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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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館在熱鬧的中心地帶,四周高樓大廈霓虹彩燈足可與杭州城媲美。從出租車上下來夜幕已至,白玉堂懶懶欠了欠身子,就看見張龍忙不疊竄過來迎接。拿了房卡,兩人進入電梯裏,只載了他們兩個人的電梯顯得頗為寬敞。

展昭剛要說話,手機就響了起來,拿出一看不禁微微一楞。

“怎麽了?”白玉堂伸了伸脖子湊過去看,碎碎的發絲戳在展昭面頰上。展昭就自覺把屏幕側過來一點點,方便身旁之人看清。是展耀發來的短信,告訴展昭自己所在的房間號,也是這個賓館。如果有空,希望展昭可以單獨過去談談。

電梯開始徐徐上升,“5”字鍵的橘紅色一閃一閃,像地獄火焰又像節慶紅燭,似悲似歡似離似合。

展昭手掌一翻把手機遞給白玉堂,緩緩說:“玉堂,我先去一下二哥那裏,你等我回來。”這聲音如水般溫柔,盛滿了脈脈深情。這般濃郁而純粹,通通只屬於眼前一人。溫情之下是不容撼動的堅定,打定主意就是一生。

“去就去唄,你二哥又不會吃了你,怕得和貓見了老鼠一樣。”冷嘲熱諷是本性,落井下石是常態,然而揭開表面才能看清不輸於展昭的至深情懷。接過展昭的手機,白玉堂翻來翻去看了個遍,促狹一笑點開通訊錄。淩眉先是皺了皺,繼而上揚。薄唇微微啟闔,語氣張牙舞爪質問:“爺爺的手機號呢,去哪兒了?”

噗的一聲淺笑,展昭從白玉堂手裏接過手機,順手裹住他的手。展昭的手帶著耗子爪,圈轉半周,直到落在自己的左側胸膛,輕輕一碰就可以感受到沈穩有力的心跳。“在這裏。”你的手機號,在我心上。

可以清晰看見小耗子耳朵上的紅色從耳根逐漸攀爬上去,偏生還要倔強對視不肯讓步一分一毫。電梯終於發出叮的一聲輕響,“5”上的紅色跳了跳湮滅成和其他一樣的灰色。厚厚電梯門拉開,白玉堂率先邁步出去頭也不回朝一個方向走。

前方是門牌號的位置指示,展昭看了一眼,發現是兩個方向。

直到白色的身影拐了一個彎道再也看不見,展昭才收回目光無奈搖了搖頭。記不清是什麽時候嘲笑戀愛中的人越活越過去了,不但吃飯走路要做連體嬰兒連說話都不再是正常語調。種什麽因得什麽果,眼下,他也落到了哪怕是望一眼那人的背影就滿足的地步。暗自哂笑一番,展昭正了正衣冠往展耀的房間走去。

走了幾步,展昭有一種感覺,似乎踩踏在一片溫和的目光裏。於是唇邊的笑靨愈深,漾開一抹歡欣。

轉角處探出一個腦袋,一雙精致絕倫的桃花眼清冷中帶著溫度,仿若湖藍色火焰深深籠罩在款款而行的那襲人影上。一眼,千年。

總是期待能夠離家闖蕩,不知又是什麽時候開始懷戀早餐裏那一杯熱氣騰騰的豆漿。總是希望可以振翅高飛,不知從何時起驀然回首貪戀那扇一直敞開的家門。指尖觸及房門,不知為何有輕微的悸動。屋內的人和他流淌的是同一脈血液,就算塵世的諸多離合聚散打磨跌宕也掩不去這個真相。

