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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討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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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彰留了心思,那短刀雖不再抵在張泗脖子上,卻向下點到了他後腰。

“別動,也別想跑,你動作再快,也沒我的刀子快。這一刀下去,刺刀脊梁骨裏,你這輩子就別想再站起來了。”

“誒——我不跑,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張泗倒是識相得很,上一秒還高高在上的漠然嘴臉,下一秒就已然變成了一副唯命是從的小弟模樣,倘若給他個機會,他恐怕都能舔著臉叫胡九彰一聲“大哥”。

“誒,好漢莫激動,你隨我來,我告訴你胡彥在哪兒。”

只一瞬的恐慌,張泗居然有恢覆到往常不急不躁的平和語氣,胡九彰心中雖有疑惑,但他短刀在手,刀尖已然將張泗身後的衣裳都劃出了小小的豁口,他自信自己一旦出手,便絕不會叫這肥豬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只是對方倘若要暗地裏耍手腕,他便只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別耍花樣。”

胡九彰冷言威脅著,張泗卻已經不緊不慢的邁開了步。

“你隨我來,我知道胡彥在哪兒。”

張泗小心翼翼的向前邁著步,胡九彰右手持刀抵在張泗背後,與他肩並肩而行,不一會兒,二人便走出了暗巷。到了王府後門那條街上。眼見著張泗要朝肅王府的方向前進,胡九彰手上刀刃一轉,還未說話,張泗便跟著麻利轉頭。

“誒……不是都跟你說了嘛,我帶你去找胡彥,咱們這麽走,可是要繞路的。”

“繞便繞!”

胡九彰聲音卻陰狠,他怎麽會傻到放張泗回肅王府搬救兵,這麽一轉頭,二人沒一會兒便走到了人頭聳動的西市邊緣。西市人多,但胡九彰倒不怕這肥佬趁亂偷跑。只是,讓胡九彰沒想到的是,張泗居然沒有往西市方向走,而楞是朝對街轉去,兩旁街道正是越走越窄,忽然一個轉彎,張泗體型寬大,這麽一轉便完全擋住了胡九彰看向那街道內側的視線。

張泗不由快走了幾步,胡九彰慌忙持刀跟上,卻忽然見到張泗擡手,不知正沖著何人揮動。胡九彰正要出聲喝斥,便聽得那小街上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

“什麽人,膽敢到京兆府門前撒野!”

聽到京兆府三字,胡九彰腦子裏嗡得一下。

他不識得長安的路,可京兆府是什麽地方,他還是知道的。京兆府統攝長安兩縣,實則便是這座城市內部大小事宜的實際管理者。胡九彰一個小民,連長安縣衙的人都惹不起,他怎麽敢來招惹京兆府?而正當胡九彰要拉著張泗向後退時,誰知那張泗竟開了口。

“誒誒,我是肅王府的張泗,軍爺不認識小人,總該認識這肅王府的令牌吧?”張泗說著便從衣襟中掏出一張黃銅鍛造的精巧令牌來,朝著那衛兵遞了過去。

這有人在前面看著,胡九彰怎敢當著京兆府衛官的面去傷張泗。他可是先報官的那個,正義理應站在他這一邊的!

眼見著那執戟守衛趕至他二人身前,胡九彰握刀的右手一緊,未及反應,卻又見張泗擡起手一把攬在他肩上。

“呵呵,軍爺,這位小兄弟跟我有些事要處理,本來,去長安縣衙便好,誰知這小兄弟死犟,非得來京兆府——這不,小人便帶著他來了。”

張泗說完,衛兵目光便一下打到胡九彰身上,胡九彰生打了個寒顫,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話,可張泗卻根本沒給他回話的機會,繼而又道。

“誒……其實這事,去長安縣衙就行,你說是不是啊?”

張泗說著便要扯著胡九彰轉身,可倘若他二人這時轉了身,胡九彰支在張泗背後那只拿刀的手便要被衛兵瞧見。可這時收刀也來不及了——

胡九彰咬緊牙關,他力氣不是一般的大,張泗扭著他肩膀要讓他轉頭,可他偏偏一動未動,反而凝著一雙眸子,眼睛緊盯著那守衛,一雙漲滿了血絲的眼球瞪得溜圓。

“我來告狀!”胡九彰忽然一喝,把在場二人都嚇得一哆嗦。他早現已經在長安縣報官,倘若張泗願意與他對簿公堂,他有何懼哉?

“我來告他的狀!此人半月前無故毆打我兄弟,以至我兄弟至今下落不明。早先,我便在長安縣衙報了官,有種你便與我去縣衙對質!”

