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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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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大理寺於刑部提審一應疑犯,主審顧成端坐堂上,左側給皇上和怡貴妃設了專座,右側是陪同聽審的寧王夫婦,陣仗跟上次差不多,只是主審官不再一付疲懶,而是威嚴至沈肅,把整個刑堂罩得肅殺寒涼。

寶兒現在才知道顧成是天下第一虛偽的人,從前看著挺溫和一人,後來偶爾見面也覺得是個謙和君子,再後來去宗司取證或是前次升堂審案,都只讓人覺得是個再好相處不過的人,今天才知是假相,難怪民間有傳聞,誰都不敢在大理寺卿顧大人的眼皮底下撒謊,但我從來沒撒謊啊!你放冷氣凍我幹嗎?

寶兒不寒而栗,抱肩搓了搓,有些委屈地根據顧成的要求把案發當日的情況說了一遍,顧成命人呈上證物,“請君上仔細看看,當日小王爺可是吃了這盤中的點心而死?”

寶兒湊近些看了又看,甚至湊上去聞了又聞,搖頭,“點心不對,盤子也不對。”

“請君上詳述。”

“哦。”寶兒說著就覺不對,忙拱手道:“是,請大人耐心聽我說,兩道點心看似無異,但裏面的熏肉出處不一樣,原來的熏肉應該是澄州上貢來的,聞起來隱約有甜香,而大人找到的這個絕對是京城臘香家做出來的熏肉,我吃過他家陳列出來的所有臘食,聞得出他家熏肉都殘留了一股香木原味,所以……所以什麽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這樣。”

寶兒羞窘地笑,顧成點頭,命人提押宗法大人,及至人到,問道:“根據你之前的口供,你是在案發第三日才踏入現場,當時未動屋中任何物品,只確認小王爺中毒身死後,立即上報刑部,是這樣嗎?”

宗法大人點頭稱是,顧成耳聾一般又問一遍,就三個問題,“你第三日才進現場,未動任何物品,立即報案,是這樣?”

“是……是的。”宗法大人擡袖抹額,突聞驚堂木響,伴著顧成一聲喝令,“今日聖上聽審,你敢禦前欺君,還不從實招來!”

宗法大人驚惶坐地,滿目驚恐看向寧王,卻似見鬼般頓時白了臉,低頭含糊道:“我已從實而言,的確是第三日才發現……”

“你從何得知小王爺已死了三天?”顧成輕飄飄發問。

宗法大人目瞪口呆,再次看向寧王,再次低了頭,“我只是猜的,三日前本是收檢文的日子,誰知家中孫兒被君上的人綁架了……”

“你亂說!我問過修哥哥了,那天沒有綁架……不對,從來就沒真正綁架你孫子,每次都只是帶到街上遛遛玩玩就給你家送回去了,何曾收過贖金?反貼了些錢買糖人小玩意給你孫子!所以你之前說什麽籌借贖金根本撒謊!”

“我……下官句句屬實,現下還收著綁匪當日留下的簡信!”宗法大人說著就雙手奉上。

官差接了往上遞,顧成閱覽一遍,隨即提審單修,“你曾供述前後共綁架宗法大人之孫三次,卻否認在案發當日行過綁架之事,現下有你當日留下的綁架信一封,你可認罪?”

單修冷笑,“信上怎麽說?”

顧成命人示之,單修一眼瞟過,微皺眉,隨即瞪了宗法大人一眼,“你敢偽造得再離譜一點嗎?手頭捏著我三封綁架信,足夠你參考仿制,說你是蠢材都侮辱蠢材這詞兒了!真正的綁架信恐怕已被你毀了,不過你孫子能證明信件真偽,你信不信?”

宗法大人錯愕而狐疑,顧成卻已同意單修所請,不一會兒,宗法大人的孫子被奶娘帶進來,六七歲的小孩被刑堂上的陣勢嚇得張嘴大哭,寶兒拿糖都哄不乖,還是單修一聲招呼,“小乖乖,過來!”

小孩一聽這聲音就不哭了,跑去拉住單修的手,“哥哥帶我玩!”

“好啊,只是老規矩哦,拿不出哥哥給的東西,沒得玩!”

“拿著的!哥哥看!”小孩從衣服裏扯出個小香包,獻寶般捧給單修,單修從香包裏取出一樣東西交給官差,“這個才是我綁架小乖乖的專用綁架信,拿去作個真偽對照吧!”

官差往上呈,寶兒不得看,跟小孩一樣拉了單修另一只手,“真的綁架信寫些什麽啊?”