多年未見,經年未問候。當彼此的交集淡到幾不可見,親人還算得上是親人嗎。

十年之前的那一天,記不清每一個細節,但是那種壓抑肅穆的氛圍刻骨銘心,隨著時間的流逝沒有削減分毫,反而像是陳茶一般愈發苦澀。展昭放學回家,和往常一樣按了按門鈴,卻不像往常一樣很快就見到門後微笑的母親。門是二哥展耀開的,那個比展昭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紅了眼圈,輕輕囁嚅一句:“爸爸,因公殉職。”

他們的父親,是一名警察。簡簡單單四個字,輕易擊潰了一個原本幸福的家庭。年僅十四歲的展昭只覺天昏地暗,卻死死咬住下唇,默默擡手拭去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這個消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他過於殘忍,也是這樣的無情把一顆孩子的心鍛造得堅實。

就是這個時時刻埋下的種子,日後要和父親一樣穿上警服,繼續父親窮盡一生的事業。

出殯那日恰逢綿綿細雨,展輝捧了骨灰盒走在前頭,展耀和展昭一人擒著一面招魂幡跟在兩側。前頭是震天撼地的炮仗聲,一聲接著一聲連綿不絕,驚開一條安靜的道路。那些碎碎的雨滴落在眼睛上,針腳一般細細紮痛神經末梢。

披麻戴孝,泣音十裏。

父親,你在臨行前可有看見天堂徐徐開啟的大門。哦差點忘了,你不信天主教基督教,你說人死後只不過化作一抔黃土,滋養來年滿山林木。那明年,是不是可以在你墓穴旁邊的那株柏樹上面找尋到你的樣子你的聲息。父親,你會看著我們的吧,你會在吧,你……到底去了哪裏呀。

轟然倒塌的是家裏的頂梁柱,所有曾經愉快的記憶諷刺地成為最悲傷的片段一次又一次在腦海裏回旋。總是布滿了胡茬的嘴喜歡在展昭粉嫩的臉上磨蹭,直到小展昭咯咯笑著按住他的鼻子推開。還有那雙有力的大手,擱在腋間就可以輕松地把人舉到頭頂。金燦燦明艷艷的獎章越來越多,零零散散鋪在床邊的毯子上給展昭抓石子玩。

殯儀館的人見識了太多的生死,漠然重覆那些日覆一日的事情。骨灰盒被放入小小的隔間裏,大理石石板從一側吱嘎作響被拖過去,緩緩遮蓋住上頭的天際。灰黑色水泥封住邊沿,於是那快石板被固定住,靜靜守護這一隅異界。

歡聲笑語一去不覆返,可是活著的人還要過日子。母親終日以淚洗面,汩汩宣洩的渾濁淚水無聲訴說傾塌了一方天宇之後的情緒。展昭沒有哭,聽了父親去世的消息以後只暗暗擦幹淚水。不一樣了,這個家已經和之前不一樣了。他還太小,還沒有辦法挑起坍塌的部分,只能用他的方式去默默重塑,一點一點,日積月累。

那些似水流年,那些琉璃歲月。

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戛然而止在房門開啟的那一刻。展耀靜靜立在門後,被門遮擋著只露出一半身形,一如十年前那個開門的青年,一如家門打開的須臾。

“哥,”展昭喚了一句,刑警生涯沒能磨了他的軒昂氣宇,反倒更生出處事不驚的沈穩平和。從一塊晶瑩剔透的璞玉,打磨成溫潤內斂玉雕。唯一的一絲動容來源於血脈下的牽絆,來源於人之初心。

沒有意象中的責備和質問,展耀只是招呼展昭進去。太久不曾見面,生分必不可免,兩人不約而同選擇用平靜溫和的方式來彌補歲月劃開的溝壑。很幹凈的單人間,茶幾上已經放好了紫砂杯盞,電熱水器裏的水嗡嗡作響就要燒開。

展耀讓展昭坐下,自己從包裏翻出茶葉,言辭間的自責之意一覽無餘。“我這個做哥哥的一點也不稱職,和你聯系的少,都沒能關心關心你的工作和生活。”

