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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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時期的佛像以瘦為美,胸脯不會有突出下巴上面也不會有三道橫線。而唐朝國力強盛國富民安,以豐滿瑩潤為美,所以唐朝的佛像都是雙下巴,胸脯處也會有微微隆起。”

“等會兒以後我們看到的那尊佛像就是龍門石窟最具盛名的盧舍那大佛,佛像總共高17.14 米,頭部就有4米高。大家可以看到佛像的下巴曲線很柔和,五官恬靜溫和很慈祥,這是因為這尊佛像的面部是根據女人的臉部塑造的。武則天女皇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權……”

導游周圍總是圍了大片人群,爭先恐後來聆聽當地的文化風情。龍門石窟當先一路,東西兩側山巒對峙,中間一條伊水緩緩流淌。沿著主道一直走,右邊的崖壁上被鑿出無數山洞,陳列了栩栩如生精雕細琢的各色佛像。

白玉堂進了景點大門後就加快腳步自顧自離了旅游團隊,所派發的帽子早就被他隨手送給了一個路邊玩泥沙的小娃娃。導游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脖子上圍了一條絲質圍巾防曬,緊身牛仔褲將下身玲瓏曲線勾勒出來。展昭和王朝四人打個招呼,也很快地離開旅游團隊追隨白玉堂而去。

感受到身後跟來的人,白玉堂停住腳步仔細觀摩旁邊崖壁上的一尊佛龕。風吹雨打的千年歲月並沒能侵蝕掉佛龕身上精細的雕琢,只是佛像頭部被生生鑿去大半,留下觸目驚心的犀利痕跡。歷時千年,瑰麗文物以殘缺的姿態保存下來,僅這份殘缺就令人嘆為觀止。

展昭亦蹲下來看,篤定道:“這些是人為的破壞痕跡。你看這些洞裏的圓形凹陷,原來也應該有佛像。”

“你就不能把你的刑警眼光收起來。”白玉堂輕蔑斜視一眼展昭,唇角微翹笑得歡愉。氣候算不得太熱,暖色陽光在他周身打落下一縷金輝,白衣流金如玉滿堂,那赤裸裸的諷刺都令人著迷。“連導游都知道的事情還用得著你來推測,沒事找事。”

沒事找事啊,展昭劍眉輕揚正色道:“導游知道,我不知道。所以可不可以請玉堂紆尊降貴給展某講解一下各中緣由,免得到時候展某在旁人面前失了面子,連累到博學的玉堂一起丟臉。”

白玉堂笑意依然,偏了腦袋沖展昭眨眨眼。“臭貓沒學問,從反襯角度來看,爺爺會顯得更有面子。”

“這不一樣,反襯不是這樣用的,”展昭豈會束手就擒,抿著雙唇神色真摯懇切。

“哪裏不一樣?”

展昭伸出食指在白玉堂眼前晃悠,分明的骨節線條流暢,迎著日光潛藏蓄勢待發的力量。因常年的歷練,指節處有一層薄繭,沒能減了風采倒是更多一分屬於男兒的美感。“反襯用在兩個物體上,而我們是一體,不分彼此的。”

白玉堂沒有反駁,只略顯尷尬咳了一聲,轉過頭不去看賊貓占便宜後亮閃閃的貓眼。目光回到那些石窟雕刻上,說:“這些佛像,有些是被偷走的。可能是本土盜賊,也有可能是海外人士。畢竟在清朝末年到新中國成立的動蕩時候,中國百姓對於藝術品的鑒賞能力不夠,保護意識也不足。貓,你看留下來的這些都是雕在崖壁上,半個身子都嵌在裏面。而那些整尊佛像的,早就被偷走了。”

“那些只有頭被鑿去大半的,多半是改朝換代時分遭到破壞。哎,連佛像也不放過。”展昭說完,回頭看見少年微微瞇了眼神情玩味,活像一只偷到到魚腥的賊老鼠。

待展昭停了下來,白玉堂才懶懶說:“你不是說什麽都不知道,現在看來可是知道的很多啊。”

