東西一路從北庭走到長安來的。李慕雲以前覺得,趕路嘛,有時候人逼到了一定份兒上,不行都得行了。但如今他自己體會了一把,方才知道趕路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不說走不走得出長安城,李慕雲覺得,自己只要能背著這身裝備,在一天之內走出萬年縣,那都是天大的成就了。

“哦……對了,店家,知不知道租車的地方?”

想到這兒,李慕雲就不能不開這個口。正是年節,市面上的車行也不知道還開不開鋪。但倘若再要他背這些東西,他是死活也不肯了。自己是什麽身體,他自己最清楚。這破爛殼子折騰幾次,就要鬧出些毛病來,何況如今又是深冬。倘若病死在了去尋胡九彰的路上,那他可就成了大唐有史以來死得最不值的皇族子嗣了。這一筆記到史冊裏,都要被後人嘲笑。

“這種日子,恐怕也只有胡商的車行還開門。”那掌櫃倒是不慌不忙。

有經驗的店商,只消將客人從上到下的打量過一遍,便能將客人的出身、現狀,猜出個大概來。李慕雲這一身圓領袍,雖然色澤黯淡了些,但那衣料無疑是只有京中權貴才用得上的好料,別的不說,但他腰上那件白玉帶勾,放到長安當鋪裏當了,就能值個百八十兩的銀子。對於尋常百姓來說,這筆錢,可足夠全家人安安穩穩的過上好幾年!

但這樣一個貴族公子哥,為何又要在大年初一的下午,跑到東市街面上尋吃食?還有他身上背著的軍制藤箱。

這藤箱一看就是件老物,該是被誰用過了許多年,上面還有修補的痕跡。且就看這白面公子氣喘籲籲的模樣,他絕不會是藤箱的真正主人,而只是偶然間帶上了這一身東西,獨自離家罷了。

胡人掌櫃瞇眼瞧著李慕雲打量,他雖然一眼就看出了李慕雲不凡的出身,但面上卻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臉上帶著極其世故的淺笑。

“胡商的鋪子也無妨。”李慕雲也不瞧那店家一眼。他向來不把商人當成一回事,更何況是胡商。“店家若搗得開手,勞煩去幫我雇輛馬車來,我就在你這鋪子裏等著,賴不得帳。”

“誒,您這是哪裏的話,小人怎會疑公子賴賬!”

那胡人答得爽快,轉頭便派人到車行去雇車。沒一會兒,店裏夥計便將李慕雲點的肉饃與熱湯端上了桌,大過年的,還贈了他一盤子拌羊肉,出手可算是十分闊綽的了。

但這些小恩小惠的奉承,李慕雲見得太多。見多了,也就不當回事了。他喝了大半碗的湯,又出了一身熱汗,最裏面的衣裳濕了兩遍,但好歹是把冬日裏的寒氣都給祛除了。緊接著一張肉饃下肚,倦意便湧上了頭。李慕雲倚著小桌輕靠著,這麽稍微一懈怠,困意便止不住的湧上了頭。

的確,他這一天下來,拋開背行李的這一趟體力活不算,也已經十足傷神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大年初一,踏出了自己的房門。結果聽到的居然是大唐內亂,自己親生父親依附反賊的驚天消息,且這消息還整整瞞了他兩個月!李慕雲就算是對府上的事再不上心,他終究也是肅王親自指定的世子。

而再看看如今的長安城,市面上來往之人雖然照比平時少了不少,但這可是在過年,開鋪的人少了,大街上仍還有許多走街串巷的胡漢百姓。他們或許也都聽說了東邊叛亂的消息,但顯然,來自東邊的反叛並沒有撼動長安城百姓日常生活的步調。他們該是堅信著,叛軍絕不可能攻陷長安,堅信著自己能在這大亂中偷得一隅平安……

李慕雲想到這兒,不由長嘆出一口氣。其實就連他本人,對叛軍都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東都洛陽被攻陷。這話……在他聽來就像是個惡意滿滿的故事,而不像是真事,聽著一點實感也沒有。

