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關燈
暗夜無月,展昭無眠,默默數著鐘表盤上滴答滴答走動的指針。汽車沿著蜿蜒盤山公路駛過,一加油門那排氣管就震響。一輛,兩輛,第三輛……晚間時光,忽然就接二連三來了這麽多的車。展昭一個激靈起身,拉開窗簾向外看去。離約定的三小時時間還剩不到一分鐘,而這些來的,都是警車。

展昭悄無聲息飛速下樓,似是暗夜裏潛行的貓。樓道旁那間半啟了門的房間裏滲出黃白色燈光,雙扣打到白熱化階段,有人砸下一把炸彈,引得陣陣鳴叫。裏應外合,展昭刷的拉開鐵閘門,刺耳聲音很快就湮滅下去。

警車都沒鳴警笛,趁著夜色悄然駛來,在這幢房屋外一字排開。當先一人身形敏捷,持在手中的槍繞著指尖滴溜溜一轉。一閃身就與展昭面對面而立,嘴角狡黠一勾壓低了聲音說:“媳婦在,很給力吧。”

展昭半倚門欄溫和一笑,繼而凝了神色將各人所在的房間告之。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警察立刻就分成各個小隊摸索進黑暗裏,似利劍出鋒,直指關鍵之處。疤痕男休息的地方在三樓樓梯口,展昭一直在二樓,而白玉堂卻是被帶到了第四層。約定的三個小時已經到,警方也已然部署就位,但是那耗子為何沒有絲毫動作。

迎面飛來一物,展昭伸手一接,是一把黑漆漆的手槍。入手沈甸甸,卻並不是原先委托智化保管的巨闕。

似是猜到了展昭的疑惑,智化嘿嘿一笑說:“拿錯了,就先將就著用吧。”沒有一點做錯事情的覺悟和悔改態度,反倒生出幾分幸災樂禍。

展昭也不與智化計較,五指舒展將手槍穩穩拿在手上,繼而對智化說:“小心點,那人不好對付。”微微一頓,又輕聲說:“玉堂還沒動靜。”

擒賊先擒王,直搗黃龍方能克敵制勝。當其他警察在清理餘孽時,展昭和智化則是選擇直接與疤痕男對峙。幾十步階梯的樓道異常漫長,盤旋而上似是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已經有房門被一腳踹開,還沈浸在雙扣嗨世界裏的人沒回過神來就被一網打盡。二層,二層半,目光所及就是三層。

靜謐夜幕再也掩埋不住動響,桌椅翻倒聲,呼叫聲,打擊聲打破寧靜。出其不意天降神兵,幻夢還沒成形就被一錘砸成無數紛紛揚揚的泡沫碎片。

別墅裏所有的木門都是統一規格,上方是半個圓形,橫向距離正好可以通過一個身形肥胖的人。淡黃色門身上有深棕色文理,一條一條一環一環盤旋成樹木秋冬春夏交替衍生的生命刻痕。

越是危機時刻,越是心如止水。展昭和智化一人一側背靠門框,食指輕輕扣住扳機蓄勢待發,墻壁的涼意透過薄薄衣衫侵入進肌骨。彼此交錯一眼,同時一躍而起。智化一腳踹開房門,兩把手槍的槍口指向房裏。

燈火通明,空空如也,不見一人。單人床上的被褥平坦整齊不見褶皺,休眠的空調感知到室內溫度變化便又快速運轉起來,從空調口噴出一團茫茫霧氣。整個房間不大,衣櫃貼著壁而立。

一招如此漂亮的空城計。

雙唇抿得愈發緊了些,展昭收回持槍的雙臂,指尖卻在扳機上輕輕拂過。都不用出聲招呼,兩人就警惕地搜尋起來,拉開衣櫃外門,查看床板底下。普通民宅的客房裏來來回回找也不過幾平方米的底盤,想要藏下一個人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兩人不出一分鐘就停了手,相顧而視思忖下一步計劃。

