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圓形小窗可以看見嗡嗡震顫的機翼，湛藍色天空襯托著一層一層松軟輕盈的白雲，悠悠然然飄蕩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機翼下方懸掛著碩大的發動機，外殼上標有“no step”警示標記。這是一架從杭州蕭山機場起飛的客機，上紅下藍中間鑲嵌一只海鷗的圖標宣誓了東方航空公司對它的所有權，目的地是素有牡丹城之譽的九朝古都洛陽。

三千年歷史看西安，五千年歷史看洛陽。穿越漫長歲月浮沈，洛陽憑借濃郁深厚的積澱和與時俱進的新姿態吸引著來自五湖四海的人。

來來去去回旋往覆幾回，飛機終於拔高到預設軌道。濃妝描摹長發高束的空姐推著一輛餐車從客艙的這頭一路走到那頭。趁著遞上盒飯的機會，她又忍不住在那穿藍色襯衣的青年旁邊多駐足一會兒，看他把其中一盒盒飯的塑料膜掀開，體貼放置在邊座那個一聲不吭兀自看窗外景致的白衣少年跟前。

前頭一人轉過身，從兩個飛機座位的空隙處探出腦袋，喜滋滋對藍衣青年說：“展隊，徐隊長是不是給你送了一幅歐陽中石的毛筆字？”

這藍衣青年便是展昭，看到趙虎回頭聊天，趕忙伸手把身旁那人的飯盒又往窗戶方向挪了挪，免得趙虎無意間迸射出幾點唾沫星子進了飯食裏。這可不是畫蛇添足之舉，若是真濺著了唾沫，旁邊這位小祖宗一定寧可餓著肚子也要把整盒飯丟個幹幹凈凈。忖度著飯食不會再遭受趙虎的蹂躪，展昭才向後微微一靠回應了一聲。

由於破獲重大連環碎屍案件有功，也考慮到近期越來越頻繁的安全隱患，原臨時重案組人員正式編制為刑警六隊，專門負責重大刑事案件。局裏還順便慷慨地給了六隊所有人員一個長長的假期。

新成立的刑警六隊隊長毋庸置疑由展昭擔任，龐籍和原二隊隊長調任到中央，包拯接替龐籍的位置，徐敝升為二隊隊長。徐敝本就是書法愛好者，自身寫得一手趙孟頫的楷書。憑借和當代著名書法家歐陽中石的交情，徐敝竟是替展昭要到了一幅書有“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對聯，以此為賀。

“展隊，你說這幅字能賣多少錢呀？”趙虎鍥而不舍窮追猛打，濃密的眉毛下方一雙眼睛眨巴眨巴，似乎看到了一座亮閃閃的金山。

趙虎身旁坐了張龍，聽此言擡手就在趙虎後腦殼上敲了一下。“還不坐下來，展大哥只說了掛辦公室才沒說要賣錢。再說這樣的藝術品哪裏是可以用錢能衡量的，就你這樣的豬腦袋才想著能換多少錢。”

趙虎也不生氣，揉一揉腦門繼續扒拉在兩個座位的中央，透過窄窄的縫隙嘮叨個不停。“我這叫實在。這不在機場看到一本鑒定雜志了嘛，據說書法界最值錢的是《蘭亭序》，東晉王羲之作品……”

“趙虎，”展昭瞅見身旁白衣的少年微微蹙了眉頭，半束光影在他白皙肌膚上鍍了似真似幻淡淡光暈，毫不客氣打斷了趙虎的長篇大論。“先把飯吃了，一會兒空姐要來收飯盒。”

卡在兩個座位之間的腦殼終於是轉了過去，不一會兒就傳來吞咽咀嚼的聲響。這飛機上的飯菜著實好不到哪裏去，然而在五臟廟空空如也的時候，哪怕是粗茶淡飯也可當做珍饈佳釀。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範仲淹的憂國憂民之思歷經千年洗練依舊能令人有醍醐灌頂之感。想起那幅氣勢恢宏精心裝裱的書法作品，展昭莫名感到絲絲不安。和徐敝的交情也就是張華死後那次陰差陽錯的會談，最多再算上幾次別有深意的流連目光，為何要贈上如此貴重的賀禮。