是說了不知道,但是沒說什麽都不知道。展昭好好回想了一番,自認為沒有說錯話,於是溫和言辭理直氣壯,“剛好知道這個而已,玉堂你繼續說。”

兩人是邊走邊看的狀態,來到一處名為萬佛洞的洞窟前,石窟口左側放了一張黑白照片。這是一張由日本友人捐獻的照片,拍攝的景物正是萬佛洞全貌。將照片與實物兩相對比,不禁令人側目。照片上顯示原本在洞窟門口有一只騰雲獅子石雕,上方有一個左手提凈瓶身姿裊娜的觀世音雕像。可是如今,石獅子不知所蹤,那曼妙的觀世音被削去了大半臉。

“這是民國時期被美國人看上的,找了一個古董店老板想法子讓村裏人鑿下來搬走。”石窟前圍了三三兩兩的人群,白玉堂只用目光略略示意一下照片上的石獅子。”

展昭的目光在殘碎觀音像上久久停駐,眉間微微一擰問:“玉堂,你說如果要現在神不知鬼不覺偷走石像,又不會被人追蹤審問,能有什麽辦法。”

“現在這些都是國家重點文物,哪有那麽容易得手。就算得手了也出不了手,虧本的買賣不會有人願意做。”白玉堂這回連眼瞼都沒擡,隔了老遠向著洞裏面掃了掃。正對洞口的位置早就被圍滿,游客爭先恐後照相留念。

眉宇依舊微蹙,展昭沈吟了一會兒說:“玉堂,這裏的佛像雕刻雖然是從魏晉時期開始,但是最多的還是唐代。具體一點,就是武則天時期。像最大的盧舍那大佛,索性就直接是武則天為自己塑造的另一個化身。”

桃花眼裏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白玉堂唇角微挑緩緩說:“是不是有人說過,都不知道呢。”

展昭面不改色,靠近白玉堂些許正色說:“巧合,恰好知道這個。”

“如果連武則天都會重生,那麽一旦佛像丟失了,也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白玉堂順著展昭的思路想下去,薄唇輕啟把最終結論清清楚楚道出。

“不錯,但是仔細想來其中還是有不現實的地方。”展昭伸手摸了摸經過唐代工匠精心打磨雕琢的石壁,指著那些殘存的佛像說:“剩下的這些佛像或是殘損不全,或是生在壁上無法鑿下,也有太大的根本就搬不走。說是偷這樣的佛像也挺牽強,就算要偷恐怕也不方便。”

白玉堂攤攤手,示意也不清楚,畢竟他們辦案向來都是先找作案手法再詢問作案動機。世上最難理解的就是人心,居心何在這門學問研究上一輩子只怕也研究不出個皮毛來。暑期是旅游旺季,一波人群又在導游的帶領下蜂擁過來。展昭和白玉堂默契地同時沿著木質階梯離開,把狹小空間留給那些興奮的游人。

離開一個石窟向前走一些便是又一個石窟,每個石窟都被賦予獨特的名字。那些千姿百態的佛像石雕經歷千年風霜打磨,越發神秘莫測蠱惑迷心,似乎對視一眼便可以讀出萬千緣生緣滅。

前方有一個穿了工作服的清潔工拿著一把竹絲大掃帚嘩嘩嘩清掃石板路面,不知怎的手裏的動作有些不自在,扣於上方用力的右手幾次幾乎將掃帚掉落。

白玉堂二話不說上前查看,眼瞼稍稍一擡折射犀利鋒芒。清潔工清掃的是路面邊沿和土質地面接壤的地方,掃帚竹絲磨搓地面,從笤帚下方的空隙裏露出一只死山雀。裹了塵土和灰燼,小眼睛閉合在一起,還能從張開的嘴裏看出死前痛苦姿態。收緊的翅膀和尾羽被灼燒掉一大片,腐爛腥味混著焦味在掃帚撥弄下揚揚播散開來。

