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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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中午起飛,吃了一頓午飯小寐一會兒便到了目的地洛陽機場,此時太陽還高高懸在天際沒有落下去的意思。展耀和展昭打了招呼就坐上專車先行,六人取了行李沿著機場的指示標志緩緩往出口行進。旅游社已經安排好了面包車接送,王朝正用手機聯系接送人員。

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磨出燥人聲響,天氣不算太熱卻也不涼爽。展昭看了看白玉堂手上那只足足放得下兩床冬被的白色大箱子,再看看自己手裏的小箱子,不禁暗暗猜測這耗子究竟帶了什麽玩意兒來。白玉堂倒是毫不在意,拖著箱子瀟瀟灑灑走在前頭。

一個人影擋住了前方的太陽,白玉堂微微瞇起眼睛,腳下不停依然向前走。

那人趕忙向旁退了半步讓出距離,咳嗽兩聲,見白玉堂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意思這才厚著臉皮追上去道:“小帥哥別走那麽快啊,就不想知道我幹嘛攔你?”

落後一些的展昭趕緊跟上去,正碰上白玉堂拿一對狹長桃花眼和那人對視。這人身材修長手臂健碩,戴了一副足以遮住半個臉的漆黑墨鏡,蓊蓊郁郁的絡腮胡子布滿在唇邊。墨鏡很大看不清五官,不過從露在外邊的輪廓來看應該也算個英氣勃勃的人物。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一口燦爛的白牙。

白玉堂一言不發,見展昭上來拖了行李繼續往前走,全然不顧前面攔了個人。墨鏡男子舉雙手討饒,“行了行了,小帥哥我告訴你還不成麽。就幾分鐘,也不耽擱你時間對吧。”嬉皮笑臉湊近一點,壓低聲音道:“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怎麽了?”展昭站到白玉堂旁邊,略略低了頭詢問。目光裏帶了威懾淺淺劃過墨鏡男子,不動聲色間令人心悸。

白玉堂懶得回話,瞥一眼示意展昭自己看。

墨鏡反射出太陽的色澤,白光散色成赤橙七色,男子咧嘴笑得神秘莫測。白玉堂擰著眉,暗暗想若是這男子有一把扇子在手,必會搖啊搖的來一句吾乃蓬萊仙人門下弟子,公子你印堂發黑今日會有劫難。不料就算沒有扇子在手,男子還是嘿嘿一笑說:“我是個算命的,祖傳七代,絕對靠譜。”

“你看我印堂黑嗎?”展昭淡淡望著墨鏡男,冷不防來了一句。白玉堂聽此忍不住噗的一聲笑,算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那男子也不尷尬,依舊笑笑說:“都二十一世紀了,哪還能啃老本行過活。如今這算命可是引入了心理學領域最新研究成果,把國內外精粹融會貫通。別看我戴了墨鏡,比不戴墨鏡的人看得都要清楚。一個人只要被我看過一眼,不是和你吹,”墨鏡男晃了晃腦袋神秘兮兮說,“我就能把這人的生平瑣事報上個七七八八。”

趙虎也過了來,聽到墨鏡男這麽說就好奇地湊上去詢問:“那你來看看,我是幹什麽的。”

“甲乙丙丁青木赤火,客從東南方來。天庭硬朗眉如西岳……”接著便是不清晰的一通念叨,拇指在食指中指處掐了掐,猛然一拍腦門道,“你是警察,度假來的。”

“真神了!”趙虎楞了楞,用五體投地的眼神望著墨鏡男,“你給算算我什麽時候能找到老婆。”

墨鏡男仔仔細細在趙虎臉上一通尋覓,笑了笑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緣來時自然便會來,不來時亦是強求不得。心中所念愈堅,緣來的可能性愈大。小夥子,好好努力把握時機吧。”

“你這話說了和沒說一樣,”白玉堂清清冷冷的聲音絲毫不遮掩其中鄙夷,把正要好好謝謝人家的趙虎澆了個透心涼。是啊,這話說了不是和沒說一樣嘛,人總是會下意識得把一些東西往自己身上套。

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拆了招牌,這墨鏡男也不惱嘻嘻笑著說:“果然我沒看走眼,一般的招數騙不了我們的小帥哥。嗨,有沒有興趣咱倆過過招?”