展昭取過燒開的水倒上兩杯,笑笑說:“哥你那麽客氣幹嘛,你不也是忙得很。再說我都二十四了,哪還像小孩子一樣要人關心。你看這麽些年過來,不也挺好的。”沸水沖刷著赤色杯盞,把墨綠色帶卷葉片沖刷得柔軟。碧色浮游,隨著沸水的動向打出清冽漩渦,白水清透成褐黃色。

展耀接過展昭手中的茶壺放到一旁,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道:“特地找你過來,你也應該猜得到。”

該來的總會來,展耀指的無非是白玉堂。展昭穩穩托住杯盞,言語溫和恬靜,淡淡笑著說:“哥,我今生已經認定了玉堂,也只認定他一個。”

展耀並沒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飛機上不期而遇時展昭已經明確表達了這個意思。然而再一次清晰地聽見弟弟平平靜靜闡述這件事,他還是微微蹙了眉。斟酌許久,才又啟齒:“你的性子我也知道,認定的東西說什麽也改不了。我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多了解一點,聽你親口說。”

“哥想了解些什麽?”涉及到白玉堂,展昭並不打算退讓。他已然打定主意,要是展耀反對就力爭到底。不過看這架勢,展耀沒有非得讓展昭放棄白玉堂的趨勢,似乎,在不可思議的地方存在生機。

“比如……你們怎麽相識,他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吸引到你。”微微頓了頓,展耀又接道,“說實在的,你們在一起,我很不放心。你們,還太年輕。”

展耀這是在退讓,暫且退一步聽聽你的說法。展昭在字裏行間感受到了展耀身為哥哥的矛盾心緒,一方是渺茫無期的未來,一方是親弟弟死死的堅持。心下不由就軟了,把手中的茶盞握得緊了些。可是,要怎麽說呢。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是冥冥中的際遇,經歷的點點滴滴都把他們越栓越緊。很難說是什麽吸引了他,倔強、靈動、率性……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最明艷的煙火令他欲罷不能,然而拆卸開來卻發現什麽都沒有。

展耀沒有出聲,把時間留給展昭讓他自己好好去想。輕而悠長的嘆息,從唇齒間淺淺吐露出來。

記憶是一道閘門,一旦開啟便如江浪翻湧。眼前都是那只白耗子的模樣,一張一張重合交疊在一起再也揮之不去。展昭嘴角噙著笑,很平靜敘述和白玉堂相遇的午後以及經歷的那些點點滴滴。沒有什麽辭藻和修飾,只是講了一個最普通最平淡的故事,寥寥數語已經跨過了幾日光景。最後,故事收尾在簡單的一個擁抱裏。

一時之間都陷入沈默,機械表的秒針每走一步都發出一聲嘶磨。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壓抑,仿佛被海水浸沒。在寂靜裏,人的思緒總是格外活躍,無數相關無關的畫面都在同一時刻浮現在腦海。

展昭靜靜等待展耀的審判,那雙明澈的眼睛深邃到一望無垠。無論是怎樣的結局,似乎都不能令他不知所措,修竹般的身軀仿佛能承受萬鈞之力。為了一人,執意如此。

出乎意料的,展耀並沒有明確反對,只是在沈默的氛圍最為濃郁時深深嘆了口氣。提起茶盞放於唇邊,展耀用極慢的語速說:“這件事真的很難接受,雖然我看得出來你們是真愛。但你想過沒有,他的親人會怎麽看,其他人又會怎麽看。即便現在已經有很多國家通過了同性結婚的法律,但是畢竟有無數人執反對意見。”

逃不開的是現實,躲不掉的是世俗。沒有人可以幸運地避免這些最直接的問題。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幾千年來的傳統,不是那麽容易改觀的。況且愛情的事情變數太大,不然也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悲劇。你們會遇到的難題,遠遠回比想得到的多。”展耀目光游離,不知是勸解還是感慨。曾經是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少年兒郎,如今早就在世俗的壓榨下蜷縮成適宜生存的樣子。幾個人不是在夾縫中生存,他們只是單純地想要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