除了這只山雀,還有幾只鳥雀的屍體躺在邊上,皆被灼燒炙烤過。附近有一個直徑十幾厘米的火坑,裏面撒了些許灰燼。

炮烙。腦海裏徑自浮現出這個詞匯,雖然只是幾只鳥雀的屍體,但若是知曉始末無端令人心悸。展昭掛上一抹和煦笑容,走上前和清潔工搭訕。“大爺您好,這兒怎麽會有死掉的鳥啊,還一連好幾只。”

清潔工把手裏的掃把拽緊了些,草帽一掀露出一張寫滿滄桑的臉,黝黑肌膚上刻畫下道道橫豎皺紋。有些哆嗦,他還是做了一個“噓”的噤聲手勢,左顧右盼一番才說:“小夥子剛到洛陽吧。告訴你吧,這幾只鳥是聖神女皇故意留下來的,為了警告那些不尊敬她的人。”

白玉堂聽此不屑地哼了一聲,被展昭一把拉住手臂不得動彈。展昭依舊是暖人的淺笑,對著清潔工欠了欠身。“大爺,你怎麽知道是聖神女皇留下來的東西,怎麽就不可能是哪個人的惡作劇呢。”

那清潔工趕緊擺了擺手讓展昭不要再說了,一臉嚴肅道:“年輕人不懂事啊,我在這裏幹了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你說誰會可能把幾只鳥給燒了仍在這裏,這麽鐵血的手段只有偉大的聖神女皇敢做,換了其他人也沒有什麽意義對不對。”

“大爺,如果是聖神女皇留下警告世人的,那你掃掉了不是違背了她的意思嘛。您就不怕被女皇責怪?”展昭眨巴眨巴眼一臉好奇問,嘴角處細細的上翹弧線把本來就溫和的面貌襯托得愈發親和可人。

把手裏的掃把從右手換到左手,清潔工雙眼看地嘆息說:“沒法子啊,這樣的東西放在那裏景區領導不答應,不掃掉是要丟飯碗的。”說完,擡頭看了看當空驕陽,右手搭上掃帚柄一下一下又清掃起來。“我們這種小老百姓哦,領導說什麽就只能做什麽。”

展昭只覺手上一痛,卻是白玉堂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彼此眉來眼去,把疑點聚焦於同一個地方。明明只是幾只死去的鳥雀,為什麽清潔工直接認定是聖神女皇所為,還對這判斷篤信不已試圖說服展昭和白玉堂兩人。

展昭暗暗記下了清潔工的面貌特征就欲離開,不料身後的白玉堂忽而喚了他一聲,聲音清朗篤定,仿佛是發現獵物的花豹。“貓,等下。”

“怎麽了?”展昭回頭,見少年一言不發跨過清潔工的掃帚,掠過那些鳥雀的屍體來到小小的火坑前。這個火坑緊緊靠在巖壁角落,上頭一層和土質差不多顏色的灰,看起來有些年頭。

白玉堂在火坑邊蹲下身子,順手揀起旁邊的一根枯枝在那團灰裏撥弄一下,被覆蓋的灰就從下面冒出來。

經過冬天寒冷氣候作用的灰會變得和水泥一樣呈脆殼樣,此刻正值盛夏,因此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新鮮灰燼和經過冬季以後的灰燼。從下面冒出的灰燼在威風吹拂下輕盈打轉,很明顯是新鮮的灰燼。最遲,也是今年的灰燼。

攪了幾下白玉堂便罷了手,只擡眸盯著展昭看。接到信息的展昭無奈感慨,卻是心甘情願接過白玉堂手裏的枯枝往火坑更深處撥弄下去。這一頓攪動才發現看似不起眼的火坑很深,除了上面一層老灰外下面是大量的新鮮灰燼。在灰燼裏面還可以看見非木質的細碎材料。展昭不禁佩服地望了自家耗子一眼,問道:“怎麽想到看這個?”