白玉堂的耐性已然到了極致,握住行李箱把柄的手緊了緊。展昭一點也不懷疑只肖這墨鏡男再說一句廢話,白玉堂就會毫不猶豫給他幾拳長見識。幸而墨鏡男也算是運氣好,不再於他身上說玩笑話,轉而道:“你們趁著這個時候來洛陽,真是太幸運了,百年哦不對,是千年難遇。東方角星……”

“別神神叨叨的了,挑重點說,”展昭在白玉堂勒得發緊的手上按了按,沖著墨鏡男溫和笑笑。比耐心比恒心,不會有人能勝的了他展昭。對於展昭來說,立於不敗之地的方式便是時刻保持雲淡風輕的冷靜姿態。

“挑重點的說,那就是則天大聖皇帝要重臨人世了,”墨鏡男作出一副憧憬的模樣,仰望蒼天虔誠感慨。

趙虎撓撓頭不解,“則天大聖皇帝?”

白玉堂撇撇嘴,一臉不屑盯著墨鏡男。“就是武則天,‘則天大聖皇帝’是她退位後中宗冠上的尊號。”看到白衣少年飛揚不羈的倨傲模樣,展昭輕輕一笑,這個過目不忘的妖孽,懂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帶出去在外人面前真長面子。自家的耗子已經出聲,接下來就是他的了。展昭不痛不癢來了一句,“哦,我們都是無神論者。”

“哎,這是真的,”墨鏡男就欲湊到展昭身邊,被白玉堂冷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哈哈笑著意味深長。“這些時日,洛陽出了好幾件事情都和女皇有關,鬧得人心惶惶的。幸虧女皇只是警告那些不敬她的人,到如今沒什麽人受到傷害。”

展昭和白玉堂四目交錯,不需言說就想到了一塊兒。那個摔倒的空姐嘴裏碎碎念,莫非正和這武則天重臨人世有關。

一直不出聲的馬漢低低說:“你們這裏的警察都不管?”

墨鏡男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嘖了幾聲說:“最多只是鬧了些動靜而已,又沒人員傷亡能怎麽著。不過挺頭疼的,就怕這事情越鬧越大。”

“我們是來度假的,”展昭掛著久別重逢的淺笑說,“可不是來幫你治安的。莫非整個警局的人手都不夠?”

“展隊長一如既往的老辣,警局人雖多,像展隊長這般人物卻挑不出,”墨鏡男說著摘下蓋在臉上的墨鏡,言辭談吐瞬息就變了一個人。先前的輕佻玩味裝神弄鬼盡數褪去,突起的眉骨上是遍歷世事的成熟冷靜和狡黠機敏。布滿絡腮胡子的嘴輕輕一揚,屬於男人的韻味撲面而來。

張龍睜圓了一對眼睛,指著那人語無倫次,“你你……你是那個……”

“原杭州市警犬大隊隊長,現洛陽公安局技術指導員,智化。”展昭是對著白玉堂說的,溫潤平靜的眸子只裝得下少年清傲的影。待少年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展昭才顧得上與久別的老友噓寒問暖。

“你怎麽長胡子了?”趙虎傻楞楞盯著智化的絡腮胡研究。張龍一捂腦門,丟臉丟到家了,趕緊把這個二楞子拉到一邊恨鐵不成鋼。“這是易容啊易容懂不懂,貼上去的。”

智化的一雙眼在白玉堂身上寸寸揣度,很快被展昭擋住了視線,於是重又用方才墨鏡男的方式賊賊一笑說:“你很寶貝他?”