疑慮之下，展昭視線微微一晃就落在了旁邊的白玉堂身上。純白衣衫裝飾下的人白璧無瑕，把展昭纏綿糾葛的陰郁情緒盡數驅散。他忍不住在少年身上多留戀了一會兒，想起曲折蜿蜒的追耗子路途不禁面露笑意，終歸是把這只寶貝耗子拐到了自己手心裏。這下子，你可就別妄想逃出去了。

飯盒裏的飯食冒著熱騰騰的白霧，白玉堂並沒有動筷子的意思，斜著眼看白霧裊裊繪出一個又一個不規則圈圈。下唇被皓齒咬進去一半，輾轉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婷婷玉立的空姐又一次舒展長腿邁玲瓏步伐穿梭過道，腰上的衣料再次若有若無觸碰到展昭擺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肘。隱隱綽綽欲拒還休的無聲舉止落在白玉堂眼中，輕輕撩撥從未有過的患得患失之感，煩悶間索性側過臉去看窗外的機翼戲白雲。

一門心思都落在那人身上，怎會感受不到他興致的滴落。展昭伸出手掌輕輕搭在白玉堂肩膀，笑得溫和，“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前座的趙虎豎起耳朵來正聽到此言，暗暗哀嚎一聲果然是不同的人區別對待。想起那日展昭鄭重其事把四人叫到一起，坐在新設的辦公室裏半回憶半憧憬說出了約定攜手之人的名字，脈脈溫情如一汪春水流瀉不盡。四人並沒有覺得萬分不可思議，回想從邂逅到相識到相知的點點滴滴，他們的在一起似乎更像是命中註定。如果一定要給這一期找一個理由，那就是，老天非得要他們在一起。末了，展昭特地叮囑不得揶揄打趣他們，尤其是不能挑逗玉堂，不然的話……欲言又止揚唇輕笑。趙虎欠著脖子把一塊雞肉扒進嘴裏，訕訕想以前怎麽就不曾覺察出展隊的心是長歪的呢。

白玉堂轉過臉，斂了些許華光的桃花眼目若無其事往展昭身後的方向瞟一眼，唇角動了動終究只發出一聲輕哼。

越是在意，便越會杞人憂天，耗子是暗中和那空姐較上勁了。“這個空姐也只是第十七次經過這條走道而已，”展昭微微笑著去捕捉白玉堂的眸子，黏上了就再也不願意放開。

“是第十八次，”白玉堂咬著牙張口就指出錯誤，這才發現展昭望著他笑得不懷好意。猛然意識到著了這只黑貓的道，絲毫不留情啪嗒一聲把搭在肩上的貓爪打開，又一次把視線投射到窗外。尷尬的紅色從耳垂一直蔓延，攀爬上白皙修長的脖頸。

展昭不語一言，只是伸出右手覆上白玉堂的左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入他的指縫裏。用了些力氣，緩緩扣緊，感受他陣陣跳動的脈絡。“玉堂，這樣的情緒沒什麽，換了我也會有的。”因為珍視，才會吃味。你不必因產生了這般情緒而苦惱，人之性情，我和你是一樣的。

白玉堂這才重新回過頭，咬咬牙瞪了展昭一眼，縮回手拿起一次性筷子撕開外面的紙質包裝。此時的飛機正穿過一片厚厚綿雲，在氣流作用下不經意顛簸了幾下，這絲毫沒有影響到早已習慣在高空行走的空姐。

“這麽些夠嗎，要不要再揀你一些，”展昭用筷子頭在自己的盒飯中央劃了一條線，側目問身旁的人。

白玉堂用一根筷子戳了戳米飯，熠熠眼眸飛速打量一下四周，低聲道：“貓兒，你不覺得這個空姐有點奇怪嗎？”