“他沒從樓梯下樓。”一如既往波瀾不驚從容不迫的平和語調,唯有之後略濃重的一聲喘息暴露出了心緒。展昭在二樓,疤痕男在三樓。如果疤痕男是通過樓梯下樓離開,哪怕是再悄聲隱晦也是有跡可循的,不可能瞞得過一直留意動向的展昭。

槍身在手上一打轉,重又以射擊的姿態於五指間擺正。不茍言笑的智化有一股子狠戾之氣,手臂上繃緊的肌肉線條似乎隨時能夠施展出致命一擊。嘴角處稍稍下彎,仿佛是一柄寒氣四溢的彎刀。持槍舉步向隔壁房間走去,不帶情感的聲音從只啟了一道縫的唇齒間道出:“守住樓梯口。”

不在房間,沒有沿樓梯下樓,那無非是在三樓的某個地方,或者,在四樓。亦或許,通過一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不在這幢樓房裏。展昭背倚墻面打量昏暗四周,天花板上方靜謐得沒有一絲動靜。

一層樓也不過四個房,一間房一間房搜查,把有可能躲人的地方盡數尋了個遍。踏出最後一個房間的門檻,智化雙手下垂收了槍。

見得此般舉止,不需問詢就知曉了結果。既然沒有在三樓,那麽下一個搜索的目標就是四樓,也就是關了房子主人、白玉堂以及一個女人的地方。展昭露出很輕微的一笑,似三月柳絮浮動,只一瞬便泯滅下去。

“有點棘手,”智化擦了擦槍管皺起眉頭。本以為白玉堂和兩個人質關在一起,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人救出來,沒了約束也就不會束手束腳為人所制。可事與願違,如今甚至連與白玉堂的聯系也中斷了。四樓會是怎樣的情形,他們一無所知。若是就這樣冒失闖上去,他們在明疤痕男在暗,結果如何尚是未知數。

展昭擡眸望了一眼通向四層的樓梯,與一二層相比那樓道燈愈加明暗不定。四樓是頂層,房門佇立在昏暗裏。等候在門後的,會是什麽。

“你昨天是沒換褲子吧,還有泥,還有草……”

莫名回放起那耗子種種帶點無理取鬧的行徑,漫無邊際的突兀言語,也就只有白玉堂假扮的金懋叔會在被人強行綁架下來的時候還去關心此種細節。這耗子都什麽時候了還改不了職業病,犯罪現場出身總是不忘去琢磨人的褲腳。等等,褲腿上有泥有草。

智化活動一下手腕,握緊了槍管問展昭:“上去?”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鄧這樣自帶書卷氣的人,怎麽會隨隨便便讓泥和草粘在褲子上。別墅前的院落是泥地,但那些泥早就在多年的碾壓風吹中夯實。沿途過來都是水泥路,也不至於沾上草。他一定是山林裏做過什麽才能沾上泥漬,而去山林裏能做什麽。抓人,救人質,其中還缺了關鍵的一環,鑰匙。

人質的存在不過是為了方便行事的副產物,嘔心瀝血機關算盡,為的是昭陵的寶藏。開啟寶藏的鑰匙,盧舍那大佛的耳朵,到如今還沒有現身。老鄧去山林裏,極有可能是去藏耳朵。

“等等,”展昭沈聲道,一閃身重新回到先前那間房裏。手指一按把另一枚開關打開,兩盞日光燈的光芒將整個房間照得宛如白晝。窗簾已然在先前的搜尋中被拉開,遠方山路邊上的幾盞燈光細細碎碎映在窗玻璃上。駐足於窗口前向外望去,就是整片山林。夜風呼嘯,遠處大片大片的山林連綿搖晃,待獵的怪獸。

智化跟進來,站在窗戶一尺開外問,“這裏怎麽了?”

