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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肅王妃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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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肅王府消息最靈通的人,莫過於張泗。李慕雲在長安縣後街的小巷裏找到胡九彰時,張泗就知道。所以他也正是從那一刻起,開始為自己謀算脫身之法。

張泗是個懂得審時度勢的人,他雖然不知道胡九彰與李慕雲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靠山是肅王,所以至少現在,在王府中,沒人敢輕易動他。

但只是這樣,想在這險惡重重的長安城中生存下去,還遠不足夠。肅王雖好,但遠在千裏之外,如何又能在當下力保他無事?如今府中只有一個人說了算,不是李慕雲,而是肅王妃。

張泗前來拜見肅王妃前,也在私下裏做了好一番準備。

李慕雲帶胡九彰回府後的那一天,張泗便一紙密信發到了安東。再多的,他沒說,他只將李慕雲忽然離家出走的事,和無故帶回邊塞兵卒的事,輕描淡寫的對肅王稟報了一番。

張泗收到肅王回信,正是在李慕雲外出去尋陳番的當天。肅王在回信中也沒說太多,只回了一句話:知道了,繼續留意。

就這一句話,好像不輕不重,但這卻成了張泗扭轉局勢的救命稻草,他拿著那封回信站到了肅王妃趙氏的面前,就連說話都比平時多了份底氣。

“小人張泗,請王妃的安。”

張泗叉手拜下,他拜得極低,起身時也沒有完全把身子挺直了,而是微微低頭,向前傾俯著身子。保持那個動作很累,特別是累腰,但張泗臉上卻是一副順遂模樣,好像他天生就該彎著腰。

“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肅王妃姓趙年輕的時候可是個美人,只不過如今雖然已過三十,但風姿猶存。一見那眉眼上的一抹丹紅,便知她是個極其愛惜自己容顏的女人。可趙氏的容顏雖好,如今卻也帶上了幾分昏黃。

張泗拜她時,她人還半倚半靠的坐在臥榻上,手裏握著桿帶團花的翠枝,正要往面前案上的花瓶裏去插。可這場面怎麽看,都看不出雅致來,反倒叫人覺得悶,好像這屋子被什麽東西給罩住了似的。縱然門外午後日光正勝,可屋內的陳設十之八九都是金碧色的,趙氏身上又穿著一套深底勾花的錦袍,滿眼的昏黃鋪天蓋地的映過來,雍容華貴是有的,但就是壓得人喘不過氣,至於其中的趙氏,也破罐破摔似的,扯著嗓子開口,只擡頭瞄了眼張泗,就低頭去插她的花。

“回稟王妃,您也知道,這些天……世子爺他……”張泗刻意放慢了語速。這兩個人誰也不看誰,只管留著耳朵去聽的,也聽得不以為意。

“我還想問你呢。”趙氏語調悠揚。看似不經意,但卻又處處透著高人一等的驕橫味道。

趙氏出身名門,她家三代高官,父親官職最高時,還做過光祿大夫。如今趙家勢力雖然勢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氏能嫁給肅王做二房,也是因為她背後那個在長安城中關系盤根錯節的娘家。

可惜的她如今雖是家中主母,大權在握,可肅王卻遠在天邊,這夫妻二人每年能相處一月時光,便算是好。

“慕雲為何突然離家,又為何突然要帶一個被打斷了腿的邊軍回來?你知道的,總不會比我少吧?”趙氏聲音扯得細長,她眼光打在張泗身上,銳利中又帶著些審視味道。

“王妃說得是。”張泗順從的接下了她的話,“但世子爺的心思,小人可不敢妄自揣摩,不過小人的確知道一些事……可能是王妃不知道的。”張泗說到這兒,頓了一下,但他不是在等著肅王妃接話,而是留著時間,好讓這女人做好準備,認真聽過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小人前些日子已經向王爺稟報過府中的情況,今天一早收到了王爺從平盧發來的回信,小人覺得……這信還得請王妃過目才行。”

張泗一提到肅王,趙氏的表情一下就變了。她眼中的銳氣一下沒了,就連拿著花枝的手也忽然一僵,轉瞬便隨手將翠枝插入花瓶,直面向張泗。

“拿來。”

張泗連忙從懷中掏出信,雙手呈到了趙氏面前。

信中只寫了七個字,任誰掃一眼都能看全了,但趙氏拿著那張信紙看了好一會兒,眉心越皺越高。

“張泗,你叫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趙氏聲音中帶著點點叱怒,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張泗,而是她那個一年也見不得幾次的丈夫。

卻見張泗叉著手在趙氏面前又是一拜,開口時聲音十足的順從。

“回稟王妃,咱們王爺以往回信,極少有如此言簡意賅的時候,所以小的想……王爺興許對世子的事動了怒,也未嘗可知……”

“動怒?你從這幾個字裏哪裏能看到他動怒?”張泗越是順遂,趙氏的情緒反而越激動,“他要是真在意,怎麽不回來看看慕雲?就留這幾個字,我看他早就把長安的這一家子都給忘光了!”