展昭定了定神,緩緩地堅定地開口:“哥。”就算是最親近的人反對,他也不會作出任何妥協。

展耀輕輕笑了一聲,硬生生打斷了展昭的話,掩不住一縷蔓延開去的苦澀。“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叫你放手你會同意嗎?”展昭很幹脆地搖頭,沒有一點猶豫。見此情形展耀又笑,這一回那些苦澀之意倒是少了一些,更多長三分無可奈何。“所以,既然都沒用還說什麽?”

“哥,你的意思是……”展昭驀然擡眸,平靜清冽的眸子裏滿滿都是出乎意料的光彩。雖然展耀是在及其無奈的情況下改了話鋒,但顯然已經有了回旋商量的餘地,有小小的希望之火跳躍燃燒。

“也不是說就同意了,你先讓我好好想想,”展耀杯盞貼唇茶水入口,抿了一口又說,“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只是想看到你開開心心平平安安的樣子。喝茶吧,不知道還有沒有符合你的口味。”

不得不承認心情說不出得舒暢,將杯盞置於唇邊輕呷一口,展昭任由這股子味道從唇舌一直游弋貫通。眉間有些詫異之色,還有一抹淡淡的欣喜。“這是……大紅袍?”

武夷山大紅袍,父親最喜愛的茶葉,以水以韻以悠久的歷史沈澱聞名。多年前的記憶重又揭開,紛紛擾擾湧上心頭。眼前是展耀的臉,在三兄弟之中,展耀在外貌上與父親最為相似。尤其是那高高挺起的鼻梁,和父親的容顏交疊重合在一起。

“喜歡就好,我怕你變了口味都不喜歡這茶葉了,”展耀說著也舉杯啜飲一口,嘴角微翹忍俊不禁,“想你那時還是個小毛孩,看到大家都喝茶非要跟風喝一口。結果呢,悶在嘴巴裏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來。怎麽,茶的滋味沒有棒棒糖好吧。”

提到陳年舊事,展昭也是莞爾。身為小孩子,清苦的茶水初品時根本就不能和棒棒糖相提並論。然而甜味雖一時快活,多了終究是膩了。不及清冽茶水,餘韻悠長越品越有風韻。苦盡甘來,與人生無異。

展耀細細品著茶水,隨手打開電視放一檔節目。電視裏放出的零零碎碎笑聲填充在房間裏,也就顯得不那麽空曠寂靜。“你有沒有打算過以後的日子,有想過出國嗎,還是繼續留在杭州做刑警。”

“在杭州挺好的,再說我的能力也就只能當個杭州的小刑警,若是到了別的地方連口飯都混不上。”展昭笑著應答,杯盞從唇邊挪開擱置在簡陋的茶桌上。

伸出手在空中猶豫片刻拂去展昭衣肩上的幾粒灰塵,展耀笑了一聲說:“別妄自菲薄了,你的能力還吃不上飯,那多少人得餓死。我只是覺得,和中國比起來,國外的很多條件還有理念可能會更適合你。就算日後你真的和……白玉堂在一起,相對來說也是國外會比較開明。”

展昭凝望著展耀的眼睛,自嘲般笑笑說:“謝謝二哥替我著想。只是,我在這個位置做得挺好的,一時沒有其他的想法。再說我去其他國家的話,就沖著我的背景也沒有什麽國家的警局會要我。”

展耀連連擺手,慢慢道:“你這話可不對,現在很多國家在刑警、探員的考核上都是不分國家的。精英人士在哪裏都是需要的。除此以外,國外刑偵的各種設施條件比國內好得多,機會也要多得多。你看國內用一把槍都要審核報批,領取多少發子彈還要登記,在很多國家根本沒那麽麻煩。”