展昭不說話,伸手嘩的一聲將玻璃門窗推到邊上。屋內的日光打在窗臺上,一個黑黢黢的腳印清晰無比落入眼中。許是房子的年代有些遠,窗臺上淤積了厚厚灰塵。那腳印卻是嶄新的,連一條一條的水波紋路也能辨識出來。展昭接過智化取出的手電筒,白色光束映照在窗臺外側。果不其然,一個突起的構造上,有鐵爪攀抓過的痕跡。

“虛虛實實,夠狡猾,”智化將槍身一轉,擰眉揣摩。看起來是倉促逃跑的樣子,但是誰又說得準不是故意擺下等人上鉤的圈套。

展昭關上手電筒放入自己囊中,素來溫潤如水的目光下潛藏了一絲銳利,“我去追。畢竟相處了兩日,而且他看到是我一個人應該會放松警惕。你先別跟著,等我信號。有帶刀嗎?”

“你確定?”智化從腰際口袋取出一把精巧折疊的鋒利鋼刀問。

展昭輕輕淺淺一笑,笑意裏怎麽看都呆了三分寒意。“那只耳朵對於他的重要性,我們是體會不了的。所以,我相信他是去找他那只耳朵了。”按下刀柄上的按鈕,凜冽刀身猝不及防彈出。稀薄刀刃寒光森森,映出展昭俊朗沈穩的面容。“另外剛打開窗戶的時候,我看到有個人影,基本上不會錯。”

智化欲言又止,反反覆覆把玩手槍,終是鼓起勇氣說:“你……這就去?”這就去追疤痕男,甚至不上四樓望上一眼。一個是骨肉至親,一個是心頭摯愛,皆是生死未蔔安危不定。相隔的距離僅僅只有一層,只需跨上幾步就能一窺究竟。

刷的一聲收起刀刃,展昭拾起槍。眼波一望無垠,那璀璨的日光似明月倒映。“嗯,每一分鐘都是變數。”他有血有肉怎會不牽掛不擔驚受怕,但是他肩上擔負的從來都不只是個人情感而已。

智化斂去玩味的神情異常認真,眉梢處刀削斧鑿般的輪廓堅定沈穩,“去吧。”

飛速穿梭於密林草葉之間,不見皓月不見辰星,暗夜下的展昭恍如一只悄然潛行的貓。憑著先前匆匆一瞥的印象摸索,又沿途找尋蹤跡。一片相對空曠的領域,擡頭就能夠望見那幢通明的別墅。

風景區周邊,即便是普通山林亦有一番風情,幾張石桌石凳淩亂擺布。若是月明星稀,擇一個閑暇日,來此暢敘手談也是愜意。然而此時此刻,隨著那抹人影的緩緩轉身,氤氳浮游塵埃悸動,氣氛如地底下的暗泉,看似平和之下是一觸即發的劍拔弩張。

辨不清輪廓的人影,與後方綿密林立的林木交融在一起,那些橫豎縱橫的枝椏添上張牙舞爪幾筆。他原先是靜靜坐在一張橫躺的石凳上,此時漸漸起身走近展昭,一步一步,似是嗜血前的悸動。

沒有一波三折驚心動魄的經過,展昭就這麽輕易找到了疤痕男,輕易到就像是疤痕男把這一次的相遇從頭到尾安排妥當。

“白澤琰,別來無恙,”疤痕男略微嘶啞的嗓音在寒風襯托下更增一抹詭異,也枝葉簌簌聲響交織疊繞。直到走到展昭近處,這才明目張膽掏出一把手槍,手指重重撩撥一下扳機,發出啪嗒一聲金屬回響。被如此迅速地一鍋端,極有可能是有臥底,展昭就是這個臥底的不二人選。

展昭輕輕一笑,也不去取手槍,只雲淡風輕說:“這個開場白,過時了吧。”

疤痕男將嘴湊上槍口愛憐地親上一親,嘖嘖嘆息說:“雖然你把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但是有些情緒是掩飾不住的。就像……我愛我的槍一樣。你關心誰在乎誰,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是嗎?”展昭不動聲色握緊了槍身,言辭依舊是一派閑庭信步般的閑適,似乎絲毫不在意。