她那麽明目張膽表示好感，為了不惹你生氣我哪敢去看她一眼啊，展昭心裏嘀咕。正好這名美貌的空姐從客艙後方向前方行來，展昭便裝作漫不經心揣度一番。“皮鞋面上沾了灰塵，來不及換下鞋子就去哪裏奔波過。裙子下擺有一點水彩筆的痕跡，極大可能是和小孩接觸過，看她年紀不大或許是哥哥姐姐的孩子。衣服最上方的紐扣顏色有些差別，是後來才縫上去的，先前的紐扣估計是掉了。雖然勉強作笑但是眼神很疲憊，近日來勞累過度。妝化得很到位，雖然空姐的妝都是統一模式，但是不得不承認她的眼線和唇形部位選的顏色好畫得也很好，整個人的氣質就提上來了。耳環的顏色和衣服相配，這個發型特別覆雜好看和其他人不同。” 展昭遵從一貫的觀察模式從腳開始細細審度，停頓須臾道，“確實奇怪，照理來說一個化妝用心搭配用心的女人，怎麽可能穿著這樣的鞋子和衣服就出來了。就算工作制服只有一套，也應該是想方設法洗幹凈了再穿出來。現在有的是烘幹機快洗店，根本不會受天氣之類的影響。”

“還不賴，”白玉堂肆無忌憚盯著那越來越近的空姐看，伸手在鼻尖處輕輕一抹。“用的是香奈兒coco小姐女士香水，清新淡雅適合她。但是一般想要持續淡香都會選擇在手腕、耳後、頸上擦，或者也可能在腳踝、膝蓋背部這些地方噴灑。但是她，很明顯大部分噴在了頭發上，給這種行為一個評價就是頭腦發熱暴殄天物。手上佩戴的白色串珠飾物是硨磲，規格上大了一圈。”

“所以，”展昭總結道，“最有可能的是她近日遇上了什麽麻煩事導致不再有精力對付穿著，頭發上的香水或許是為了掩飾昨夜留下的什麽味道。”

桃花美目輕輕一揚，白玉堂一手托了腮盯著展昭。“硨磲被尊為佛教七寶之一，有祛邪避兇的說法。大小都不適合的硨磲戴在手上，她遇上的麻煩事應該和牛鬼蛇神有關。”

展昭很清楚這只耗子在美什麽，能夠比他看出更多的東西來，那耗子尾巴已經翹到天上去了。不過說實在的，展昭對於香水真是一竅不通，硨磲放在眼前也不認識。這些飾物玩意兒別的用途沒有，用來討女孩子歡心最為合適不過，他到底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學來的這些東西。

空姐不緊不慢款款步行，在即將離開客艙的時候一個趔趄身子一歪，竟是噗通摔倒在地上。幸而摔得不重，她馬上扶住身邊的座椅站起來，不好意思笑笑以表歉意。一閃而過的慌張很快就被標準的露八顆牙齒笑容所取代，右手撥弄一下硨磲手鏈急急離去。

見白玉堂只拿了一根筷子夾在食指中指間，偶爾用尖頭挑一挑飯粒，終是一顆也不往嘴裏送，展昭不禁問：“是不合口味？”

白玉堂的目光一下子就射了過來，清清冷冷中帶著些許苦惱，倒是讓展昭有些琢磨不透。薄唇微微一撇，他問：“貓兒，這次去洛陽玩兒是不是所有的飯都要和你一起吃？”

“不然呢，你還想勾搭哪個美女吃飯啊。”展昭揀起另一根被遺忘的筷子塞到白玉堂手裏，放緩了聲音說，“要是你不喜歡團隊餐，我就帶你去吃別的。但是這飛機上沒其他的了，要是能吃的話就盡量吃一些吧。”

那只筷子怎麽被塞到白玉堂手裏的就保持了怎般樣子，一道淺淺的溝壑出現在俊美絕倫的眉宇間，嘴上依然不服氣，“哼，爺爺當年還經歷過生存考驗，也沒這般嬌貴。”

