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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真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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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喬歡哂然一笑,正對來人方向,語氣輕柔似是低喃自語:

“陳賢,我以我聖女的身份命令你,答應我一件事……”

“帶著他們,好好活著。”

……活著?!

小喬,她莫不是想……

陳賢驀然失神間,齊恒冷厲的聲音森然響起,就在那聲“殺——”脫口而出之時——

那場中央方才靜靜立著的黃衣女子,突然飛身而起,以極快的速度向著齊豫的方向飛來!

箭在弦上,齊齊換了方向,頃刻間幾百只箭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朝她而來!

稍微一點遲疑便會錯過最佳時機,是以沈喬歡並未抽出武器去擋,僅僅避過了身前而來的箭矢,數只箭矢噗噗射中她身後,有幾根甚至穿透身體,沈喬歡飛速不減仿若未覺。兩三個呼吸間她已靠近馬上避之不及的齊豫,袖中發出數根毒針,齊豫身邊侍衛紛紛落馬仆於草間。

這些上過戰場訓練有素的弓兵們,還沒來得及將剛剛搭上的第二只箭射出,便驚恐發覺,那身中近十箭,身懷駭人輕功的黃衣女子,此時正處皇帝的馬上;而她的左手,卻已然扼住皇上的喉間!

這一連串的驚變發生得實在太快,快到有的人只是打了個呵欠眨了兩下眼睛,回過神來,這場內格局竟是天翻地覆。

將將回過神來,身處包圍圈中央的陳賢與趙雅眼見沈喬歡腹背受敵,同時驚呼道:

“小喬!”

齊恒原本離皇帝座駕不遠,然一連串變故他尚不及做出反應,眼見父皇竟被挾持,登時驚怒道:

“大膽反賊!快放開父皇!”

沈喬歡充耳不聞,她的左手緊緊擒住身前齊豫的脖頸,能夠十分清晰地感覺到掌下此人動脈的跳動。她指力巨大,只消再一用力,便可輕易擰斷皇帝的脖子。

越是位高權重、養尊處優之人,便越是懼怕死亡。方才還咄咄逼人欲將她們趕盡殺絕的齊豫,此時渾身的傲氣盡數收起,脊背僵直,喉結上下翻湧,竟是緊張至極。

她此番兵行險招,其實完全是在用性命做賭註。她若是慢了哪怕一秒,或是身後射中她的箭矢再往心臟偏個幾寸,結局都只能是當場死掉。身後的箭矢還插在身體裏,背上濕漉漉的,大抵已經被鮮血滲透;有幾根射中骨骼,劇烈的疼痛讓她眼前有些發黑。

幸好上天給了她一個愈合能力強於普通人的血統。只要不傷及要害,她並不至於傷重而亡。

沈喬歡咬咬牙,深吸口氣“刺啦”一聲,用右手將其全部拔出。

鋒利的倒鉤再一次撕裂了傷口,粘連下些許皮肉。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的背上此時是怎樣的血肉模糊——自己右胸的窟窿還在嘩啦嘩啦冒血吶。

許是雨越發下大的原因,她開始覺得有些冷了。

“所有人,扔掉武器,全部往後退!”沈喬歡勉強在聲音中灌註內力,掐住齊豫的左手緊了緊,眼神狠辣,“否則我就殺了他!”

齊豫並不回頭,也並不反應。沈喬歡脅迫性地耳語了幾句,齊豫才道:

“……依她所言,大軍先退後罷。”

“可惡!”齊恒氣得面目扭曲,心中萬分不甘,仍是大聲吼道,“全軍撤退!”

說罷轉頭,一雙充血的陰鷙眸子幾乎要將沈喬歡生生吞進腹中:“妖女,你莫欺人太甚!快放了父皇!”

沈喬歡道:“你放了他們,我自會放了齊豫。”

讓他放掉反賊?齊恒幹脆回絕道:“不行!”

但他暗中思量,這妖女有著絕頂武功,又將父皇挾持,若想從她手中將父皇毫發無傷地救下,絕非易事;但倘若為著父皇而順著她的一切要求,不僅白白放走了這些極易釀成大亂的前朝餘黨,也在這一千將士前大大損害了他大齊皇室的臉面。

父皇此時落入他最為痛恨的妖族手中,看他表情也是極為痛苦不甘的。反正父皇都是要傳位於他的,在這危急關頭為他犧牲一下,鋪平自己登基後的治國之路,又有何不可呢?

他的眼中,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過。

“噢,我竟然忘了,這又不是你說了算的,”沈喬歡仿佛恍然大悟,靠近身前僵直坐著的皇帝,帶著涼涼殺意道,“讓你的人放他們走,我便放了你。”

齊豫似是沒有聽到。

沈喬歡心知齊豫不通武功,且年歲已高,是以並不擔心他在她的鉗制下會耍出什麽花招。見齊豫也不言語像是在思索,接著說道:“你可要認清現狀,現在你的生死握在我的手中,你若想活命,並無別的選擇。你……”

話未說完,身下的馬兒突然像瘋了一般,嘶吼著邁開蹄子,直直奔向城門東面的懸崖!