“嘖,你看……”疤痕男逮到有趣的事情一般笑起來,“明明在乎人家心疼人家,那就說嘛。不過你也可真是花心的,剛剛在公園裏遇上一個一見鐘情的,又對這個傻不伶仃的呆子好得很。你在其它事情上都是謙讓低調的,偏偏這兩次公開和我作對。”手指猛然在扳機上一扣,砰的一聲響,在寂靜夜色裏驚天動地。

展昭似是渾然不覺,連眉梢也不減溫潤,只字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我在乎誰,那是我的事。”所以,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妄加評論。

一槍出膛,疤痕男似乎也失了和展昭周旋的興致,並沒有再接話。而是指了指那幢鄉村別墅的四樓,一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兄弟一場,請你看場好戲。”

四樓,展昭心下一驚,卻並無任何表露。弱點,向來都不能輕易暴露在對手面前。

“你記住,是你,親手把他們送上黃泉路。”一字一頓,疤痕男語氣裏漸漸滋生出幾分猙獰味道。寒風林海呼嘯的夜幕下,怪異詭譎的聲音恍若教堂尖頂上烏鴉的叫喚,一聲一聲回旋往覆,在耳際久久充盈。“是你,親手……”

驀然沖天的絢爛火舌,從四樓窗戶口映照出來。巨大的轟鳴伴著熱浪滾滾,爭先恐後炸裂開去。不過是透過窗戶看到這場爆炸的冰山一角,火焰色澤明麗而熾熱,溫度濃烈而純粹。漫天大火紛紛揚揚,灼燒過的壁上瞬間留下焦黑痕跡。黑煙滾滾緊隨其後,不知是誰的嘶鳴將夜的寧靜生生撕裂。

猝不及防的爆炸,瞬息奪去所有思緒,只餘下大片空白伴著餘音嗡嗡。烈焰灼燒,璀璨色澤映在展昭漆黑深邃的眸子裏。須臾間的惶恐和無力,然而也僅僅是一瞬,展昭便又將手悄然扣上了槍身。

連山林中的涼風也被這場絢麗煙火震驚,先前此起彼伏的林浪消停些許。疤痕男深深吸一口氣,細細品味塵埃中那一絲煙火氣息,以及鮮血和死亡的味道。“白澤琰,這場大戲,喜歡嗎?”

唇齒輕啟,言語無波無瀾,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凜冽威儀,“你現在,最好期待沒有人出事。”展昭是謙謙君子,是好脾氣,但這並不代表他可以容許有人觸及他的底線忤逆他的逆鱗。比如,威脅他至親至愛之人的性命。

這腔怒火如萬年寒冰鑄成的利劍,冰冷徹骨。疤痕男輕微瑟縮,繼而猛然提高了聲音,“這場大戲,怎麽可以沒有人命作為陪葬。”手槍一挺,直指展昭面門,“你想不想知道,你,是怎麽害死他們的。”

“非將自己的錯誤歸咎到別人身上,沒有擔當,”展昭在疤痕男舉起手槍的一瞬間持槍。槍身如飛一躍入手,槍口所及正中疤痕男的眉心。

有些時候,語言也是利器。疤痕男持槍的手很輕微一晃,然而很快牙齒一咬平覆下來。寂靜許久,疤痕男陰惻惻一笑說:“想來你是個有擔當的。可以明確告訴你,這次的爆炸你脫不了幹系。還記得那條繩索嗎,就是你親手給那個呆學生綁上的那條。”語至最後,越發緩慢,細細回味一手設下的高明布局。

不是普通的麻繩,甚至還鑲嵌有金屬質地的花紋,裏面藏了什麽玄機。展昭一面時刻警惕疤痕男持槍的手,一面說:“我沒興趣知道。”不能讓疤痕男的控制欲得到滿足,他越是試圖占據上風引導這次交涉,就越是要打亂他的步調。

果不其然,展昭的不屑撩撥起疤痕男的惱意。疤痕男失了耐性,雙眼中閃出幾分戾氣,向前幾步與展昭更近了些。“你聽好了,那條繩子上,有指紋識別器和定位器。”