趙氏這一番話說得,也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她叱怒肅王的情緒,卻如假包換。

“王妃息怒——”張泗連忙出言安撫,“小的以為,王爺心裏定然還是在意世子的,只不過王爺遠在天邊,管教世子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王妃頭上。而世子一旦犯錯,王爺心裏頭首先想到的,恐怕也就是王妃了……”

張泗逐漸壓低了聲音。這話說白了,也就是在指責王妃趙氏教子無方,可趙氏聽他這話,非但沒有氣惱,反而慢慢鎮定下來。

“哼……這些事還輪不到你來執啄,你到底想說什麽,直說便罷。”

趙氏眼光冷了,張泗面上卻若有似無的顯出些笑意來。

“呵呵……其實王妃心裏還是在意王爺的,小人都知道。王妃想叫王爺在公務之餘,能多回府中閑住幾月。其實小人又何嘗不想呢?但想叫王爺回來,總得有個由頭吧?還不能是不好,得是好,王妃在王爺面前,才能有話說啊。且當年王爺本也可帶著王妃您一同東進的,為何留您在府中?恐怕也是為了讓您留下來安心培養世子……”

張泗說著,時不時擡起頭打量趙氏的神色,他微微放緩語氣,見趙氏不像要開口的模樣,便又溫聲接道,“如今世子犯錯,您理應出面管教才是,否則王爺回來,再見著世子如今的狀態,到了那時,您恐怕更難向王爺交代啊……”

“管教……你說得倒輕巧。”提及李慕雲,趙氏臉上忽而閃過一絲細不可察的淒苦來。

“慕雲那孩子是我從小帶大的,他是什麽性子,難道我會不清楚?他心思最是細膩,如今他所言所行,必然是有其原因所在。我不知他是怎麽了,才會突然想拋開一切,離開長安,但對他,什麽事你越是不讓他做,他反而越會去做。哪裏是管教就能管好的?”

“誒——王妃心裏時時掛記著世子,小人明白。但世子此次做下的,可不是小事,如若當時叫他直接出了長安城,路上再遇到什麽事,傷著碰著了,小人這邊也沒法向王爺交代啊……”

“那你道如何?”

“小人這裏有一計,或許可以幫世子對王妃敞開心扉,回心轉意,不知王妃可願一聽?”

張泗說得不緊不慢,趙氏怕是早料到他會這麽說,眼中反而閃過一絲不屑來。

“你等得不就是這句?我早說了,有話直說,你在這裏跟我繞這些彎子,有意思嗎?”

“呵呵……那小人便直言了。”

張泗笑了,他擡眼朝著趙氏臉上輕眇過一眼,便一團和氣的開了口。

“您看……世子爺不是帶回了個隴右邊卒嘛,所以據小人淺見,世子恐怕是過膩了長安城中的安生日子,想外出歷練一番,這才撿了個受傷的邊卒回來,等那人傷好,世子恐怕還會再離開的。所以想叫世子收心,還得從那人身上下手。”

張泗說著,又用眼去瞄趙氏的神情。

“那人是世子爺帶回來的,小人可不敢私自打攪,倘若王妃能出面將那人打發出府,世子見不到那人,冷靜個把月,該也就慢慢過了這個勁兒了。”

“打發一個人容易,但慕雲到底會不會就此改變心意,還得另說。”

“王妃說得是,只是……倘若王爺回來,還見著個邊卒睡在世子房中,恐怕……”

張泗話音未落,趙氏眼光已然一凜。

“你話說完了?”

張泗沖著趙氏拜了又拜,他退出屋時,臉上還帶著淡淡笑容。

趙氏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一早,趁著李慕雲外出的空當兒,她就帶著人親自到了胡九彰面前。此前她從未與一個邊卒站得如此之近,但只這一小會兒,高貴若此的肅王妃還不至於容忍不了。

“你們幾個,給我把他擡出府去,隨便找個客棧安置著。”

她一邊指揮著下人,眼光又朝著胡九彰寫滿了驚愕的臉上打量。

“你叫胡九彰?”這雖是問句,但她卻並未給人留出答話的時間。

“我們慕雲救你一命,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也不想趕盡殺絕,只是你這般住在慕雲房裏,來日這事倘若傳了出去,你叫我們肅王府的臉往那兒擱,府中要怎麽與外面的人解釋?肅王世子成日與一無名邊卒一同坐臥起居——人不知你是何人,但慕雲在這長安城中,可是有頭有臉的啊。”

她輕嘆一句,又側頭避開胡九彰的驚異目光。

“你的命既然是暮雲救的,我也不為難你,待你出府後,下人們自會給你在長安城中安排暫居之處,但我只要求你一點,再不要回來見暮雲,你能做到嗎?”

半晌,直等著胡九彰已經被人從床上架起來,給挪到了擔架上後,他才在震驚與錯楞中緩緩開口。

“就這?”

聽到胡九彰答話,趙氏也是一楞。

“對,只要你答應再不出現在暮雲面前,我就容你出府後在長安城中養傷,直到傷愈。”

不知過了多久,胡九彰才終於沈聲應了。

“……好。”

他聲音低沈,人也一直低著頭,只看著自己那一雙夾著夾板的雙腿。而趙氏臉上已然如釋重負般顯出輕松笑意。

一旁的下人便一前一後擡著胡九彰的擔架,一路奔著王府後門去了,而這時的李慕雲,還在長安西市的大街上。昨日下午他已經前去懇求趙氏為胡九彰出面懲治張泗,但毫不意外的,趙氏拒絕了。

李慕雲知道,自己的這位庶母,別的不怕,最怕的,就是惹父親不順心。但這既是壞處,卻也是好處。趙氏心裏頭恨不得要叫自己趕快給她的親生兒子讓出世子之位來,自己做了過格的事,她其實應該高興才對。

所以李慕雲覺得,昨日她之所以拒絕,不過是在演戲,但李慕雲就是想陪著她把這場戲演下去。他帶著小廝一早便趕去了西市的胭脂鋪。他知道趙氏最喜歡這些個小東小西的精致玩意,而胭脂水粉,就是李慕雲再度求趙氏出面的由頭。

他就不相信,那女人會放著這大好的機會不利用。他要懲治張泗,就算不為了胡九彰,也要為了這人生中難得一次的真情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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