這倒是真的,巨闕手槍雖然在展昭手裏,但再破格也只是在做刑警期間給他使用,一旦退役一定是要上繳的。每發子彈的用途也要事後上報,如果猝然遇上什麽事只能是赤手空拳去應對。

見展昭半側了頭思忖的模樣,展耀依然是漫不經心感慨說:“據我所知像美國,在探員培養上花的精力也多。世界各地都有派出去的人,就算是其他國家的什麽人遇上麻煩了也能插把手幫幫忙。說實在的,你窩在杭州幫得了多少人。”

展昭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淺淺一笑回應。

“我可是記得你為什麽穿上警服,也記得一清二楚你經歷了怎樣艱難的過程才成功穿上警服。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你當初不惜和母親斷了聯系也要得到的,你也好好想想吧。”展耀說得很慢,一字一句似乎都陷入回憶裏。

彼時家裏只剩了三人,母親陳素文,二哥展耀,以及展昭。

母親,這是展昭埋藏的秘密。人往往會把那些最苦澀的記憶深深埋葬,然而這些記憶依舊存在於心底,在暗無天日的條件下腐爛留痕。當傷疤被重新揭開,暴露在外是觸目驚心的溝溝壑壑,只一眼,所有曾經的痛楚以幾倍疼痛的方式歸還。眼前景象變得模糊,展昭一手按住茶桌才站穩身子,一張臉戴上面具,平靜到看不出漣漪。

這是他所追求的全部嗎,眼前忽然浮現出徐敝穩重嫻靜的臉,語重心長告訴他,哪裏可以給你更大的空間,哪裏可以滿足你的需求,你就可以去哪裏。展昭是雄鷹,他的才能只有在真正廣袤的天地才能盡情施展,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為萬千民眾謀福祉。

展耀話語出口才意識到有些過意不去,緩聲安慰一句:“媽挺好的,說不定過些日子就想你了。”

自欺欺人吧,從展昭明確道出要成為一名警察的那日起,陳素文就撇下展昭到英國和展耀生活。展昭有時候很懷疑,再生氣的母親怎麽會那麽多年連個電話都不肯打,會不會是被誰軟禁圍困了起來。但是轉念一想,母親是和二哥生活在一起,一個普普通通的婦女,能有什麽人要為難她。

“還提這些陳年舊事幹嘛,你們明天計劃去哪裏玩的?”展耀主動上前收拾茶盞,一面好奇詢問。

經過先前那些對話,展昭略感疲乏,振作了精神回應:“早上到龍門石窟,下午去少林寺。”

展耀回想一下,笑著說:“這兩處都是經典旅游勝地了,歷史沈澱也久玩起來也有意思。既然這樣,那你還是趕緊回去休息吧,不然明天沒困乏玩起來也沒勁道。”

展昭道了別就欲離開,展耀又叫住他說:“遇上什麽事情的盡管來找我。怎麽說我也是你唯一的親哥哥了,自家人總是好商量的。”

游走在回廊地毯上,不知不覺望見金閃閃的門牌號。思緒亂如一團麻,此時此刻也只有這個門牌號能把他的陰霾盡數清掃。房內的人正在做什麽,敲門進入又會看見怎樣的景象。展昭迫不及待伸出手,指節在房門正中心叩擊三下。

能聽見拖鞋拖沓過地板的聲音,慵慵懶懶愈來愈近。磨磨唧唧的,這耗子不知在搞什麽鬼動作。

終於,門栓發出哢嚓一聲響,門身一下子就被拉到最開毫不拖泥帶水。出現在展昭眼前的並不是朝思暮想的容顏,而是一張A4大小的潔白紙箋,上頭用黑色簽字筆寫了好些字。標準的行楷,一筆一劃頗為倨傲囂張,該斷則斷該連就連,行雲流水雋秀風流。倒是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白玉堂把那張紙塞到展昭手裏,自己跑回去趴在床上捧著一只平板玩。