生存考驗的殘酷程度和地獄比起來怕是有過之無不及，展昭自然知曉這種條件下會用怎樣的食物來補充機能。既然不是因為飯菜不好而不動一口，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展昭凝神望著身旁的人細細思忖，他纖長柔韌的手指夾著兩根筷子，但是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別扭呢。心念一動，展昭微笑著說：“玉堂，你把筷子拿好了給我看看。”

恍如烈烈火星，瞬間點燃了耗子的怒火。白玉堂把筷子狠狠一擱，在安全帶的束縛下還是輕輕松松徹底轉了身子。“憑什麽要拿給你這只臭貓看！爺爺看雲你管得著？”

白玉堂出了醫院沒幾日，本就單薄的身軀愈發消瘦，那份熠熠神采和隨心所欲的任性倒是有增無減。悠悠白雲從窗戶口飄過，一朵接著一朵鋪設出勝過遼闊大海的廣袤領域。少年忽而就安靜了下來，肩膀斜斜倚靠在座椅背上出神地看。

很少看見這只耗子如此安靜的時候，細細碎發黑得純粹，仿佛一筆飽蘸了濃墨的丹青在展昭心裏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痕。以肩頭為接點，整個人輕輕依偎蜷縮，在俊秀清朗之餘多了一份寧靜柔和。就像是一個孩子，看見了自己的父母，回到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父母，家，飛機。四一七墜機事件，隕落了多少條無辜的性命，摧毀了多少個完滿的家庭。玉堂的父母，就因那趟飛機踏上了不歸路，這樣的傷痕哪怕窮盡一生也難以真正釋懷。展昭在踏入白玉堂的世界的那一刻，就發現這一切已經成為不容改變的定局，再怨天怨地怨人也只能徒惹無力。後悔選擇了乘坐飛機前往洛陽的安排，暗暗決定回去的時候改坐動車。眼見得周圍的人已經紛紛用餐完畢陷入午休狀態，連閑不住的趙虎也沒了聲響，展昭起身取下包裹，拿出臨行前買的一盒餐具。

未雨綢繆，不過綢繆的是挑剔的白家少爺嫌棄外面餐具不幹凈，沒想到還歪打正著綢繆到了海歸少爺用筷子不熟練。展昭從白玉堂身後遞過餐盒裏的勺子，低低聲音貼著他的耳畔傳遞過去。“把爪子伸過來，再不吃我可不介意餵餵你。”

受驚的少年呼啦一下轉過身，近在咫尺的就是展昭俊朗清雅的容顏，瞳孔裏倒映著一個滿滿的白色身影，除此以外再無其他。擡手，按在展昭的面頰上，一臉嫌棄把他的臉往旁邊撥過去一些。

笑著和白玉堂拉開距離，展昭晃晃手裏的湯勺，眼光示意一下那顆粒未動的飯食。

猶豫，繼續猶豫，若是接了這湯勺那就是承認自己不會用筷子。爺又不是不會用，只不過不熟練飯粒送不進嘴裏而已。眼睛望望亮閃閃的勺子，望望飯菜，再望望勺子，再望望飯菜……也就是十幾秒的功夫依然那目光來來回回上上下下變換了好多次。

這耗子，什麽都不肯服軟。展昭忍俊不禁，一言不發把勺子柄送到白玉堂手裏，接著去搗鼓自己的那份飯。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給他一個人的空間，他才肯把飯吃下去吧。不過，真的好想看他用勺子吃飯的樣子，長長的勺子柄捏在手心裏，圓圓的勺子頭往嘴裏送。展昭心裏的小爪子蠢蠢欲動撓來撓去不願安歇，偷覷的念頭愈來愈烈。

餘光瞥見身材玲瓏的空姐又一次從走道上穿過，這一回是從前頭往後方走。展昭恰好把一些飯送入嘴裏，擡眸間看到她交叉了雙手置於小腹上，標準典型的優雅走姿。修長雙腿交換著邁進，正想把右腳也帶過去。