這就是那條繩索的秘密,看似普普通通的繩索竟然是高科技產品。饒是展昭早就對此作過萬千假設也不禁吃了一驚,如果當真如此,那耗子這麽久都沒有動作是不是看破了其中端倪。玉堂,你可千萬……展昭手指一緊打斷思緒,只用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註視著前方洋洋自得的疤痕男。

“是不是很詫異?”疤痕男一口氣說,即便是處於夜幕下,也能從他倏然加快的語氣裏聽出得意之色。“指紋識別器和定位器都是在把人關進房間以後開啟的。裏面讀取的指紋是老鄧的,定位的地方自然是那個房間裏的其中一塊領域。只要有除了老鄧以外的人碰到識別的金屬片,或者是繩索離開那片領域,炸彈就會爆炸,沒有人能夠幸免。而這個把人綁起來的人,是你。給繩子打上結的,是你的手。”

所以,這就是疤痕男的謀劃,讓展昭去打結除了試探還有更為重要的原因,他要展昭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日日活在自責和悔恨中。用一種不沾血的方式,輕易毀掉一個人。

展昭和疤痕男並沒有不共戴天之仇,要論起兩人的相遇相識也不過兩天光景。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考究其中因果,展昭駐足於颯颯夜風中,壓抑住心下翻騰的暗流,面色從容說:“你以為,你說什麽我都信?”

疤痕男又走近兩步,槍口離展昭不過幾尺距離,展昭的槍也是正指他腦門位置。暗夜下看不清神色,只聞他聲帶嘶磨發出的喑啞聲音。“信不信由你,知道真相不過是時間問題。老鄧精通這些信號方面的手段,這根繩子普天之下獨一無二。”

張哥提到老鄧是技術人員的時候,展昭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沒想到,老鄧這個技術人員的分技術含量已經到達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果當真如此,那麽白玉堂尋著信號找過來,他究竟有沒有發覺。疤痕男顯然是沒有發現白玉堂的異樣,可是老鄧呢。還是說……發覺了卻故意裝作沒有發覺,還要……順水推舟。

“逃不出去的,三個人通通逃不出去。你害死的,至少有三個人。”疤痕男恍恍惚惚再次凝視遠方沖天絢麗的焰火,仿佛是在觀賞一件瑰麗炫目的珍品。

展昭持槍的時間太久,小臂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於是槍身輕輕一顫。也就是這麽一顫,疤痕男立刻警覺過來,大喝一聲,“你也活不了!”

置若罔聞,展昭素來溫潤的言語似冬日溪流,三分嘆息三分憐憫三分譏誚一分無奈,“既然不是你自己的東西,你也沒有這個資格來炫耀。誰又能說得準,老鄧和你是一條心。”疤痕男本就有一身硬功夫,真要硬碰硬也著實不好對付。再加上受傷口疼痛牽制,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如果一個不留神反而喪了命,該被那只耗子笑死。玉堂他……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陰差陽錯竟是戳中了疤痕男心底深處的忌諱,他毫無征兆將手槍槍口指向旁處砰砰砰接連打出好幾槍。子彈接二連三落入草叢林間,驚得地面都晃了三晃。再一次扣下扳機,哢擦一聲輕微卡殼聲,沒有子彈了。

機會只有一次,稍縱即逝,展昭槍身微擡指在疤痕男眉心處。

出乎意料,也疤痕男不知撞了什麽邪竟是毫不畏懼,飛快扔掉手中的槍。接著反而整個人筆直地迎著槍口撞上去,雙手一左一右揮拳擊向展昭。離得太近,疤痕男嘴上的煙火味都聞得一清二楚。一口牙齒參差不齊,從喉嚨深處咆哮出野獸般進攻時的鳴響。