展昭認真頷首,直言不諱。“寶貝得很,想打他主意的通通得先過我這一關。”感受到白玉堂猝然間射過來的犀利目光,展昭不避不閃只是笑。

“真的不來插把手?憑我的直覺,這件事沒那麽簡單。”智化一手抵住下巴,等待展昭的答覆。太陽漸漸有沈落姿態,王朝的手機鈴響了起來,接起來一聽原來是旅行社的接待車到了。不遠處的米色面包車也看到了他們,就緩緩行駛過來。

智化忽而瞇了瞇眼看向遠方,重新戴上墨鏡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我要去和那個女人談談,你們既然不打算插手也就不必跟過來了。”

白玉堂幹脆利落把行李箱往馬漢手裏一扔,眼眸半擡犀利如電。“貓兒,我去看看。”

別那麽急嘛,你都去了我怎麽可能不去。展昭左看右看終是把行李箱轉交給王朝,快步跟上智化和白玉堂的腳步,還不忘回頭交代一句要留一間雙人間別把他們拆散了。看來先前指望的安安穩穩的度假生活算是泡湯了,不過既然玉堂想去,那就義無反顧去唄,赴湯蹈火也是美人在旁不會覺得勞累。

世上就是存在湊巧和緣分,智化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在飛機上跌倒兩次的空姐。展昭和白玉堂大大咧咧跟在智化身後,反正有智化這麽個扮什麽像什麽反應迅速頭腦靈活的神棍在,胡謅個身份騙騙一個空姐還是不成問題的。

那女人臉色煞白,濃妝也沒有辦法把失魂落魄的樣子掩蓋掉。智化漫不經心一聲招呼,高深莫測飄飄渺渺道:“這位小姐,我看你眼底有翳眉宇積霾,一定碰上麻煩事纏身。”

白玉堂撇嘴,幾天睡不好當然有眼袋,皺眉頭的時候當然有凹陷。都這個樣子了,要說沒有麻煩事纏身才怪了。一般人碰上這樣搭訕的不當神經病也會覺得居心叵測,可是據智化的說法,現在洛陽被這門子事情鬧得有些厲害,再加上信鬼神的人會刻意把所有事情往鬼神方面歸咎,這個空姐可能已經被這類事情折磨的生不如死。所以扮作一個走街串巷會算命能解救她的人最容易親近。

空姐擡頭看了智化一眼,智化故技重施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說:“我家七代祖傳能看相,小姐遇上的事情和女皇有關。”

先編造像模像樣的身份,再拋出點掌握的信息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震懾對方,先入為主塑造出一個神棍形象。白玉堂依然是冷著臉看戲的樣子,眼神在展昭身上略略一過,貓兒,也就蠢人會上當受騙。看相算命之術沿襲千年自有他的獨到之處,展昭揚起眼角,玉堂要尊重中國的傳統文化。

女皇二字仿佛是天雷,瞬間擊潰了所有的防線。空姐一把揪住智化的衣角,喘息道:“你你,可有什麽辦法?”人模鬼樣活了這麽些日子,總算有一線希望,恐怕是陷阱也會不顧一切跳下去。

“辦法當然是有的……”智化戴了墨鏡的臉看不出全部表情,但是也能辨出他面色的凝重,“這個地方不方便詳談,不如我們去那家茶餐廳邊吃邊談。徒弟,跟上。”說完,半扶著空姐向機場裏的茶餐廳走去。

“他叫我們徒弟,”白玉堂的桃花眼斜起一個危險的弧度。展昭唇角淺淺一笑附和說:“就是,師父怎麽可以隨便當,不能就這麽便宜了他。”

少年轉了個身跟上去,遙遙飄來一句:“黑貓。”