白玉堂眼眸望天想了想,滿不在乎地說:“當初得罪了一群縱火案調查員,不能敗給他們就必須知己知彼。”

這個家夥,展昭莞爾,究竟得罪了多少人,怕是四肢指頭並用也數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的小祖宗,你們怎麽可以隨便動女皇留下的東西。”清潔工這才意識到兩人做了什麽,連掃把也顧不得撿起匆匆忙忙趕過來。黑乎乎的手向前一伸就欲去拉扯白玉堂的衣服,嘴裏神神叨叨祈求女皇莫要怪罪。

白玉堂蹙眉向旁微微一閃躲開清潔工的手爪,挑釁般走近火坑邊踢起一塊石頭向裏面砸去。灰堆顫了顫,一些小零件掉落在外。展昭眼疾手快,隨手拿出一張紙,揀起暴露在外的一顆乳白色小物件包裹在內。

眼見得清潔工踉踉蹌蹌掙紮過來想要阻止他們繼續檢查火坑,展昭把紙一收對他微微一笑。“大爺說的是。我們還沒去奉先寺呢,這就先走了。”不需要任何言語,白玉堂便默默跟了上來。兩人若無其事離去,不約而同拐了一個彎找到一處僻靜地帶。

展昭把那張紙拿出來,紙張中心處那顆乳白色的東西上頭尖尖下方矩形,豁然是一顆牙齒。臉上早就收了玩笑之色,展昭緩聲問:“玉堂,你見過長得像人牙的動物牙齒嗎?”

雖然不是骨骼專家,但白玉堂只看了一眼便道:“這是一顆人的牙齒,側切牙。根據形狀大小和特征來看,極有可能是乳側切牙。”人會在成長過程中脫落乳牙換成恒牙,側切牙是恒牙的說法,乳側切牙則是乳牙的一顆。也就是說,這顆牙齒很有可能還是一個小孩子的牙齒。

一時默默無言,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一個念頭。這牙齒,是不是鄧迎迎遇害的征兆。炮烙炮烙,是不是意味著化作一堆灰燼。

既然在火坑裏找到了人的牙齒,那這件事情就嚴重了。展昭找出智化的聯系方式打過去,三言兩語間就把事情交代完畢。白玉堂從展昭手裏奪過手機,對著那邊說:“找個司法人類學家過來,要是有司法植物學家一起過來。”

智化思索一會兒才說:“我們這裏沒有專門的司法人類學家,不過我盡量給你找來。”

掛斷電話,白玉堂眉眼微擡辨不清眼眸中的深度,嘴角稍稍一勾盡是狩獵前的流光。“貓,那個清潔工大爺說得頭頭是道。”

展昭溫潤的目光堪堪落在白玉堂身上,思忖些許道:“年紀比較大的人相對來說會迷信一些,而當一個人信奉某樣東西的時候,哪怕是細微的小事也可以與之聯系上。時日長了,自然可以說得頭頭是道像真的一樣。但是,他需要有最先的一個契機來相信。所以如果要形容一下的話,受害人三個字可謂是貼切的。”

“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制造這起事件的一個人。想要在整個洛陽市鬧,沒有足夠的人力定辦不到。”白玉堂細細回想,一邊說出心中所思。“清潔工這個職業太過於平常,也因為太過於平常才易於被利用。”

“還有可能,便是兩者結合,既是受害人又是事件的參與者。適才他掃地的時候有些發抖,那種害怕,不是裝出來的。”見白玉堂長眉微擰,展昭又拿出第三個推斷。面上平靜如常不見波瀾,卻字字清晰如許。“總之,那個清潔工大爺要調查一下。”

智化很快就會帶領刑警來到此地,到時將會封閉景區趕走所有閑雜人等。白玉堂轉身側目,“貓,走,”兩個字,從那有點下彎的冷清唇齒間吐露出來。

“玉堂,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白玉堂前腳剛邁,展昭便啟聲喚住他,晶亮澄澈的眸子裏隱藏銳利如劍的光芒。“這次事件在洛陽鬧得挺大。”洛陽兩個字被刻意咬重。