是齊豫趁她不備,狠狠地用衣上的尖銳物事刺了這匹棕馬!

馬兒受到驚嚇,只知一味瞎跑,顛得馬上二人幾欲摔下。沈喬歡在馬上堪堪維持平衡,幸好左手依舊將齊豫牢牢鉗制。然瘋馬速度極快,電光火石間懸崖已是近在眼前,耳畔能聽得崖底嘩嘩的流水聲,沈喬歡猛然發力,帶著齊豫飛離馬背,穩穩落在靠近崖邊的地面。

棕馬墜入崖底,在上頭,半天才聽得有重物落水的聲音。

“齊豫!你做什麽?你想死嗎?”沈喬歡驚魂未定間頓生怒氣,這皇帝應是打算趁著馬兒發瘋,而她疲於招架之時趁亂逃脫,但是用這個方法也太不厚道了吧?弄得不好就是兩個人一起死啊!她死了不要緊,反正她也沒想活;但這齊豫要是死了,她剩下的族人們又怎麽活得成?

“哼,朕倒是寧願這麽死了。總好於受你脅迫,被你羞辱,毀我一世英名!”

一世英名?這皇帝,還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啊。沈喬歡算是懂了,這一老一小暴虐成性、自我感覺太過良好、又都是直男癌晚期患者,難怪皇帝寵愛齊恒了——果真毋庸置疑是親生父子,一樣招人討厭。

真是想象不到,言歆竟然有個這樣的爹。

言歆……

一想到這個名字,隨之而來的是胸口的鈍痛感。

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裏拿著小刀一點一點挖著她的心臟,這疼痛,揪心又綿長。

思緒收回。

不知是否她錯覺,地面又開始微微震顫,好似又有一批人馬正以極快的速度朝這邊行進。

難道他們又暗中遣了援軍過來?

自己這衣服透濕,也不知幾分是雨水幾分是血。

身體冷得越來越厲害,像是從發絲一直結冰到了腳趾。

這冷的感覺是什麽,沒人比死過一次的她更明白。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眼見遠處依舊被包圍在中央的趙雅他們朝她這邊投來擔憂的目光,喊得什麽她倒是聽不真切;沈喬歡勉強點了點頭表示稍安勿躁,正欲再度發聲,然而環視一周,她卻發現齊恒居然不見了。

“餵,你兒子去哪了?”

沈喬歡推搡了幾下,瞥見齊豫竟然在笑。

那是一種神秘的、洞悉一切的笑。

在他飽經風霜布滿皺紋的臉上,這種笑顯得格外可怕。

齊豫緩緩轉過頭來,對上沈喬歡驚異的眼光,詭譎一笑終於開口,卻是答非所問:

“妖女,你和恒兒,你們都輸了。

霎然間從某處破空而出的一支箭,帶著凜冽的殺意呼嘯而來。

齊恒在暗處,放下手裏的彎弓,勾起冰冷的唇角。

這一瞬間,仿佛被拉得格外的長。

世界寂靜無聲,雨水墜落地面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淅淅拉拉的聲響連續不斷地刺激她的耳膜。

她看見齊豫詭異的笑,刻意貼近她的身體。

這只箭直直沖透皇帝的胸口。

金屬的涼意精準無誤地刺入她的心臟。

她看見滿臉淚痕,飛奔而來的趙雅。

巨大的慣性使得她的身體不住後退。

身後便是懸崖,但此時她已無力控制自己殘破的身軀。

她看見遠處趕來的大批人馬,策馬搶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紅衣女子。

素來驕傲如斯的九公主啊……此刻為何會如此狼狽?

兩世的記憶在此刻奇異地重疊了起來。

前世那個被她所愛的敵方頭目之女,帶著痛苦與懊悔在沈喬歡死去之前見了她最後一面;那麽現在趕來的言歆,可也是懷著滿心悔恨,來看她最後一眼?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她一定會告訴言歆,莫要痛苦或是悔恨,因為無論真相如何,自己都不會恨她。

可惜她沒這個機會了。

沈喬歡一腳踏空,墜下山崖;緊著跟她一同跳下的,還有趙雅。

而這崖底的清安河,依舊湍急。

******

後世的史官,在《齊史》中用較大的篇幅對這個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事件做出了描述:

「開元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暮。恒王意圖造反,偽造虎符,率將士千餘於皇城東南門圍堵太祖,殺父弒君,妄圖稱帝。其有一沈姓太醫舍身救主護於太祖身前,效死輸忠,氣節為後人所頌。二人終被恒王一箭射殺,太祖薨,醫官墜入山崖而生死未蔔;女帝歆恰時趕到,識破恒王險惡用心,親手斬殺恒王於馬上。當日,大將軍領兵清剿恒王餘黨,丞相寧肅清朝野,修政輕賦,惠及百姓。

一日後,歆稱帝,改年號為歡元。」

後人每每翻到史書的這一頁,無不感慨喟嘆當日情況之危急,恒王之卑鄙,女帝之勇謀,醫官之忠信。而那實際更為慘烈駭人的真相,則是永遠淹沒於歷史的長河之中,隨著某些人的死去,永遠地塵封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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