當然要黑,黑貓有耗子吃,有耗子吃的貓才是幸福的貓。展昭輕輕淺淺一笑,橘色陽光落在他英俊面容上,仿若一幅絢爛的畫卷。

智化和空姐坐在一方,展昭和白玉堂坐在一方,中間是擺了幾樣糕點飲料的桌子。智化的初衷是和空姐面對面想坐,在半昏半明的光影下促進彼此的信任感,目光膠著更適合把交談進行下去。卻不料展昭扣了扣桌面把智化趕到空姐那一側,自己拉了白玉堂緊挨著坐在一起。

智化接過服務員送來的果汁遞到空姐前面,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鏡說:“我姓賈名虛,叫我賈先生就行,不用叫大師。”

姓賈,還名虛,能再假一點子虛烏有一些嗎。大師啊,騙子倒是差不過。展昭和白玉堂暗暗誹謗,同時低頭吸一口飲品以免被覺察出異樣神色。

“黃絡,我的名字,”空姐端著果汁定了定神,漸漸從先前的惶惶無措中找回了狀態。“賈先生可有什麽辦法助我擺脫這幾天來的厄運,要多少錢不是問題。”

一本正經擡了擡墨鏡,智化沈吟片刻說:“俗話說收人錢財替人消災,不過實際上我不缺錢,所以到時候要是有效果黃小姐隨便給個一兩百做做樣子就行。”一文不取反而會遭人疑心,定下這麽一個便宜的價目倒是更容易讓人相信。“所謂對癥下藥藥到病除,我希望黃小姐可以把女皇做了哪些事情坦誠告訴我。當然,說不說全看黃小姐覺得有沒有必要。”

黃絡稍稍松了口氣,警惕之心又褪去大半。雙手搭在因放了冰塊而聚集水滴的杯上,水漬從蔥白手指間一路流淌。微微垂了頭,假睫毛很濃密,顫抖著幾乎要掉下來。“女皇她,不會放過我。”

智化切好一片慕斯遞到黃絡面前,墨鏡遮掩下看不清眼中的神色。他沒有說話,只是側轉目光靜靜聆聽黃絡的敘述,雙手交叉擱置在前方。

“我……我本來不相信女皇重臨的事情。但是那天早上醒來,我看見床頭放了一個古代套犯人的那種枷。那個口子,正對著我的臉。”恐懼情形歷歷在目,黃絡的聲音抑制不住顫抖得厲害,一如他眼瞼上的睫毛搖搖欲墜。

展昭切下一小塊提拉米蘇,用手肘碰了碰白玉堂。哪想得白家少爺微微蹙眉,一臉不屑地把盤子推回到展昭身前。饞貓,仔細聽。

黃絡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一手捏住吸管頂端一圈又一圈攪動果汁,另一只手顫顫巍巍伏在杯壁上。“那個枷,姐夫他也很害怕,他說是則天大聖皇帝時期酷吏制作出的特殊的枷,好像叫什麽‘喘不得’。”

“你姐夫?”展昭放下手中的刀叉漫不經心問了一句。

雖然垂了半張臉,但依然能看出黃絡的臉色驀然煞白。沈默了片刻,等到她再擡起頭的時候,嘴唇雖然依舊哆嗦,卻硬是勉強寄出一絲輕松笑意。“我姐夫是編輯,文化人嘛懂的比較多。無意間提起以後他告訴我的,好像還有定百脈之類的,其餘記不清了。”

展昭看了看白玉堂,柔聲說:“玉堂,背一個。”兩人四目交錯,在同一個地方打下疑點。展昭只是問了一句姐夫,一般人的反應都會是補充介紹一下姐夫這個人。而黃絡卻急著解釋為何她姐夫會知曉這件事情,所以內裏一定有隱情。

白玉堂一雙清冷的眸子望向黃絡,不慌不忙說:“酷吏來俊臣制作的大枷有十種,一‘定百脈’,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承’,五‘失魂膽’。”接下來也沒必要說下去,就此打住。

智化裂開嘴笑笑,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黃小姐有個姐姐?”