白玉堂駐足,轉身,長眉微挑字字清晰。“也就是在洛陽鬧得沸沸揚揚。風景區裏那麽多游客,卻是沒有鬧出來。”

展昭頷首接話:“游客來自五湖四海,大多不是洛陽本地人。如果武則天重生事件真的有他們說得那麽逼真可怕,那為什麽我們沒有感受到,游客沒有感受到。有可能是游客來的時間短不清楚,但是倘若真的有事情發生,絕對會有感應。”

“所以,這次事件的針對對象,就是洛陽人。”白玉堂微微側臉,眼眸沿著崖壁寸寸橫掃過去。形形色色的人還在忙著自己的事情,拍照的拍照講解的講解,還有金發碧眼的外國游客正用誇張的語調表現歡喜之情。

展昭目似星火,燎原開一派星芒。“也有可能,幕後這只手所使用的手法,只能伸到洛陽市內的人身上。所以,我們可以看看,洛陽市到底有什麽地方是特有的。到底有什麽地方,可以影響到洛陽人卻影響不到其他人。”

不出一會兒智化就帶人來到龍門石窟,所有游客人員均被驅散,連王朝四人也在展昭的示意下先行離開。展昭將手裏的牙齒遞上去,把前因後果交代一遍。這次前來的負責人是洛陽市刑警隊長鄭平,四十出頭的年紀,行事是雷厲風行的做派。

“展隊長,幸會,”鄭平與展昭握手,平靜眼裏看不出逢迎亦或是驚異。食指關節處相碰,都是長了一層薄繭,具是常年持槍所致。

智化又叫出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對著白玉堂介紹道:“你要的司法人類學家,耿春耿博士。耿博士,這就是小白,犯罪現場專家。”耿春沒有握手的意思,白玉堂自然也不屑於這等禮數,相互點點頭就算是彼此招呼過。

鄭平先帶著人去火坑邊,耿春則拿出隨行所帶的簡易儀器細心檢查了那枚牙齒,然後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篤定道:“從形狀和質地來看,我有理由相信這是人的牙齒。說得詳細一點,乳側切牙。”竟是與白玉堂的結論高度一致。

此時已近中午,陽光灑落在伊河之上,粼粼波光金光閃閃給碧綠色水流鑲上金邊銀紋。沒有游客,龍門石窟顯得格外寧靜。一方是千萬座古樸石雕,另一方是煙霧朦朧的連綿山水。細碎蟲鳴和著風聲作響,仿佛回到千年之前的古老歲月。

“去看?”展昭回到白玉堂身旁,軒眉稍稍一揚說。白玉堂將兩手放入褲袋裏,目光遠眺將山水風情盡數收入眼底,“貓兒,有沒有辦法把鄧迎迎那張寫了紅色字跡的學生證拿來看看。”

這只思維跳躍的耗子,不過還真是說到點子上了。展昭伸手輕輕攬住白玉堂肩膀,那淡淡金色陽光鍍在兩人身上,竟是合二為一再分不清彼此。“不難,智化要是連這個都辦不到,咱們大可以甩甩手走人。”

長眉輕挑,白玉堂撇撇嘴道:“走人,誰信。”哪怕是僅憑著對民眾的一腔赤誠,展昭也不會任由鄧迎迎失蹤事件成為懸案,也不會放任洛陽被妖言惑眾的事件侵擾而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

“玉堂那麽了解我當然不會信,但是其他人沒像玉堂那麽了解的,”展昭清淺一笑,把手收了收,將少年的身軀向自己這邊帶一帶。沒那麽了解,當然會信了。

擡手死死扣住展昭手腕,側向一擰。展昭也不示弱,手臂一翻向拇指和四指相對空隙處使力掙脫。一來一往鬥上幾招,依舊是一個溫潤平靜一個飛揚跋扈,手下的力道卻都控制很好,不會有所傷及。就這麽打打鬧鬧間,兩人來到火坑邊,見到一些人細細探尋灰堆,另有幾個人在詢問那個清潔工。