寒風乍起。

疤痕男完全是一副魚死網破玉石俱焚的樣子,脫了槍的手不減威脅,落點盡是展昭周身要害。沒有招式不顧形象,全然是拼了命也要打殘對方。來勢過於迅猛,展昭根深蒂固的第一反應卻是不願開槍取人性命,於是右手橫隔用小臂和手肘招架阻擋。

手腕力度與加速度疊加在一起,重重擊打在展昭的小臂上。

以柔克剛以巧化解,展昭手臂翻轉卸去大半力量,只生生承受了一小半力度。然而不可同日而語,帶傷的小臂在這一擊之下痛徹心骨。疼痛沿著被刺傷的地方蔓延,幾乎在瞬間令整條手臂失去知覺,連手槍也把持不穩,搖搖墜落。棄槍不用轉而近身攻擊的用意,好一招以己之長攻彼之短。開槍沒有十足的把握和勝算,故而找機會徐徐靠近,接著趁對方毫無防備之時陡然拉開戰幕。

一擊而中,疤痕男窮追猛打接二連三出拳出腳,毫無花俏姿態只顧著將人往死裏揍。擺明了是欺負展昭右手不好使,落到右邊的攻勢更是如疾風暴雨。

即便身處下風,展昭也是臨危不亂毫不退縮,一旦尋著破綻絕不含糊。以仁止殺以德報怨還得看對象,這仁這德也不是萬能鑰匙可以開啟任何人的鎖眼。疤痕男的罪狀罄竹難書,除去盜取文物私藏槍支制造爆炸綁架人質,還一而再再而三與假扮金懋叔的白玉堂過不去。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

幾十個回合交涉下來,疤痕男一時之間也奈何不了展昭。一嘴煙味驀然噴薄,低低的聲音叩擊在展昭耳畔,“你害死了他們,親手。”喑啞的詭異的低語,將最為殘酷的一面揭露,擾人心智。

也正是在這瞬息之間,有一聲輕嗤從不遠處傳來。即便夜風陣陣林浪滾滾,大火肆虐舔舐灼燒,這聲輕微的響動還是輕易避開所有動靜落入耳際。如鴻羽濺水,撥動心頭最敏感的那根弦絲。

“笨貓。”

真切,又恍惚。直擊心底,尤勝梵音。倘若這世上有一種魔力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在須臾間撫慰心靈的悸動,那便是這個清越靈動飛揚跋扈的聲音。

想了千遍念了萬次的相遇重逢,展昭只覺眼眶中微微一熱,痛到麻木的右手揮出重重一拳。走的是直線,全憑力量打向疤痕男略微猙獰的面孔。四指並攏處直抵堅硬面骨,去勢不停,脫去溫文爾雅展露出骨子裏的氣勢。

這一擊顯然出乎疤痕男的意料,本是將展昭右手當做弱點來對付,卻不料船總是翻在陰溝裏,這弱點竟是猝不及防成了克敵制勝的法寶。落了一拳的腦袋暈暈乎乎,一邊揣度著怎麽忽然就判若兩人與先前截然不同。

傷勢是實實在在存在,一拳擊出,新傷舊疾一並爆發。展昭的動作緩慢下來,牙齒在嘴唇上狠狠一咬,楞是不吭一聲。手臂下垂至身側,任由痛覺神經末梢在肢體深處不安分得來回撞擊。

展昭是消停了些許,然而疤痕男並沒有因此而有回過氣來的機會。緊接著後頸處猛然一記手刀,直接而狠戾,那分寸拿捏恰好,很快就令疤痕男陷入沒有知覺的昏迷中。

疤痕男的身子軟軟跌落,出現在眼前的少年還來不及換下黑色T恤和發白牛仔褲,一頭短發尚在夜風中淩亂飛揚。漆黑眸子比辰星更為明麗煥然,目光輕輕一掃便將塵埃陰霾盡數驅散。右手還保持著手刀劈頸的動作,熟悉清冽的氣息就這般久久縈繞。