有些距離，展昭看得並不清晰，眨眼的功夫空姐身子向前一撲再次摔倒。這一次可就沒那麽走運了，她的前胸和走道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整張臉都埋了下去，那姿勢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怎麽了？”動靜不可謂不大，白玉堂探出腦袋查看。

展昭不由自主就把目光挪到了白玉堂拿著勺子的手上，食指和拇指夾住湯勺柄近四分之一的端部，勺子頭在指尖晃蕩下不緊不慢微微震顫。果真是什麽都要看人，這耗子拿個湯勺還能拿出瀟灑風流的姿態，一點都沒有幼兒園小朋友那種軟軟糯糯的感覺，有點小怨念。眼裏偷覷自家的美色，倒也沒糊了思緒，一針見血指出關鍵之處，“摔在同一個地方。”

那空姐顫顫巍巍支了幾次手臂也沒站起來，一條腿使勁向上蜷了蜷，許久都沒有把頭擡起來。

臨近的一名乘客見此情景就松了安全帶的扣子攙扶她，從背後伸出雙手一手架住她一只胳膊稍稍用力就把人扶了起來。小心地扶著人站好，他站在離空姐大概一尺的地方，略略低沈的磁性聲音溫和問詢：“有沒有傷著哪裏？”

從展昭的位置可以看到那人的背影，白玉堂把腦袋湊過來也能夠看清這一切。這是一個年輕男性，穿了一件做工精細裁剪得體的襯衣，下身是線條流暢的深色牛仔。一手隨意垂在身側，另一手微微向前伸展，高大的身軀此刻因彎腰略微有些傾斜。站的位置恰到好處，不會給人侵犯私人空間的壓迫感也沒有離得太遠。

“啊？”空姐有些語無倫次，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從驚慌失措的語調裏很容易就可以勾畫出一臉受驚的模樣。

男子大約是見她只是傻楞楞杵著，便提高音調喚了一聲。

猛然反應過來，空姐連連表示歉意跌跌撞撞慌不擇路逃離開，正巧碰上一股氣流導致飛機顛了幾下，雖是蹣跚著步履還是順利消失在機艙盡頭。一張俏臉泛起青色，抹了深粉色口紅的唇哆哆嗦嗦呢喃。

當空姐經過身旁的時候，展昭和白玉堂捕捉到她反覆念叨的幾個詞匯，放過，別找我，聖神，女皇。由於空姐走得急說的又模糊，兩人同時望向對方確認。白玉堂長眉微揚，貓，可有猜出什麽名堂。展昭很認真的想了想，又很認真地搖了搖頭，沒有。

轉了轉眼珠，白玉堂探過身子還想看看，卻被展昭一把按住肩膀扣在座位上站不起來。死貓居然敢出其不意搞偷襲，你當五爺是只軟耗子！白玉堂當即發怒，桃花眼一斜怒氣沖沖瞪向展昭低低切齒：“展昭！”

每當白玉堂喊出展昭全名的時候，就是這只耗子真正發火的時候。只不過那足以殺死人的目光落在展昭眼裏就像是落入汪洋大海，只餘下淺淺漣漪辨不清究竟是寵溺還是愛憐。展昭的嘴角總是掛著一絲淡淡笑意，這般謙和很難讓人討厭起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抹弧度在面對白玉堂的時候總會深上幾分。這種程度的深度這樣的情深，只屬於眼前這一個人。唇齒微啟，展昭的話語溫和卻不容辯駁，“旅游期間，不許多事。”

這個空姐一定是遇上了麻煩，然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都不希望在第一眼就被人看穿。若是她主動來求助，展昭定是二話不說出手相助。而她既然不說自然有她的理由她的顧慮，如果貿然上前指不定還會犯下不可彌補的錯誤。

鬧騰的白玉堂忽然停止掙紮，目光掠過展昭肩膀望向他身後，兩眼微微一瞇顯出幾分不容親近的冷冽，絲毫也不隱藏的威脅之態。

剛還內鬥得厲害，一來外敵立刻轉了攻擊方向，不愧是自家的耗子。展昭滿意地放開按在白玉堂肩上的手，轉身去看到底是誰欺身而近站在他身後。視線最先觸及一條縫線平齊質量考究的深色牛仔，再往上是平整襯衣。這人，不就是剛才攙扶空姐的那個男人。