“公子,馬車給您雇來了,車行還派了個趕車的夥計。”

身畔忽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李慕雲的思緒。他轉過頭一看,便瞧見一旁胡人掌櫃身後,多出來了個低眉順眼的矮墩子。那人瞧著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身材敦實得能毀成李慕雲兩個,一看就是個專門給人出力氣活的。

迎上李慕雲目光,胡人掌櫃臉上隨即帶上了笑,站在他身後的矮敦子也跟著沖李慕雲恭敬的作了個揖。

“俺就是車行派來給您趕車的夥計,名叫範三,這是公子雇車的字據,煩請公子過目。”

這人語調中帶著股土味,但聽口音,倒不像是外地人。李慕雲推測他該是長安外城的居民,白日裏到城裏討生活的。但頭一次與這些處在長安最底層的人接觸,李慕雲還真有點不適應。畢竟往日這些事,都是家裏的小廝幫忙做的,李慕雲自己出來吃個飯聽個曲便罷了,雇車這樣的事,他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做。

“哦……我知道了。”

李慕雲應了聲,接過範三手中遞來的紙張。

車夫連同著馬車,一兩銀子用一日,報價在李慕雲看來是劃算的,但至於市面上的市價究竟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總歸如今的李慕雲,還是不缺錢的,只要價格不是太離譜,他都能接受。

有了馬車與隨行的車夫,事情便好辦了不少,李慕雲喚那名叫範三的夥計將大藤箱擡上了車,而至於先前卸下的橫刀,他又給綁回了腰帶上。雖然沈是沈了些,但橫刀與行李不同,配刀更像是主人身體的一部分,出生入死,總不會分開。而這刀是胡九彰的,現在李慕雲把它帶在身上,就好像跟胡九彰站在一起似的,單是低頭看看自己腰間的刀鞘,都安心了不少。

老胡,等我。

李慕雲在心中默默念著。

他吃飽了飯,但身子卻仍是倦怠,半天也恢覆不過來,好似身上的力氣都被這一下午的路程給耗盡了似的,手上一用力,指尖就會止不住的微微顫抖。但盡管如此,該做的事,李慕雲一刻也不想耽擱。

待他坐上馬車,終於踏上旅途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將要入夜,長安大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透過馬車的小車窗往外看,那壓著昏影的空蕩街道上,竟無形中滲出幾分恐怖意味來。

冬日的晚風冷不丁的一吹,都是徹骨的寒。李慕雲止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撂下車窗上的擋布,隨手點燃了馬車裏備著的小油燈。

一抹昏黃光暈將車內照亮,李慕雲坐在軟墊上,止不住的把身子縮成一團。

“公子,敢問咱們這是要去何處啊?”

馬車外傳來範三的聲音。

李慕雲用力晃了晃頭。上次出走時,他也是這般,獨自在外過夜的。但上一次,恐怕是早知道王府的人會遠遠的跟著自己,天再怎麽黑,他都有恃無恐。但這一次,失去了王府的庇護,明明天色還沒完全暗下裏,李慕雲的心竟然也跟著惴惴不安了起來。

他目光緊鎖在胡九彰的大藤箱上,右手也不自覺的攀上了胡九彰那把橫刀的刀柄。就這麽深吸了幾口氣,李慕雲的心緒才慢慢平靜下來。

“去西市,西市的不良人官署。”

他沈聲說著,只聽車門外一聲吆喝,由兩匹馬拉動的小車,已經節奏感十足的在東市的大道上飛奔了起來。

入夜,清冷的月光應在蓋著瑩瑩白雪的街道上,泛出愈發清冷的光,讓處處都覆上了一層寒意。大年初一的夜,長安城的街道上已然沒了行人。月光下,載著李慕雲的馬車在大道上飛馳,趕車人臉上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好似心事重重。

馬車出了東市,在平康坊與宣陽坊之間的橫街上快速前進著,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就駛上了朱雀大道。但那馬車駛入朱雀大道後,卻沒有徑直向西,而是陡然朝著南邊奔去。

顯然,馬車夫範三心中的那個目的地,絕不是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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