“不是寫,是請我一朋友印制的,內容就六個字,借你孫子玩玩。”

“哦。”寶兒莫名郁悶,此時顧成已審驗完畢,命奶娘將小孩帶下去,然後重拍驚堂木,“宗法大人可承認所示簡信是偽造?”

“我……不……不是,此人擅長欺詐,小孩不懂事……”

“本官只問簡信真偽,你從實答來便是。”

“是……是真的。”宗法大人哆嗦作答。

顧成命人備筆墨對字跡,寶兒嗯嗯點頭,“我懂筆跡模仿,我也能辨別真偽……”

“辨個屁!老子不會寫字!”單修吼完這聲才覺羞憤,上前一把揪起宗法大人,“你算是把我徹底惹火了!你孫子說下月是你壽辰,他自制了壽禮想親手送給你,不看著這個,我能容你為虎作倀到今日?”

單修氣得要打,不等官差阻攔,寶兒上前拖住,小聲哀求道:“修哥哥消消氣,還有這是公堂,絕對不能撒謊的,你說不會寫字,上次不寫了恐嚇信給口臭大卿嗎?”

“你閉嘴!”單修惡吼一聲,見寶兒嚇得渾身都抖了一下,頓時軟下心來,悄聲拍哄,“那不是字,是暗盟用來震懾官家的專用記號,即便口臭大卿不識得,其下總有能人代為解說,所以他才銷聲匿跡到今天,你也給我安靜點,否則不準你吃豬腦子送的葷菜!”

寶兒捂嘴點頭,單修這才繼續朝宗法大人發他沒發完的火,“你說案發當日我綁了你孫子,且不說你怎麽知道那天發了那樣的案子,就依著你之前所說,你忙著回家籌贖金去了,那麽我買豆幹回去時,那個在屬於宗法大人的辦公房裏把玩金玉香壺的宗法大人是鬼嗎?據我所知,那種香壺是域外臣邦作為貢禮進奉而來,先帝時將他們分賜王家所有,你是什麽王啊?會有那樣的東西?”

宗法大人驚惶語塞,隨即否認有那樣的香壺,單修轉向顧成,“大人可著人搜查,那把香壺現在還藏在宗法大人辦公房的榻櫃裏,不必疑心我栽贓,一同藏著的還有贈送者的賀信一封,甚至寫明了贈送日期,寶順二年二月初五,案發當日呢!”

單修說完就抱手看著宗法大人,對方已癱軟如泥,顧成一面著人前去搜查,一面再行審問,“宗法大人對單修所言可有異議?”

許久不聞回應,官差上前細看,宗法大人竟昏死過去,此時寧王幽幽出聲,“今日是審理本王愛子遇害一案,可是本王聽到現在,怎麽竟象在審宗司處的受賄疑案?”

顧成微微側目,道:“還請寧王稍安勿躁,今日這堂上,本官是奉旨主審,且是唯一審官,聖旨禦準,任何人不得插手過問,寧王不知此事,本官不予問罪,若再插問,便是明知故犯,還請寧王自重。”

“你……”寧王戟指怒起,顧成冷瞟左右,兩邊差役點敲刑棍,威武聲悶殺如雷,寧王慍怒不堪,終喪氣歸座。

獄醫回報宗法大人疑似中風,顧成著令收監診治,轉而提示寶兒,“君上方才提到裝點心的盤子也不一樣,卻未加詳述,現下可據實道來。”

“是!”寶兒拱手,隨即略顯羞慚,“其實我只對吃的比較在意,別的東西都說不出名堂來,總之原來的盤子是白底藍花的,不是藍底白花,可能壞人換的時候沒註意這個事,我為什麽會註意呢?那個是因為……不好意思說哎,我其實有點喜歡花,男子喜歡花很奇怪吧?”

寶兒羞得咬唇撓頭,顧成掩嘴輕咳,忍下笑意,轉言其它問題,“君上發現小王爺中毒身亡,為何不請言報案?”

寶兒楞睜,眼裏開始閃淚花,聽寧王那邊一聲冷笑,猶如被紮了一針似的,整個人都顫了一下,激憤卻湧上心頭,“我哪知道為什麽?他自己跑去死在那兒,又不是我請他去的,雖說見案必報是處世常理,但不是刑法規定吧?就算他死在我屋裏,但是就象盜賊入室行竊,不小心摔死或突發急病死了一樣,不關屋主的事吧?難道要厚葬或尋人報喪?以我當時的境況辦不到哎!入宗司思過的人除了能要紙張,不能提其他要求……”

“君上此言未免牽強,即便不能親自報案,也可托請他人,因此還請君上實言當時情況,不用尋由例證。”