“姐姐叫黃纓,比我大幾歲。要說起來我被弄成這副模樣,和姐姐脫不了幹系。”黃絡把吸管從口中抽出,圓形的吸管已經被咬成扁平型。

很輕易就可以聽出她話語裏對姐姐的不滿之情,展昭暗暗在腦海裏記下一筆,和姐姐關系不融洽。至於究竟是哪裏起了矛盾,是因為武則天臨世的事情,是和這個做編輯的姐夫有關,還是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尚需要進一步的調查。另外,黃纓比黃絡大幾歲,排除雙胞胎的可能性。

黃絡喘了口氣繼續說:“姐姐她不相信聖神皇帝的事情,就算家裏出了很多奇怪的事情也是極力隱瞞矢口否認。其實這些事情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出現了,但是姐姐自欺欺人不肯承認。要不是姐夫告訴我……我真的以為什麽事情都沒有。”

越來越亂的關系,三人不約而同選擇了緘口,讓黃絡一個人說。

“姐夫是相信這件事的,他做編輯也發現稿件裏有好幾件類同的事情,並且這類事情還有越來越多的趨勢。他建議姐姐面對事實,遵從聖神皇帝的吩咐辦事。不知道姐姐怎麽想的,她就是認定這一切都是幻想出來的。你們說可笑不可笑,怎麽可能很多個人幻想出一樣的東西。直到大前天大早上姐姐給我打電話,迎迎,也就是姐姐的女兒失蹤了。”

智化稍稍側了一個角度面對黃絡,徐徐道:“也就是說,這件事情的起因是你姐姐不相信聖神皇帝。於是聖神皇帝開始懲罰你們家,你被各種可怕的事情糾纏,迎迎失蹤。”

黃絡楞了楞,繼而點點頭。

“怎麽不找警察?”展昭眨眨眼不經意問了一句,一派我只是偶爾想到沒有一點其他目的的人畜無害純良表情。

“這是女皇的懲罰,找警察只會讓女皇更生氣,”黃絡放下手中的杯子說,那眼神裏莫名就多了一點點戒備。

哈哈一笑,智化把一個冰淇淋推到展昭跟前,“徒兒別攙和,多學著……點。”足尖一陣疼痛,強忍著痛處才保持鎮定把最後一個字說完。只見對面的白玉堂悠悠然然放下手中的叉子,桃花眼角輕輕一挑放出奕奕神采,再亂占便宜這就是下場。這個小家夥,智化又笑了笑,問:“黃小姐可不可以具體講一講,聖神皇帝都降臨了哪些懲罰?”

似乎是找到了傾訴對象,黃絡把這段時間來的古怪事情一一道明。然而翻來覆去的也無非是些受刑時痛苦的聲音,或者是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一些刑具,還有一些動物的屍體。自從迎迎丟失後,這些現象出現得愈發頻繁,把她折磨得日不能安夜不能寐。在姐夫的建議下戴上了一串硨磲,誰知道這些現象不少反增變本加厲。

“你姐姐不敬女皇,你怎麽會被牽連?”白玉堂清清泠泠的聲音忽而響起,打斷黃絡絮絮叨叨的言辭。

黃絡一下子懵了,忙不疊地低下頭吸了吸飲料。“這個……嗯,我們是姐妹關系啊。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沒信有女皇的存在。”

不給黃絡反應的時間,展昭掐在她喘息的時間點問:“你姐夫呢,受牽連了沒?”