視線交錯,展昭和白玉堂兵分兩路。

“除了樹枝和石頭,其他的所有東西都讓耿教授過目,”白玉堂施施然立足於火坑邊。迎面就是刺眼的日光,他微微瞇起一雙璀璨桃花眼,只隨意立在那邊自有一番風情。看似不在意,實則早將火坑裏的動向全部映入視野裏,細枝末節處亦不放過。耿春也不推辭謙遜,攤開工具忙碌起來。

火坑很深,還可以看出工具挖鑿的痕跡。灰燼裏有大量碎骨頭,還有些鳥獸的屍塊。雖然不排除有動物的骨頭,但耿春還是檢查出裏面有不少人的骨頭。令人驚異的是,這些骨頭都很細碎,幾乎沒有比小指更粗的。除了一塊頸椎骨較完整,椎體缺如,看得出橫突孔和棘突,關節突呈水平位,其餘骨頭都小得令人難以置信。

白玉堂忽而出聲,聲線似是飛湍流瀑,清清冷冷不容辯駁,“那根毛發收一下。”目光從狹長眼眶裏射出,準確無誤落在一根細小的黑色毛發上。

正打算扔了毛發的小警員吃了一驚,擡起頭磕磕絆絆說:“毛……毛發?”

微微蹙起長眉,白玉堂還是說了句:“頭發,可以做DNA鑒定。”言簡意賅,再也不多一言。

DNA技術已經在刑偵界被廣泛應用,利用頭發發根毛囊處的核DNA匹配技術也已經成熟。核DNA是遺傳物質的主要載體,每個人的核DNA都是獨一無二的。只要能繪出DNA圖譜,就可以鎖定這根頭發的主人。雖然已經在火坑裏找出了骨頭,但是依然不能放過同樣可以確定死者身份的頭發。只要是證據,哪怕再細微亦不能忽略。

新的疑點冒上心頭,既然連骨頭都焚燒得那麽細碎,為什麽還會留下毛發未被燒盡。待篩查完畢,白玉堂取過一雙手套再次在火坑裏翻尋。灰燼在撥弄下四處飛散,屍臭味混著山澗泥土味飄蕩。素來潔凈成癖的少年並沒有露出難耐的神色,仔仔細細查看翻找。除了先前那根頭發,又找出好幾根差不多長度質地的發絲來,又軟又細,看起來應是孩子的頭發。

展昭走到清潔工那邊,幾個警員立刻謙卑地讓出了位置。展昭沖他們禮貌笑笑,靜靜駐足聆聽對話,雙手自然垂落在兩側,仿佛是閑適賞景的游人。

清潔工見了展昭愈發惶恐,語無倫次地說:“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掃著掃著就掃出這些東西來了。我們小老百姓哪裏懂那麽多,也就是幾只鳥,是不是還有其他不得了的大事,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記錄的警員接連問了幾個問題,那清潔工大爺只是反覆強調什麽都不知道,這一來就使得對話陷入了僵局。

“大爺您先別急,我們只是例行問一下情況,沒其他的意思。”見那年紀不大的警員汗液涔涔,展昭掛了一抹溫和笑容迎上去,就像是和多年未見的鄉親見面打招呼一般隨和。“大爺,您貴姓?”