“熊飛，”男人聲音裏掩不住驚喜之色，富有磁性的聲線恰到好處描摹出久別重逢的歡欣，又不失其原有的紳士風度。

展昭第一個反應是用餘光悄悄打量白玉堂一眼，少年果然彎了一對煥然美目饒有興致地看。嗯，熊飛，笨呼呼的熊還會飛真有個性。

男人生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眉毛偏長眼眶舒展，英氣勃勃謙謙有禮。下巴的輪廓和展昭極為相似，若是遮去上半部分一時半會還辨不出誰是誰來。有人要經過走道，他便把身子往展昭的方向擠了擠，從上而下正對上展昭波瀾不驚的雙眼。

“哥？”

猝不及防，至親相逢，以一種極端巧合的姿態。

原來這貓還有個哥哥，白玉堂安安靜靜蜷回座位，背脊陷在靠背松軟質地裏。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把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到聽覺上，一字不落把兩人的對話記在心上。前座的趙虎已經呼呼入睡，張龍發覺是親人見面亦自覺地閉目養神把空間留給他們。

男人是展昭二哥，名為展耀，在英國任職東方歷史課教授。

展耀微微頷首，那副淡淡笑容怎麽看都是客訕和疏離的，就像是一張完好無損的面具。血管裏流淌著同一支血脈，卻在塵世的洗涮歷練中漸漸淡了濃度。“剛才聽到有人叫你名字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真的是你。”

猝然遇上至親，展昭既驚又喜。“哥你什麽時候回國的，都沒有和我打個招呼。”

飛機走道不算寬敞，展耀貼緊座位站著有些勉強，一手撐著座位靠背。“上個星期了，回國來參加研討會。聽說你那陣子忙著查案就沒打擾，研討會結束以後想著重溫一下洛陽古都，沒想到在飛機上碰見了。哎，你也去洛陽？”

“嗯，度假來著，”展昭微微笑著答，久別重逢恍若春雨於最不可思議的時刻淅淅淋淋到來，滋潤離家之思。“和同事一起去，也是洛陽，報了一個旅游團。”

展耀站在走道裏著實不舒服，又有耐不住的小孩起身去洗手間，他不得不再一次緊貼著座位才行。微微蹙了眉頭，展耀望著白玉堂對展昭說：“他是你同事嗎？可不可以麻煩換一下座位。”

蜷靠在座椅上的人沒有任何動作，僅是墨色睫毛輕輕一顫，連眼瞼也懶得動彈一下。這樣子，很明顯就是不願理睬人。除了任性，還有，信任。

展昭淡淡一笑，不假思索擡眸逆視展耀的眼，溫潤如水的眸子含了一絲笑意卻莫名生出些許威儀。“哥，換座位就算了。都是去洛陽，下了飛機再聯系吧。”最溫和的語氣，最直接的拒絕。

“他不是你同事？”展耀有些不解，記憶中的弟弟從來不會用這般固執的抗拒來和他這個親哥哥說話。一只手再也不能把一切握在掌心，有什麽東西悄然流逝。

依然是淺笑，和展耀一樣帶上一副假面，說的好聽是禮貌說到極致便是虛偽。自從邂逅玉堂，這副假面記不得是多久沒用了。身旁的人裝作滿不在乎，實際上聚精會神在聽，他在他心裏的定位究竟是什麽，他是否會把他大大方方帶進自己的圈子。展昭沒有猶豫，平靜話語裏多的唯有堅定和溫情而已，“玉堂，我的唯一。”

白玉堂轉過頭赧了臉色，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白五爺居然會臉紅，紅雲從耳廓一路蔓延到面頰。所幸沒有被什麽人看見，眼前的白雲飄飄蕩蕩千變萬幻，化著化著就化成了展昭的樣子，一個展昭，兩個展昭……可惡怎麽到處都是這只死貓。