“姐夫可被姐姐害慘了,本來像姐夫這樣尊重女皇的人是不會受到懲罰的。現在可好,不僅家裏亂了套,迎迎都走……走丟了。好好的一個家,都成了什麽樣子。”黃絡說著說著又開始念叨黃纓的不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戛然止口,轉身找自己放在椅子上的皮包。

見此情形,智化趕忙接口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女皇雖然有一些強硬的鐵血手腕,但她畢竟是一個出色的皇帝,是非曲直還是能夠分辨的。黃小姐不要害怕,女皇不會隨意禍害人間,她可是我們炎黃子孫千年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啊。”

不料這句話說完,黃絡嗖的一下拿過包,極力裝出一絲笑對智華說:“多謝賈先生的指點,我相信我們家能度過這次事情。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黃小姐不留個電話聯系?”智化揮揮手道。

黃絡聽此言語,腳步更加快,高更鞋在木質地板上踩出蹬蹬的聲音。“不用了,謝謝賈先生好意。我真的有急事先走了。”

“貓,”白玉堂面無表情望著黃絡遠去的背影,喚了一句。茶餐廳淡淡的光暈落在桌幾上,暗色調音樂回旋。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人說的話總是會隱瞞很多東西,有些甚至只是為了自己的名譽名聲甘願放過惡徒。白玉堂一直都不喜歡審訊這件事情,因為太多的欺騙,人心難測,有些隱瞞根本就毫無邏輯道理可言。相比之下,現場的勘察就要誠實有效得多,那些蛛絲馬跡裏的痕跡往往都是可靠的。

展昭無言,只是安靜地凝望身旁之人。

白玉堂註視著這對晶瑩明澈的如水眼眸,嘴角略略一揚,那些恣意煥然盡情流露。拉上展昭,和智化打招呼說要去洗手間,轉了個彎就招過服務員指了指智化說:“那桌,那位戴墨鏡的先生買單。”

當智化看到服務員走過來結賬時,很快就清楚了前因後果,幹脆地付了帳就當是盡了地主之誼。來到茶餐廳門口,果然看見展昭和白玉堂笑盈盈等著他出來,賴上了就沒有絲毫半途而廢的意思。

“第一次合作,非常成功,”智化摘下墨鏡走近兩人,“自己掏腰包吃得也爽快。”

不計較不遮藏,頗有幾分率性的味道,這樣的性格倒是很令白玉堂滿意。於是少年不再糾結於徒弟兩個字,唇角上揚笑得明麗。展昭淺淺一笑,也不客氣對智華說:“車在哪裏,直接送我們去賓館就成。”

太陽已經有落山的趨勢,洛陽的黃昏呈橘黃色,與高山相依的落日紅艷艷染開片片晚霞。智化拿車鎖哢嚓打開黑色桑塔納的車門,咧嘴一笑說:“性能穩定價格不高保修方便,桑塔納,你值得擁有。”

“我才發現,艾虎管不住自己的嘴是跟你學的,”展昭揶揄,打開後車門和白玉堂並排而坐。黑色的內裏,不富麗也不寒磣,最經典的車款模式。

智化往駕駛座上一坐,先撕了嘴上的胡子,接著踩了離合器敲了檔位。“我也才發現,展隊長近朱者赤和小帥哥越來越像了,這以往可是傻乎乎溫吞吞的沒那麽機靈。”這話貶展昭捧了白玉堂,讓展昭的脾氣真沒法子上來,思忖了些許終是笑笑作罷,“我饒不過你個黑狐貍精。”

“你看我都請了你一餐,你是不是應該禮尚往來一下,順便介紹介紹小帥哥給我認識?”智化一個急剎車避過一輛從對面疾馳而來的雪佛蘭科魯茲,嫻熟地把方向盤向右側打。

白玉堂雙臂成環靠在腦後,聽得此言接道:“白玉堂,認識了。”

智化扶著方向盤笑得促狹,刀刻般的面部棱角也顯出幾分惡作劇得逞後的愉悅曲線。“展昭,不是我說你。看看你們這氣場,看看小白護著你的樣子……怎麽看都是你比較弱。誒,不會是想改行當賢夫吧。”

“黑狐貍你不懂就別亂說,這種事情不能看表象,”展昭毫不在意依然是淺淺笑,一面沖著白玉堂揚了揚劍眉。“玉堂,有些事情不用商量。是吧”