“啊,姓邱。”經過一番細細詢問,原來這個清潔工大爺名為邱鳳,是洛陽市本地人,平時和老伴生活在一起,全靠著做清潔的幾塊工資維持生計。

展昭暗示幾個警員走得稍微遠一點,給人留出足夠的安全空間免得過於警惕緊張,這才問:“邱大爺,您是什麽時候知道,武則天女皇要重生這件事情的?”這樣的崇拜和敬畏並不如佛教、道教等有源遠流長的歷史,也不像各種教派一般普及。如果沒有特意的傳播途徑,想要為人所知還要所信所敬,幾乎是不可能的。

邱鳳也不糊塗,警方都介入了這件事情再隱瞞只能是自討苦吃。嘆了口氣,他壓低聲音招呼展昭再靠近些才說:“是一個送牛奶的,在那裏說女皇的事情。我剛開始也不是很相信的嘞,等我回家之後你猜怎麽的。還真的在家裏的酒壇子裏看到了人,還是沒有手的人,把我這把老骨頭嚇得不輕。我後來給女皇磕了好幾個頭,再去打開酒壇,那幾個人才沒了。”

武則天受到高宗李治專寵,為了斬斷李治對王皇後和蕭淑妃的念想,在廢了兩人之後還把她們截去雙手裝在酒甕裏。展昭聽此言不由詫異,酒壇裏莫名其妙出現斷手之人,再下一刻又不見了,這是何等古怪的事情。該不會是老人家自己胡思亂想杜撰出的場景吧。

“邱大爺,送牛奶那人的是怎麽說的呀,你又是怎麽聽見的?”展昭見邱鳳站久了有些顫悠,便指了指景區裏的長椅示意坐下說話。

邱鳳摘下頭上的草帽,想了想說:“怎麽說的,我是真的忘記掉了,人老了記性就不好。”

“是給您家裏送牛奶嗎?”展昭繼續問,兩條腿微微分開垂落,目光若即若離追隨著不遠處的白衣身影。

“不,不是,我這樣的哪裏訂得起牛奶。那個……她這不跟別人在說嘛,說得不清,走近了就聽到了。走近的人都聽得見。”邱鳳拖了好幾個長音,才得以把事情交代完。

聽得此言,展昭的唇角不露聲色一抿,邱鳳在說謊。邱鳳記不清楚送牛奶那人說了什麽應該是真的,說謊話的人會胡編亂造各種言辭,但很少會承認自己忘記了。關鍵是他從哪裏聽到的言論。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邱鳳不但下意識逃避“我”的概念,還用了較長的停頓來思考。這裏面,究竟有什麽難言之隱。

眼見得白玉堂已經收拾完畢走過來,展昭也就起身讓先前記錄的小警員過來繼續問話。迎面過來的少年只望著他,眼眸輕輕一眨走人的意思。展昭就先和智化提了學生證的事情,接著和白玉堂並肩離開龍門石窟。兩人邊走邊把各自的想法和對方說了,許多猜測竟是不謀而合。

“接下來就等出鑒定結果了,”展昭沖著一輛飛馳而過的的士揮揮手,車子便慢了下來漸漸向他們靠近。打車這樣的事情,自然是親近可人的展昭來做。

等待骨頭的鑒定結果,等待毛發的鑒定結果。先確認死者的身份,警方才可以進行下一步正當的調查。

白玉堂先行拉開車門進去,對司機說:“去最近的超市。”

“買什麽?”隨後跟進來的展昭關上車門,凝望身旁的人。

只把雙手交疊成環至於胸前,白玉堂向後微微一靠,找了個舒適的位置倚上脖頸,以放松一早上的疲倦勞碌。桃花眼目帶著慵懶之態堪堪流傳,生生壓倒了滿城陽光。“下午去少林寺,都說那裏的東西特別貴。”

展昭忍俊不禁,你打車去超市可是要油錢路錢的,少林寺的東西再貴也不是金雕玉琢海外直接空運進口,拿這麽些打車錢去可以買不少東西了。不過他亦了解白玉堂的脾氣,並不是計較這幾分錢,而是看不慣這麽高的價格。於此得出一個結論,這只隨心所欲的耗子沒有經濟頭腦,一點也沒有。

出租車開得飛快,展昭在路上給王朝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們已經到了餐館正打算用團隊餐。展昭只是道了一句見面再說就掛斷電話,也沒具體提在龍門石窟發生的事情。洛陽的超市不若杭州紛繁,出租車開出了一段路才尋到一家不算太大的超市。三間店面,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稱不上應有盡有也可謂是琳瑯滿目。

