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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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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渺仙界,紫旭仙境。

藍止白衣染血而歸,未料飛雪頃刻之間便已現身,這白發少年難掩一臉憂色,見著藍止就著急問道:“上神,主人可是出事了?”

仙獸與飼主相伴久了,心有感應不算稀奇,自與離鳶別後他一直未覺有異,只今夜本是好生在院中打坐,吸納月華,卻猛然間心口如遭重擊,痛不可遏。他已忐忑不安地在院中候了不知多久,終於等回面沈如霜,衣袍帶血的藍止上神。

藍止望向這青澀少年,不由質問道:“臨行前曾交代於你,好生守著離鳶上神,為何私自放她離開?若因你修為尚淺攔她不住,這紫旭仙境內尚有姜離仙子與一幹仙侍可幫你,你為何什麽都不做,放任她擅闖魔界?”

聞言少年已然猜得到,離鳶這次是真的出了事,這才沒能與藍止上神一同歸來,看藍止的神色他不敢細問,只低著頭,狹長的雙目中蓄滿了懼怕與悔意,他輕聲答道:“太子殿下前來相邀,主人本也怕上神您著惱不敢前去,然終究過於憂心上神的安危,方決定與殿下同赴魔界,我以為主人只是前去探聽消息,又有太子殿下從旁相護,應當不會有危險,這才未曾阻攔……”

藍止冷哼一聲,問道:“你以為?我命你護著她,就因一個你以為,就讓她去犯險?你……罷了罷了,多說亦是無用,你成人時日尚短,又怎能體會得到外界何等艱險,倒是我所托非人了……”

飛雪聞言更是內疚,他雖為仙獸所化,單純懵懂不解那人心覆雜與世事紛爭,但他待離鳶的一顆心最是情真,若然知曉此去會令她受傷,怕是拼死也會攔住她,只是,現在說這些已然晚矣。

藍止不再理會飛雪,只身回到憶青閣中,見那幾案上還擺放著那人未閱完的一卷書冊,還有她親手研出的墨執過的筆,他曾為她做的畫像亦鋪展在一旁的桌面上,眼含笑意正是她從前的模樣。伊人已不在,卻處處皆可思及,思及她初為仙君時的氣急敗壞,惹惱自己後的種種委屈求全,與東陵仙君胡鬧時的開懷暢意,種種情形分明就在昨日,不知可否再企及。三旬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曾用心等了整整五千年,卻不及這三旬之期更令他覺得煎熬。

鳳歌獨自別了眾人卻未回天庭,出了魔界便一路西行,最後方至萬裏雲海之外的一處小小仙山之中。

少時他被天帝送至西天佛祖處參習佛法,每每開壇講禪之日有眾仙論道,佛門清凈之地變得如同凡間鬥法場一般熱鬧,令他無法靜下心來。那日他便取了佛經在手,欲外出尋一處安靜寶地,於雲頭之上不小心落下經卷,便偶得這處小小的山頭。自那之後,他常會偷偷躲到這處難得的無人之地,獨自一人靜心抄錄佛門經卷,參悟佛法高深。

此山無名,除卻遍山翠綠青竹同山間青草,竟無一點鮮妍顏色,四季更疊間從無花開花落,只得綠竹幽幽。他親手搭建了竹屋三兩間,這山便成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桃源。少時來此為尋得一方清凈,成年後來此卻常為排解心中憂愁,他擁得太子之位,亦需比尋常仙人多忍受些煩擾。

今夜不想回九天之上那清冷宮闕,不想承受父帝的苛責與母後的關愛,只願一人在這山野翠竹之間,肆意而醉,忘卻浮生。

酒是他許久之前埋下的幾壇,算不得上品,只勝在濃烈,備著是為了日常疲累之時來小酌幾盅,歇個乏,卻一直未能有機會。沒想到今夜無處可去就派上了用場,他此刻正需要這烈酒麻痹自己,方能短暫地忘卻心間苦痛。那個始終藏於心間不可得之人,又再因他丟了性命,魂魄盡散之時,還要與自己劃清了界限,她說:“我非舍命救你,只因你是太子……“呵,是了,只因他是太子,傷了會連累她與心上人受責罰,她才會為他擋劍;只因他是太子,父帝忌憚她的心上人功高蓋主,才會設計除去他兵權,使她也隨之喪命,與心上人分開數千年,她又怎能不對自己心有怨念;只因他是太子,縱然眼睜睜看她魂魄消散,不能發瘋不能落淚,亦不可與外人道,只能躲到這處無人深山,醉一壺忘情的酒,不去念她,不再想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幼時初遇即埋藏於心,他早已將癡心錯付,從此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可她,總能在他最弱之處插上一刀卻不自知,引他痛徹心扉,引他不可自抑落下一滴鳳凰淚。