智化開懷大笑幾聲,搖搖頭嘆息說:“展昭啊展昭,你有沒有知道,得罪人只能得罪一個。要是同時得罪兩個……那下場可就有點慘咯。”

展昭也笑,看白玉堂瞥了眼不理他的樣子,柔軟的墨色短發一直延伸到後腦,堪堪遮住略微浮起粉紅色的耳廓。幸而這只耗子在某些方面略顯生澀遲鈍,好像沒有聽出這些話語裏的深層含義。“那麽簡單的道理我怎麽會不知道,不過得罪兩個的人不是我,是你吧。”

展昭的意思很明顯,你得罪我們兩個中的其中一個,你就同時得罪了我們兩個人。至於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們內部會解決不勞您操心。驀然反應過來的智化忍不住爆粗口,“靠,展昭你也太幸福了吧,不好好敲詐你一頓難解我心頭之恨。”

“玉堂,要請麽?聽你的。”展昭見白玉堂耳垂上的紅色褪去,再一次逗弄。

白玉堂倏忽轉過臉,劍眉微揚一副隨便你的樣子,反正錢是鐵定缺不了。他聽出了展昭言語裏的逗弄之意,所以最好的反抗方式便是毫不在意瞪回去。臭貓你當爺爺真的怕你,黑狐貍有句話說的不假,爺爺的氣場肯定比你強。

一旁智化在那裏感慨某人重色輕友,都成潑出去的水了瞬間就把老朋友給賣了。展昭伸手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大義凜然說:“當然請,不然也對不起我們那麽多年的情分是不是。”震得智化趕緊加大手上力度握緊方向盤。“虧你還記得老朋友,我還以為你有了媳婦就忘了娘。”

“你不是貓的娘,”白玉堂眨了眨好看的桃花眼認認真真說,“你不夠賢惠。”

聽得展昭忍俊不禁的笑聲,智化暗暗嘀咕這個小家夥一點都不乖啊,算是領教了他們貓鼠聯手的厲害,和以前那只老實貓比起來簡直天壤地別。不過黑狐妖哪會是浪得虛名,等著瞧吧看誰能笑到最後。收斂了玩笑,智華說:“言歸正傳,咱們來討論一下武則天。”

展昭見白玉堂放下雙手,就從車座後面尋著一個靠枕給他墊在脖子上,惹來白耗子不屑的斜眼一瞥。透過後視鏡觀摩智化的神情,展昭感慨說:“度個假都不安生,還碰上你這只隨便拉勞動力的黑狐貍。”

這句話一出就是同意一起調查的意思,智化笑笑心下說,你這只貓也白不到哪裏去。不再打趣,智化開始講述情況。“這段時間女皇臨世這件事在洛陽鬧得沸沸揚揚,不光口耳相傳,不少的媒體也相繼報道。但是每當警方介入去調查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不配合的狀態。所以我才想出這麽一招來。”

“為什麽找上黃絡?”白玉堂直截了當問,靈敏直覺在毫無頭緒的鋪天蓋地路徑中找尋到唯一的那條。

智化想了想說:“和這件事有關的人不計其數,不過獨獨找了黃絡。除了已經有乘客和她的同事向警方反應過她的精神狀態,很混亂比較容易套出話來,飛機場裏魚龍混雜不容易引人註意。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們發現了鄧迎迎,也就是她外甥女遺留的一些東西,我們懷疑這個女孩已經遇害。”

展昭和白玉堂都沒有插話,等候智化的下文。

“鄧迎迎,二年級學生。有人在垃圾堆裏發現了她的學生證,上面有用以血為朱筆,豎著寫了‘炮烙’兩個字。剛好有警察路過發現,就上報了公安局。黃纓是鄧迎迎的母親,她父親叫鄧車。我們去他們家詢問的時候,夫妻兩一口咬定鄧迎迎沒有失蹤,而附近的孩子說確實有幾天沒看到鄧迎迎了。”智化不由自主抿緊了唇,握住方向盤的手愈發用力。