顧成肅然沈聲,寶兒受教點頭,“我錯了,重新答過,沒報案是因為壓根沒想過報案,因為太害怕了,沒精力想別的,後來修哥哥來了,說屋子已經不能住人,我們就搬去別間了,之後根本忘了那屋有個死人……”

“你簡直……”寧王怒起,隨即想起顧成之前的警言,忙忿忿坐下。

寶兒則在乖乖等判詞,顧成道:“君上見案不報,除境況不允,還因為害怕而不及其他,另則,是被單修岔言別事而忘了小王爺之死,是這樣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寶兒胡亂點了一下頭,顧成輕拍驚堂木,私心是怕嚇著寶兒,見寶兒只是縮了一下,這才轉看單修,沈聲問話,“你為何見屍不報?”

“報官還是報喪?”單修翻個白眼,在寶兒哀求的目光下才佯裝恭敬,正色答話,道:“我只在乎我兄弟有事沒事,至於死的是什麽人與我何幹?之前也說了,小王爺是誤食毒物而死,我再說一遍,毒物出自怡貴妃之手,別跟我要證據,我只據實而言,案發前,我出門買豆幹,走的是後門,碰見一頂剛起步的宮轎,當時我人在墻頭上,回頭就見著死老鼠端了一碟點心往後頭去了,想著我兄弟百毒不侵也就懶得理他,我跟著宮轎逮個機會把它攔了下來,轎裏坐的是皇城沁淑宮的總管太監,奉貴妃之命出宮辦事,卻不知怎麽辦到宗司處去了?”

單修說著就看向左側的特席專座,顧成跟著微瞟一眼,隨即提審沁淑宮的左太監。

“本官曾問過你,上月初五可曾出宮辦事,你供言奉貴妃之命去過寧王府,轉送皇上禦準的些許貢品,現下有人說你還去過宗司處,甚至被他攔過轎,你且轉頭看看,認不認識這人?”

左太監顫顫扭頭,急急搖頭,“回大人的話,奴才不認識這人,從未見過,還請大人明察。”

不等顧成問話,單修笑道:“你說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近月來食不知味,多困卻難眠,這是因為我那日點了你一處特殊穴位,算起來,你只有三天日子了……”

“你不是說不會致命……”左太監失言頓住,一下就癱在地上,左側專座微有異響,是怡貴妃失態欲起。

顧成微瞟一眼,冷視左太監,“你分明認得這人,再不從實招來,大刑侍候。”

“大人饒命!奴才被這人恐嚇過,不敢……”

“你那日去過宗司處?”

“是……不是……”

“來人!大刑侍候!”

“奴才去過!”左太監磕頭如搗蒜,“大人開恩!奴才不敢再妄言,那日是私自去過宗司處,托人給君上送了些吃食,君上待宮人們一向寬和,奴才私送點心只是聊表敬意……”

“點心從何而來?”

“回大人,點心是臘香家的葷味鹹點……”

“你親自買的?”

“是……托請路人所買……”

顧成擡手打斷,著人傳喚臘香家掌櫃,此時搜查宗法大人辦公房的差使回來了,呈上搜尋所得,金玉香壺一個,寧小王爺以賀壽名義所寫的賀表一封,一切如單修所言。

顧成查視後,暫時按下不提,取證已然到場的臘香家掌櫃,掌櫃叩首聽取,叩首答話,“回大人的話,小店不可能在上月初五出售任何點心,只因上月初三草民的岳父病逝了,連著店裏的夥計都跟著忙喪事,初七那天,草民才讓夥計回去開店,此事街坊們都可作證,草民不敢有半句欺哄。”

“下去吧!”顧成轉問左太監,“本官最後問一遍,點心從何而來?”

左太監早就抖如篩糠,聽堂上又請大刑,嚇得他磕頭哭求,“大人饒命啊!奴才只是奉命行事,點心是娘娘給的……”

“作死的奴才!竟敢誣蔑本宮!”怡貴妃罵著就跪到鳳天翼腳邊,“皇上要給臣妾作主啊!臣妾冤枉!冤枉!”

鳳天翼單手扶起,“愛妃且收聲,此是大理寺卿主審公堂,朕有聖旨在先,即便朕也不得插手過問,是非曲直,皆從主審評判,顧愛卿,繼續。”

“是。”顧成起身拱手,隨即扔出一簽,“左總管詐言公堂,拖下去二十大板再行審問!”

差役得令行事,拖了哭求不斷的左太監下去,須臾便傳來左太監的嘶聲痛喊,寶兒聽得害怕,身子也跟著板子聲一拍一抖,單修看得好笑,鳳天翼看得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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