兩人沒有帶包裹的習慣,輕裝上陣的壞處就是儲備不了太多食物。此刻已值飯點,尋常人見著各種包裝繽紛的零嘴早就嘶溜嘶溜開始吸口水,他們卻只是徑自走到放礦泉水的地方給自帶了一瓶。

本以為這次的購物就這般結束,不料白玉堂沒有收手的意思繼續往裏走,目標是擺放在最裏層的冷藏櫃。展昭自然是跟了上去,想來兩人雖然互表心意,卻是連這只耗子的飲食習慣都不清楚。也該好好留意一番,關鍵時刻也可以討得歡心。

冷藏櫃貼著墻壁放置,敞口式沒有玻璃遮蔽。最多的是酸奶,各種品牌各種樣式,袋裝盒裝屋頂裝。除了酸奶,還有各種乳飲料、甜酒釀、粽子、火腿腸等食品。偌大的冷藏櫃竟是被這些擺放滿了。

白玉堂瞇起眼,目光先是草草瀏覽一遍,繼而眸光一凜從左到右一排一排掃過,所經之處連塵埃都似乎逃不過去。然而過了好久,白玉堂還是佇立不動的姿勢,最後檢查一遍才悻悻轉身就欲離開。

“找什麽?”展昭擋住興致不高的白玉堂,溫和笑著問。

略略一撇嘴,白玉堂不滿地說:“沒有。”那清泠的聲音怎麽聽都帶了三分委屈,就像是乘興去買糖葫蘆卻被告知已經賣完,只得敗興而歸的小孩。

知道沒有,只是想問問你到底在找什麽,這家店找不到也不代表就買不到了。展昭盡心盡責扮演起知心大哥哥的角色,柔聲哄小弟弟。“這裏沒有,其他地方沒準有。我們又不趕著去吃團隊餐,有的是時間慢慢找。”

白玉堂薄唇微啟,睫翼輕輕一閃悶悶說:“鮮奶。”

原來心心念念的是鮮奶呀,展昭視線在白玉堂身上停留許久,直到把少年整個樣子牢牢刻在心裏才作罷。難得見到一次他求而不得的憋屈模樣,收斂了利爪的小耗子著實可愛。不過冷藏櫃裏確實沒有鮮奶,只有各色酸奶。於是展昭啟齒問:“不喝酸奶?”

“不喝,”盛氣淩人斬釘截鐵,貴公子清高冷厲的形象再次淋漓盡致展現。挑剔的孩子,展昭拿過白玉堂的水去付款,一面又問:“不喜歡乳酸桿菌的味道?”白玉堂不言,點點頭表示默認了。

付了兩瓶礦泉水的錢,展昭安慰小耗子,“一會兒去附近其他地方給你找找鮮奶。”

“你們是要鮮牛奶?”收款的婦女三十幾歲年紀,一邊手腳麻利把兩瓶水裝入塑料袋一邊擡頭說。能充分詮釋所謂人緣好自來熟的,就是展昭這種外表人畜無害純良斯文的乖巧青年。展昭從婦女手裏接過袋子,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說:“是呀,姐姐知不知道哪裏有的買。”

“你們是外地人吧,”婦女樂呵呵盯著展昭瞧,沒日沒夜沒休沒假守著一家小店太過於無趣,也就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與往來客人聊聊天。

展昭雙手接過塑料袋答話:“嗯,來旅游的。姐姐店裏怎麽不賣鮮奶?”眼見得白玉堂目光游散一副不願意再等下去的不耐煩模樣,展昭趕緊把話題拉回來準備問完就閃人。

“不是我店裏沒有,基本上店裏都沒有的。鮮牛奶買的人不多還容易壞,所以只能是預定以後早上派送,超市裏買不到的。”婦女樂呵呵說著話,小眼睛瞇成一條縫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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