展昭接過這張白得刺目的紙,凝神看了看,再也忍俊不禁噗的笑出了聲。床上的白玉堂翻個白眼不予理睬,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輕輕一劃。

最上方寫了“協議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這張協議書的生效期是這趟洛陽旅行夜晚同居的時候,上面的內容有四條。一、不能讓除了甲方和乙方以外的人進入房間。二、甲方和乙方一人一床不得僭越。三、雙方不得不穿衣服走出浴室。四、違者滿足對方一個願望。乙方的地方已經簽下了“白玉堂”的名字,雖然多年生活在美國,他還是寫得一手漂亮的行楷。甲方的位置空缺出來,就等著展昭簽字。

“玉堂,”展昭強忍著笑說,“你這過家家呢,還協議書。”順手帶上房門,把所有喧囂都隔在門外。

白玉堂穿了一身純白色睡衣,長褲短袖,絲滑質地勾勒出修肩窄胯。露在外面的手臂線條流暢,幹凈得沒有一絲多餘。那只大大的行李箱打了開來,裏面的東西擺放得清清楚楚整整齊齊。賓館的床單枕頭和棉被被仍在地攤上,床上鋪的是他自己帶來的家當,亦是純白無瑕然如松軟的雪花。

怪不得他的箱子那麽大,原來裏面真的裝了被子,潔癖有時候真要人命。幸好這耗子沒有重度潔癖,只是在能夠幹凈的條件下盡量幹凈。不過就算是重度潔癖又如何,除了順著寵著也沒其他辦法不是。

白玉堂是半趴在床上的,拉過雪白被單的一個角落蓋住下身,上身從被子裏探出來。從展昭的角度看去能望見他精致的側臉,俊挺鼻峰水紅雙唇,尖尖的下頜微微動上一動。他轉目盯著展昭,綻出一抹笑意,眼裏流光溢彩熠熠生輝。“簽不簽啊,不簽就把你這臭貓趕出去。上面都說了,只有甲方或者乙方可以進房間。”

前前後後看了三遍,展昭這才發現協議書生生把他這幾天的夜間娛樂活動壓榨得渣都不剩。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哭笑不得無奈道:“玉堂……你怎麽想到這個的。”

“哦,這個呀,”白玉堂托著腮認真想了想,翻了個身說,“既然有兩張床,那就要充分利用資源。所以,一人一床是對有限資源的最大利用。”

還說得頭頭是道了,展昭心下磨牙又問:“那不穿衣服走出浴室呢?”

“房裏開了空調,不穿衣服走出浴室容易感冒,”白玉堂把平板舉過頭頂,微微瞇了眼看上面顯示的內容。“病貓就不能好好享受旅途了,還要人照顧麻煩得要死。為了保證這次度假愉快,請貓大人簽下協議並遵照執行。”

展昭走到白玉堂旁邊,半低了頭微微一笑,“玉堂,這個協議書可是你寫的,要是違背了協議,你總不會賴賬吧。”

和煦笑意,卻讓白玉堂莫名打了一個寒戰,然而他天不怕地不怕又豈會被這個小小的笑容所嚇倒。送給展昭一個大大的白眼,白玉堂蕩了蕩雙腳挑釁道:“還不簽,是不是怕了?”

伸手揉了揉白耗子的碎發,這回倒是沒有躲開。展昭輕輕笑一聲,柔聲說:“行,就依你。不過你給我說實話,怎麽想到搞出那麽個東西來,是哪個混蛋教給你的。”語至最後,把混蛋兩個字咬得格外重。開玩笑,誰剝奪了他的權力當然要去好好教訓一頓。

白玉堂幸災樂禍望著展昭,晃了晃腦袋說:“柏拉圖。”繼而喜滋滋看展昭一臉錯愕的樣子,心情大好哧哧直笑,一對桃花美目微微上揚宛如畫卷。

這耗子,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麽鬼東西。然而看見他笑得歡暢,展昭的心情也不由開朗起來,揶揄:“你想要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就不怕憋壞了?”