胡九彰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勇氣,居然全然不顧那衛兵的面,直接轉頭狠歹歹的瞧向張泗。而張泗面上帶著笑,笑得他心底湧起一陣厭惡,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湧。

京兆府雖然統攝長安兩縣,可卻不管縣內百姓的訴狀。本是職責之外的事,那衛兵又聽他這氣勢洶洶的一喝,態度與張泗截然相反不說,這一身的布衣,便是連口音也上不了臺面。衛官臉上一瞬便顯出不屑,已然堅定不懈的站到了張泗這一邊。

“哪裏來的刁民?你知不知道京兆府是幹什麽的什麽地方?要告狀回你的縣衙去告。”

“誒誒,軍爺勿惱,這小兄弟初到長安,不懂規矩。”竟是張泗笑呵呵的在胡九彰與那衛官面前當起了老好人兒,他緊接著便從衣襟掏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來,直往那衛官手裏塞。

“誒……軍爺連日站崗守衛,太過辛苦,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衛官一見白銀,臉上立刻笑開了。竟真當著他的面,就這麽把那好大的一錠銀子收入囊中。胡九彰站在他二人面前瞧得目瞪口呆,可他一只手還在張泗背後支著,那把短刀尚未收回,倘若這時被衛兵瞧見,他真不知該如何開解了。

胡九彰臉色鐵青,額間已然不住冒出冷汗來,張泗卻笑意更濃。

“軍爺,能不能勞您,引路去一趟長安縣衙?我這……”張泗說著,拿著肅王府令牌的那只手又有意無意的往起擡了擡,直在那衛兵眼前晃。

“誒——既是肅王手底下的人,咱便陪兄臺走上一遭,就當交了你這朋友!”

到底是京兆府的兵,張泗話未說完,便拍著胸脯滿口答應。至此,胡九彰已經不知該如何再開口辯白了。明明他才是來討公道的那個,可這長安城的公道現在何處?胡九彰想都不敢再想。他向後連退幾步,閃身便將手中短刀往腰間一收。他也不管那衛官看沒看到自己的動作了,理智叫他掩飾,叫他逃,可胡彥的事怎麽能就這麽算了?他這五年的拼殺,他們全家改換門庭的指望——難道真就都這麽算了?胡九彰咽不下這口氣,便是現在立即殺了他,他也不退,誓死不退!

胡九彰就這麽站在原地,他沒逃,也沒動。張泗回過頭,皮笑肉不笑的瞄了他一眼。

“走啊,小兄弟,咱們去長安縣衙給你討公道!”

胡九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著走到長安縣衙的,他只知道自己跟在張泗身側,到了縣衙門口,沒一個門吏敢攔他。

二人進了縣衙,那京兆府的衛官便回去了,一路上張泗拿著自己手裏那塊肅王府的牌子,笑呵呵的直通到縣衙審案的大堂。縣衙裏的小吏顯然是認識張泗的,一見人來了,便湊過去問長問短,胡九彰楞像個透明人似的。他想尋個人來問話,可這偌大的縣衙裏,竟無人肯與他應答。

審案,升堂,一切都那樣順利,就連此前幫他抄錄宗卷的衙役也來了。那衙役手裏捧著胡九彰上午剛剛錄下的筆錄,承到長安縣縣令面前,縣令不問他話,反而要去問張泗的。

“張公,此事與你有何幹啊?”

“哦——這人誣告是我傷了胡彥,以至人失蹤至今。明府君看看那筆錄,可有何證據指向我啊?倘若沒有,再來問問這位小兄弟,他到底為何要誣我,是何人指使,受了何人蠱惑?”

張泗那話擲地有聲。胡九彰跪在堂上,臉色鐵青著,他心中飄過千萬種想法,他甚至想過要起身抽刀直接把張泗就地解決了——就算是死,他也要帶著張泗共赴黃泉。胡九彰不怕死,他這一顆腦袋從來都是提在褲腰帶上的——可他死了,胡彥呢?

胡九彰只在心中深吸一口氣,他那滿心的憤恨與不甘便是丁點也表露不得。這時縱然他鬧,那縣令未必會聽他的,滿場的衙役也未必會聽他的。他不是在跟張泗鬥,而是在跟他背後的肅王鬥。誰會為了他一個外地來的小兵,去得罪肅王的手下?誰又會為了一個被推遲了半月之久的案子,與他追查真相?

胡九彰就算是打碎了牙往肚裏咽,心中縱然萬般難捱,他這時也只能挺直了胸膛,跪在堂上直面長安縣縣令那目光。

在未查到胡彥生死之前,他絕不能在此葬送了自己——

“你是……胡彥的哥哥?”