展昭擡腳在疤痕男身上狠狠落下一個印記,繼而雲淡風輕收回腳,不減分毫溫潤優雅。與他之前在白玉堂身上的動手動腳比起來,這一下絕對是溫柔的小懲大誡。

白玉堂拿出明晃晃的手銬烤住疤痕男雙手,輕輕嘖了一聲,幾分不解幾分嫌棄,“你這瘋貓,都不動了還踢。”

從發梢開始,一路打量,早就深深刻在骨髓裏的容顏卻是無論怎麽看都不滿足。牽腸掛肚,這耗子終是又完好無損出現在他的面前。展昭下意識伸手,指尖緩緩去探尋個清秀俊挺的身影。

不解風情的白玉堂根本沒有去琢磨過歷經千難萬險後的重逢應該是怎般光景,俊美無儔的桃花眼一揚散出幾絲寒氣,牙齒輕輕一咬竟是虎虎生風一拳對著展昭胸口打去。一聲笨貓,一聲瘋貓,再就是直接動上了手。白玉堂明顯不打算手下留情,拳風狠戾霸道,一如他容不得半粒沙石的個性。

展昭反應很快,手腕一翻扣住白玉堂手臂。指尖輕收,肌膚上就落下一路緊致的觸痕。

幾日來的事情歷歷在目,一點一滴攀爬上心頭。漫無盡頭的等待,心急如焚的憂慮,見不到,聽不到,偏偏時時刻刻都能想到。見了又散,散了又見,卻是連一聲最簡單的呼喚也不被容許。白玉堂陡然加重了手下力度,不聲不響擰向展昭肩膀關節處。

心有靈犀,展昭輕易就感受到少年心緒的撥動,於是手下的動作堪堪停住。就這般任由他胡攪蠻纏無理取鬧一番,倘若他能因此宣洩點滴,心甘情願。唇齒不動,心下無聲喚他的名字,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玉堂,玉堂,玉堂……一聲聲,一次次,用全部的柔腸和耐性,用畢生的相伴和守護。

白玉堂來勢洶洶的攻勢終是在最後緩和下來,停在離展昭胸口一寸距離。精致眉眼擡起,狠狠瞪了一眼展昭,兇聲惡煞冷冷道:“沒爪子貓,還不肯用槍是不是。”

被剔骨眼神瞪上一眼,展昭心思悄然一轉,雙唇微啟發出很輕一絲吸冷氣的聲音。

“很疼?”兇神惡煞張牙舞爪的小耗子瞬間收斂了爪牙,其他一切都不問不顧只欺身上前撩起試圖撩起展昭的襯衣袖子。白玉堂手忙腳亂搗鼓好一會兒才解開袖口處的紐扣,小心翼翼將襯衫長袖翻轉上去,免得觸碰到傷口處。察覺到展昭手下輕微的一顫,立刻就停了手裏的動作,略略蹙眉擡眸問:“碰著了?”

皓月穿過雲層,清輝曼灑。月影落在眸子深處,澄澈明麗。

展昭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默默盯著少年看。白玉堂眨眨眼似是忽然明白過來,鎖眉將動作放得更輕。襯衣袖子被一點點翻上,露出手臂上流暢而有力的曲線,無意間肌膚相觸,最熟悉的觸感。就在傷口即將暴露出來時,原本乖乖攤在那邊任憑白玉堂擺弄的手驀然一動,靈蛇一般環上少年的身軀。

後知後覺的金懋叔上身,白玉堂過了許久發覺,這是……被抱住了。白玉堂稍稍擡起頭,近在咫尺便是展昭俊朗溫和的面容。所以,這死貓竟然敢利用爺的同情心來占便宜!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真以為貓能把耗子吃得死死的。白玉堂手下用力就欲掙脫,卻感知到隔著薄薄衣料傳來的溫度。

炙熱,灼烈,失而覆得的寶貝。

其實,你這貓又何嘗不是爺的寶貝。白玉堂不願服輸,比展昭更用力地回抱,咬牙切齒碎碎念:“死貓,讓你一個人不聲不響跑走。下次在你脖子上套個圈用馬克筆寫上白爺爺專屬,再掛個鈴鐺,晃一下就能發出聲音的那種。”