啪嗒一下,白玉堂毫不留情在展昭手上打了一下,手背上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展昭不惱,揉了揉手背依然淺笑著凝視白玉堂,直到小耗子惡狠狠惡狠狠瞪上一眼挪開目光。“這不都說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爺爺想嘗試一下純戀愛的感覺……不行嗎?”這等兒女情長的詞匯居然從自己這個八尺男兒嘴裏蹦出來,白玉堂小聲說完立刻閉緊了雙唇,熱辣辣的滋味在臉上蔓延。

“那……不得不穿衣服出浴室?”某只占了便宜的貓繼續逗弄。

白玉堂徹底被激怒,倏的擡頭逆視展昭的目光。“爺爺怕把持不住,怕被你這賊貓色誘了。行了吧,滿意了吧。”

愛不釋手,展昭撫了撫近乎暴走狀態的小耗子,言語間慢慢的都是脈脈溫情。“嗯,都聽你的。我這就簽,違不違約,只要是你的要求都滿足。”於是去找了筆,認認真真在紙上簽上自己的大名。筆筆劃劃都描得很仔細,在“白玉堂”旁邊落下自己的名字。瀟灑恣意的字跡和內斂溫潤的字跡放在一起,天作之合。

伸手接過協議書隨意放在枕頭邊,白玉堂把手裏的平板給展昭看,上面顯示的是一幅洛陽市的三維地圖。“貓,你覺得鄧迎迎會在哪裏?”

展昭坐在床邊沿,剛剛才簽下的協議已經被兩個人拋到了腦後。“線索太少了,根本就無從下手。在洛陽市裏的可能性最大,但也不僅僅局限於洛陽市。既然沒有線索,那就索性按照沒有線索的來。”

“智化那邊有什麽進展?”白玉堂翻個身,手指輕輕一劃把平板上的地圖放大。

“應該是沒有,有的話估計早就來電話了。他畢竟是杭州過來的指導員,辦起事情來沒有在杭州那麽方便。”展昭揚了揚手機說,一面伸過手指把地圖往下方拉了拉。

錯綜覆雜的交通路線和連綿起伏的群山遍野,把洛陽市千年風貌盡情展現。

白玉堂一手托了腮,眉梢微蹙分析道:“鄧迎迎的失蹤看起來和武則天有關。如果真是同一批人,那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應該也和武則天有關,不然不必要在之前大費周折。如果是其他人刻意模仿開脫罪名,那麽為了模仿到位,也很有可能會把鄧迎迎帶到和武則天相關的地方。”

微微頷首,展昭思忖些許說:“從這次的事情來看,有人想把這件事情的影響擴大,最好弄得人盡皆知草木皆兵。所以,我們可以看看究竟在哪裏找到鄧迎迎,會讓整件事情的影響力更大。”

這邊展昭話音未落,白玉堂已經在“景點”兩字上面點擊一下。地圖上立刻就出現了很多倒水滴狀,以標示各個景點所處的位置。“和武則天有關的地方大多已經變成了景點。而旅游景點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如果能把這件事情鬧到景點裏,影響力絕對可以擴大。”研究案情的白玉堂不減昔日清傲恣意,更添上三分專註認真。睫翼如羽,隨著眼瞼的眨動閃著狩獵般的銳利。

這一切推理都建立在豐富的聯想和想象之上,也就是展昭所謂的按照沒有線索來。沒有線索,就去揣摩作案人的心思,去站在他們的角度上考慮案情走勢。逆原道而行,從動機出發,再去推測手法。

“貓兒,功課來了,”白玉堂眉眼微微一挑,奪過展昭手裏還來不及放下的鋼筆,取來一張紙靠著平板寫字。筆尖輕輕一按,墨水就順著縫隙流淌出來,滲入白紙裏留下字跡。展昭湊過去看,最先寫的就是“龍門石窟”四個字。