問過了張泗的話,縣令終於將目光投到胡九彰臉上。

那縣令約莫五十幾歲的年紀,腮上胡須約有半尺來長,一張老臉溝壑縱橫,但那眼眸裏帶出的目光卻無比圓滑。胡九彰只瞧著他,心中的厭惡感都要噴湧而出。他朝著那縣令定定點了點頭,鐵青的臉上就連目光陰沈的可怕。

“我是胡彥的哥哥,山南西道,梁州治下,成州同谷郡上祿縣人——現役隴右道北庭都護府瀚海軍第六團輕甲步兵,胡九彰。”

胡九彰聲音不大,但卻透著絲絲蒼涼。堂上諸人顯然並不適應他這種與長安全然不搭的口吻,那縣令還沒聽完,便皺起眉頭,垂下眼拿著手裏的宗卷來回翻搗。

“嗯,你指控張泗在半月前毆打你弟胡彥?”

“是。”

沒人在意他,就連縣令也不看他,但胡九彰答得異常堅定,一雙鷹眼中放出懾人目光。

“可你這宗卷裏,為何只字不提張泗?”

縣令隨口說著,而胡九彰的心卻隨之猛然一顫。他不能賣了陳番,絕不能賣了陳番——

想到這兒,胡九彰臉色更加難看,聲音也隨之沈悶了下來。

“小人當時還未確定,張泗便是毆打舍弟的犯人。”

“哦?那怎麽你一從縣衙離開,就能確認了?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還是你自己發現了指向張泗的證據?”

“……”

這一句問話,胡九彰答不出來。他既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他手上沒有任何能夠指向張泗的證據,但他知道陳番沒有說謊,當他在張泗面前提到胡彥那兩字的時候,張泗的反應便已經暴露了一切。張泗就是毆打胡彥的犯人——這世上只有張泗知道胡彥的下落。

“不答話?胡九彰——你再不答,本官便算你是誣告,可是要治罪的!”

縣令聲音隨之陡然一厲,可胡九彰不能答,他只跪在那裏,一言不發。

恍然間,縣令隨手朝著堂前胥吏一揮,一左一右便站出二人來,一人一邊抓住胡九彰胳膊,在後反壓著將他直接壓到了地上。

“胡九彰,你答是不答?”

縣令又問了句,胡九彰仍不答話。他無法答,他就算答,又能答出什麽?難道這大堂之上,還有誰會信任於他?胡九彰咬緊牙關,呼吸的幅度都下意識的隨之加大,但他答不出話。

“誒……大人,我看,這人也是被兄弟失蹤的事給鬧暈了頭,這時可能是嚇懵了,說不出話。”

竟是張泗站在一旁為他開脫,胡九彰聽得身子都不住顫抖起來,他想拔刀,想當場就把張泗碎屍萬段。

“嗯……張公所言有理。那既然張公不欲追究,本官也放你一馬。拖出去執杖二十,便放了罷。”

縣令駕輕就熟的一揮大手,那兩個扳著胡九彰胳膊的胥吏便使勁將胡九彰往外一拉,胡九彰兩邊的肩膀猛然發出咯滋一聲響,緊接著他人便被帶了起來,被那二人連踢帶踹的拖到堂外大院,又給一股腦按到了行刑的長條木上。

見人已帶到,一旁的行刑官拿起架上木杖,卻不急著打。不一會兒,胡九彰就聽到身後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聲接近了,行刑官才不緊不慢的站到他身旁。

胡九彰被按在那長條木上,看不到來人,但待那人聲一響,胡九彰便止不住狠打了個寒顫——是張泗。

側著頭,胡九彰便能看到張泗那一身鮮紅的衣袍。

“呵呵,勞煩兄臺,待會兒打的時候,往這人腿上打,兄臺辛苦。”

張泗的聲音從耳邊傳來,胡九彰不知張泗與那行刑官遞了什麽,他只知道行刑官答應時,聲音中帶著笑。

“胡九彰,”與行刑官說完了話,張泗又彎下腰,一只手按在胡九彰背上,一張嘴直沖著胡九彰耳旁。

“你不是想知道你弟弟身在何方嗎?我這便告訴你。”

張泗一張嘴緊貼著胡九彰耳畔,聲音愈發輕了。

“我告訴你,胡九彰,胡彥死了,是我殺的,呵呵……怎麽樣?現在明白了吧?”

張泗說完這話,還頗為愛惜的在胡九彰背上輕撫了兩下。張泗揚長而去,而那拳頭還粗的實心木杖一下下掄到胡九彰雙腿之上,只第一下,他腿上便發出一聲骨斷筋折的悶響。那劇痛鉆心刻骨,但胡九彰悶頭趴在行刑的長條木上,連叫也沒叫一下。

沒人看到他臉上的淚,就連他自己,也低著頭,死死藏住奔湧而出的淚水,不願叫任何人瞧。

胡彥死了。

而在長安,沒有他要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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