感受到身上環繞上來的微涼觸感,展昭略略低下頭在白玉堂頸項旁吹一口氣,“玉堂,我想你。”

一個想字的分量,重如泰山。

懷裏人身體猛得一僵,碎碎念也因此中斷。展昭笑,只顧霸道固執地把人摟得愈發緊了些。唇齒貼在那逐漸泛紅的耳朵尖,再一次認真而鄭重地將想字重覆一遍。

月光如紗,輕盈散落了一地。白玉堂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眼裏露出些許無措來,於是索性側過臉看向一旁的古木,把展昭當成空氣。眼不見心不煩,死貓爺爺看不見你看不見你就是看不見你。

冷風輕浮,送來尋人的喚聲。

展昭只覺懷裏倏忽間一空,再一定神發覺少年已然逃開幾丈遠。隔著清明月色側眸一望,趕緊又回過頭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靠著一棵大樹的枝幹納涼。夜色黯淡,展昭食指和拇指指尖輕輕一摩挲,眼中含笑,估計那張臉和蘋果差不多了吧。

“嗨小白——”智化率先尋來,一手埋在口袋裏,另一手滴溜溜玩轉槍支。歪歪斜斜一頂警帽,一雙眼將白玉堂上上下下審度一番。繼而嘴角微微一瞥,語重心長地說:“你看你這頭發亂的呀,還不快打理打理。”

白玉堂對此視而不見,只目光從眼眸上方流露,心不在焉懶懶覷上一眼。纖長手臂一收一放,漆黑色槍身便向智化面中心砸去。

智化毫不慌亂,堪堪伸手輕松接住槍管部分,笑得詭詐,“我說小白啊,展老弟的槍是不是很好使?”

“最新研究產品,能不好使?”原來智化故意藏下巨闕,借花獻佛竟是為了給白玉堂,卻不知打的什麽主意。物需歸原主,展昭從智華手中接過巨闕。握把處線條流暢,與手掌機密扣合,入手不涼不熱。食指指尖觸及扳機,有輕微酥麻感一閃即逝,分不出是幻覺還是現實。

嘴唇微咧嘿嘿一笑,智化把配槍往腰際上一插說:“小白啊,你陳姨擔心你非要跟過來。這一路上一個勁誇你,什麽乖巧懂事聰明能幹有勇有謀,就是不會照顧自己,小小年紀怪讓人心疼的。她說這次又碰上了怎麽的也得把你……”

白玉堂依舊是一副滿不在乎的些微慵懶樣子,微微落下的眼瞼遮住瞳目神色。

陳姨?一點都不見外的稱呼,根據先前得到的消息,莫非……展昭心下轉過無數個念頭,驚喜、詫異、猶豫、躊躇,萬千思緒擾上心頭。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卻並沒有充足的時間讓他去充分了解此中前因後果。

“哎喲陳姨您慢點——”智化立刻轉身拋棄展昭和白玉堂,迎向那個剛剛穿梭過叢林而來的女人。皓月清輝,雖是夜晚,視線所及亦能分辨。好幾日沒有行路,女人的腳步略顯蹣跚。身材中等略偏纖柔,舉手擡足間自有一股江南風韻。見智化急著迎上來,女人抿嘴一笑說:“看你這猴急的,我又不是不會走路了。玉堂那孩子呢?”

智化側臉,即便隔了近十米的距離也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眉飛色舞,沖著白玉堂的方向朗聲道:“小白,還不快過來。”

向來矯健的雙腳如灌了鉛鐵,手帶著熔化鐵的溫度攥緊。展昭只覺四面八方的空氣被抽得一幹二凈,如墮煙海甚至不知身在何方。

這個被喚為陳姨的女人,正是之前被疤痕男一夥綁架扣押的人。而展昭做下一筆交易混入這夥人內部,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為了救出這個人質。因為這個女人,是展昭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無論是相隔多遠多久,無論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們依然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