一聲悲傷至極的鳳鳴,東方放射出霞光萬丈,這夜總算是熬過去了。

天後此刻站在愛子面前,鬢發微亂,甚至沒有顧及天後之儀,只著一件尋常衣裳就匆匆而來。母子連心,晨起之時聽得他一聲悲鳴,以為她的鳳兒出了意外,千裏之遙也只瞬息而至。尋到此處卻見他化了原形,伏於草地之上,一身彩羽光華盡掩,身側滾落四五只酒壇,竟已是醉生夢死,不辨朝夕。

天後寵兒亦有度,當即心中火起,怒斥道:“鳳兒,你身為天界太子,徹夜不歸,竟是躲在這裏醉酒?醉就醉了,為何還顯了原形?你是怕這漫天神佛看不見你出的醜嗎?!“

那只鳳凰動也不動,任天後如何責罵,都充耳不聞,翅膀蓋住了頭部,只露羽冠在外。

天後揮手將他變回人形,見他一身玄衣盡染鮮血,只當他是受了重傷,當即扶起他靠於身前,手貼額前施法一探,他明明安然無恙,為何看來卻這般失魂落魄?

許久鳳歌才轉醒過來,見天後娘娘不知何時亦來了這裏,此時坐在對面一臉嚴肅地凝視著他,而他則躺在竹屋床榻之上。鳳歌無視她探究的目光,緩緩站起身,施法去了身上的泥土和血跡,就欲離開。天後見狀強壓怒火,開口問道:“究竟出了何事讓我的鳳兒如此失態,難道不應該給母後一個解釋嗎?“鳳歌沈聲應答:“無事,只是有些心煩多飲了些酒。“天後嘆口氣,說道:“鳳兒,你自小不喜與人吐露心事,母後亦不願勉強你,只是希望你能時刻記著自己的身份。今時不同往日,若是那璟婳側妃日後亦誕下陛下的子祀,未必不會與你爭這太子之位,你事事皆要以大局為重,絕不可再有這等放浪之舉。“

鳳歌輕聲應了,天後又問:“你昨夜去了何處,身上的血又從何而來?你從來都曉得分寸二字,若然只是醉酒,長樂宮中難道沒有美酒嗎?為何要獨自躲到這荒山之中?”

鳳歌卻忽然問道:“敢問在母後心中,是太子之位重要,還是鳳兒的幸福重要?日後若我想娶一人為妻,就必須要放棄太子的身份,母後會否應允?”

天後聞言一怔,繼而答道:“鳳兒,你自幼就甚少令母後操心,不論是少時修習仙法,還是而今執掌兵權,母後何嘗管過你,陛下又有多信任你,怎可因區區情愛一事作繭自縛,棄太子之位?“

鳳歌道:“鳳兒知曉了,母後放心,就算我願放棄,怕也沒那個機會了。“

東陵仙君一早又來到紫旭仙境,本欲找離鳶傾訴一番自己那滿腔愁緒,卻見飛雪獨自一人於院中發著呆。東陵仙君算是頭一位得見這雪影獸化形的,如今再見仍不免驚嘆,這少年瞧著比好些仙人更有仙骨,也難怪那凡間女子香蘭為救他,甘願舍棄性命。只是現下望去,這少年孤身而立,愁容滿面,簡直比他還要悲苦,不由問道:“做何在此發呆?你家上神何在?“

飛雪聞言擡頭望了眼東陵仙君,低聲答道:“見過仙君。“覆又閉口不言。

東陵仙君奇道:“我問你家上神何在,怎的也不回答?“小翠小綠二位小仙子則哭哭啼啼地自房中跑了出來,見著東陵仙君就悲聲說道:“仙君,我家上神她,她出事了,她隨太子殿下同赴魔界,而今只有藍止上神一人回返。“

東陵仙君聞言一驚:“她何時去的魔界,我竟不知?我這就去問問藍止。“飛雪伸手攔住東陵仙君,道:“藍止上神心情不好,仙君還是不要去打擾他了。“東陵道:“無妨,本仙君與他相識多年,自然曉得如何開解他。“

東陵仙君一路疾行,未曾想又撞上了姜離仙子,思及那夜被她斷然相拒,東陵一張老臉也不由得紅了一紅。姜離卻道:“藍止上神此刻不願見外人,仙君若想知曉實情,且隨我來。“東陵仙君剛想辯解我算不得外人,轉念一想,多年來難得姜離主動搭理自己一回,實在不舍拒絕,遂與姜離來到了琴室。

早先姜離見藍止回來,便已問明了事情經過,此番轉述給東陵仙君,他聽了又驚又痛,離鳶才重生多少時日,竟又魂魄俱滅,藍止此前費盡心思與他私改了仙冊,也未能令她逃脫一劫,難道天意當真如此?東陵仙君總覺得自己此生悲苦,貫以風流不羈來掩飾一腔深情,如今方覺,這天界最最悲苦的要數藍止與離鳶二位罷,嘆只嘆情深不壽,始終聚少離多。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一壺風塵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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