展昭點點頭說:“附近孩子騙人的可能性不大,黃絡也說迎迎失蹤了,我比較傾向於是鄧車夫妻合夥說謊。”

智化緊緊盯著前方車輛的行駛動向,又一輛雪佛蘭從後面超過他們。“不是我去問的,所以細節處都不清楚。按照局裏的意思,既然父母親都說沒失蹤了,那警方沒有權利也沒有必要去插手。”

“黃絡說的話有很多隱情,難以區別真假,”白玉堂那雙桃花美目裏迸射出的光寒冷清澈,似乎能夠洞悉所有。

“所以現在是兩件有關聯的事情。一是女皇重臨人世事件,二是鄧迎迎失蹤事件。兩件事情的聯系點有學生證上那個‘炮烙’,看起來和武則天時期的酷刑有點搭邊。還有整個家受到了所謂的懲罰。”展昭總結道,一面習慣性地用手背在下頜處輕輕磨搓。

白玉堂換了一下手的姿勢,頸後的靠墊一墊確實舒服了不少。至於表示謝意的話,那是絕對不可能從五爺口中說出來的。“炮烙這種酷刑,最著名的出處是商代末期的紂王。如果要和武則天時期有關,比較靠譜的還是燒鵝掌。我不相信是鬼神亂力,所以這件事一定是人為。什麽都不寫偏偏寫了一個看起來嚇人的炮烙,我認為這是一個並不熟悉武則天的人做的。”

智化聽了以後分析反駁道:“我的觀點也是人為。但是從其他的一些現象來看,比如說‘獄持’這種酷刑,‘泥耳籠頭,枷研楔轂,折脅簽爪’之類的描述都能弄得惟妙惟肖,不深入了解過的人是不會知道的。就算是我們,也是請教了專門的歷史學家才看懂其中的意思。”

“如果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人為,參與的人數應該不會少。”展昭緩緩說,把內心的憂慮之處指了出來。是誰要大張旗鼓大動幹戈營造出武則天臨世的假象,有付出必然是為了有所得,其目的到底是什麽。

智化的神情也變得凝重,擡腳加了一下油門。“也許我們可以從鄧迎迎失蹤這件事上找到突破口。”

三人都沈默不語兀自想著自己的事情,半合了眼的白玉堂忽然喃喃低語一聲:“黃絡,蔣絡。怎麽都是絡。”

展昭聽了以後沒多大在意,畢竟名字這種東西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不過既然白玉堂提到了,那就稍微留個心思,指不定就和什麽能連上關系。從鄧迎迎失蹤的事情開始,展昭慢慢分析:“我們假設鄧迎迎已經遇害,會是誰下的手。根據一般的思路來說,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大高於陌生人。首先是鄧車夫妻很可疑,故意隱瞞實情不報。”

“如果女人殺了自己的孩子往往會自殺,而男人會殺了全家或者只殺孩子。所以憑第一感覺,鄧車的嫌疑很大。反正我是不會被第一思路幹擾思維的,貓,你也不會吧。”白玉堂把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後座上,勾起一對眼眸直直望著展昭。

又開始挑釁,不過展昭很自然地把這理解為是白玉堂嬌嗔的方式。人家的愛人嗲嗲說話黏人磨人來撒嬌,自家的耗子用挑釁罵人不服輸的方式來撒嬌。途徑雖然不同,其目的是一樣的,都是求愛的標志。想到此處,展昭心情說不出的明朗,思路也豁然開朗。“我們直接接觸的人是黃絡,我們可以先從她的言語裏找信息。首先,她和她姐姐的關系並不好,至少在有了武則天事件之後關系不好。其次,她處處維護鄧車。從女人的心理來看,要麽就是和黃纓作對,要麽就是對鄧車心生愛慕。”

智化下意識從後視鏡去看白玉堂的反應,嘿嘿一笑陰陽怪氣說:“展隊長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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