寫完龍門石窟,白玉堂把手中的筆轉一個方向,手指沿著筆身轉上半圈打算寫下一個地點。而筆身上輕微的觸感在指尖的神經一觸,入手並不舒適平整,惹得白玉堂略略鎖眉把筆身橫過來看。這是一支英雄牌鋼筆,算不上特別名貴但保存得挺好,整支筆幹幹凈凈和新的差不了多少。只是,筆身上有幾個小小凹陷,恰好抵磨到手指得位置。

這幾個凹陷,是牙印。

白玉堂白皙的膚色上倏忽間灼燒通紅色澤,似是晚間的火燒雲一直從面頰燃到耳根深處。展昭吃了一驚,顧不得其他趕緊去試探他的額頭,指尖觸及剎那只覺兩道寒光直直射過來,才發覺小耗子已然咬了牙目光如炬。

咬牙,挑眉,這是憤怒的征兆。耳朵紅,臉紅,這是羞澀的意味。展昭的餘光掃過那支鋼筆,驀然醒悟過來白玉堂究竟是為何而至於此。這鋼筆上的牙齒印,正是白玉堂晃神之間所留下,還能記得他當初所立下的報覆措施,要展昭賠上一車剝好的葡萄一枚一枚餵著吃。雖然這個報覆最後不了了之,但是兩人都記得真切。

當初留下這支筆以為是一時興起,也算是作為一個暴力證據,後來回想起來也許某種牽絆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深深糾纏。無端想起床頭那張剝奪權力的協議書,展昭不由就起了戲謔的念頭,眨了眨眼焦慮問:“玉堂,這是想起什麽英雄事跡來反應那麽大?”

白玉堂不理人,咬了咬牙只把側臉朝著展昭。原本就只穿了寬松的白色睡衣,那抹紅暈就從面頰處一路延伸到衣領裏,染上酒醉後的迷離襯在皎皎白色上。把鋼筆豎起來,筆尖狠狠戳在白紙上,很快就滲開一灘小小的墨跡。從牙齒縫裏憋出兩個字,怎麽聽都有把人生吞活剝的味道,“沒事!”

“玉堂你怎麽和一支鋼筆過不去,它到底怎麽惹到你了。哎哎哎輕點輕點,這可是我手頭裏最珍貴的鋼筆啊,再也找不出第二支了……”這確實是實話,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樣的來。

“展昭,”白玉堂猛地轉過頭狠狠喊了一聲,鋒芒畢露的漆黑色目光凜冽如霜。然而展昭那雙眼睛總是和汪洋大海一般無邊無際溫和清雅,再多的劍影刀光落在他的眼裏也和對著一大團棉花打上一拳一個樣子。等拳頭拿開棉花依然是棉花,半點裂痕都不會有。白玉堂動了動薄唇,終究還是補上一句,“啰嗦。”

展昭正色,一字一頓道:“真的是最珍貴的筆,騙你是小狗。”

還小狗呢,小豬都不信。白玉堂左看右看那幾個牙印,怎麽看怎麽礙眼,索性啪嗒把筆扔給展昭掀開被子去拿床頭的簽字筆。拿了筆也不去看展昭,自顧自寫下第二個地點“少林寺”,再去找第三個地點。

“這就是你說的功課?”展昭盯著筆尖,看白紙面躍上一個又一個囂張跋扈的字跡,揚眉說道,“有你在,我還做什麽功課。”這功課和他想的功課有出入,看來玉堂的思維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樣。

白玉堂側目,仔仔細細把展昭看了個通透,劍眉星眸,挺鼻薄唇,是那貓沒錯。但是,怎麽那麽沒有上進心。白眼一翻,冷冷說:“不把這些地方的歷史淵源特色風光背下來……”

“不夠,”展昭驀然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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