“白玉堂？”展耀重覆了一遍，眼底迅速劃過一絲震驚。

展昭顰眉，二哥你的重點在哪裏，似乎有點偏差。他只是不想在親人面前給白玉堂一個假的身份，一個欺騙自己欺騙他人的稱呼。這只寶貝耗子，他才不舍得委屈了。然而展耀的反應在他第六感空間上刺了細細的一針，超出預計的事物。

再羞澀再臉紅白五爺依舊是白五爺，聽得展耀念出他的名字很快就恢覆鎮定，烏溜溜的眼眸在桃花形眼眶裏微微一轉，一針見血，“二哥認得我？”

展耀的視線在白玉堂身上駐留許久，從額頂開始一路追溯，最後停留在他黑曜石般的眸子裏。一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配合著眼裏一絲不明就以的隱匿情懷。“白家崗集團二少爺，幸會。”

不可能沒有聽出展昭的意思來，然而展耀感興趣的只是白玉堂本身，並不是他和展昭之間的關系。嘴角的那抹弧線，稍稍流露出些挑釁意味，挑釁的也是白玉堂本身而與展昭無關。這絕不是初次有瓜葛的兩人該有的見面模式。

“可是我不認識二哥哎，都怪臭貓不告訴我，”白玉堂向後靠了靠，明明是懶懶的姿勢，卻忽閃著一雙分外明麗雋秀的眼。這般熟絡，完全把一旁的展昭當做空氣不予理會。

展耀註視著白玉堂，似乎才咀嚼出那個“唯一”的意思，唇角的線條一絲一絲冷下去。依然有很淡的笑容，卻一點也感覺不出其中溫度，“你們是……”

“二哥，我已經說過了，”展昭恰到好處出聲制止這場一觸即發的交鋒。“我們下了飛機再聯系吧，只要二哥有空。”

展昭既然幹脆利落下了逐客令，展耀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笑容一直在嘴角醞釀著，禮貌而疏離。挪開按在展昭座位上的手，向後退了一步轉過身，牛仔褲上的紅底白字的levis標志礙眼地在眼前劃過。緩緩側目，展耀重又恢覆謙謙之態，“我當然是有空的，只是你這件事做得未免太倉促了些，你考慮過媽的感受嗎？”

現實，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擺到面前。

白玉堂下意識就去捕捉展昭的神色，只見他溫潤漆黑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晃了晃，就把光澤帶走留下黯淡。別說是二哥了，這貓都還沒和他提過母親。展昭笑笑，掩不住的是苦澀，遲疑片刻輕聲道：“媽，她還好嗎？”

“她很好，”展耀的語氣依然客氣溫和，捋了捋襯衣衣領不再滯留，沿著飛機走道回到前方位置。

展昭正兀自出神，忽而感到有什麽滑膩柔軟的東西在蹭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微涼觸感帶著熟悉的氣息縈繞攀爬。心田裏盛放慢慢的溫情，側目果然看到是那只撩人的耗子。漂亮的眼睛閃了閃，小小尖尖的下巴抵在他手背上劃痕跡。情之所動便在那張精致絕倫的臉頰上輕輕撫弄一下，這一次脾氣不好的白耗子倒是沒有炸毛。

“你二哥不喜歡我哎，看來把你娶回家有些困難，”白玉堂撇了撇略微蒼白的薄唇，顰眉作苦思冥想狀。

本就是尚存稚氣的俊美容顏，此刻配上有些苦惱的表情恍若可憐兮兮的小雪貂，令人愛不釋手心下生憐。白玉堂在用他的方式給予安慰，雖然沒有長篇大論華麗辭藻來渲染修飾，但是那有些別別扭扭的生澀關懷還是讓展昭心裏吃了蜜一般甜。

這耗子，怎麽就那麽寶貝呢。展昭的手在白玉堂發絲間穿梭，感受著那些軟軟碎碎短發在指腹上刻下深深淺淺痕跡，“玉堂，你就沒有想問的？”

“問什麽？”小耗子似乎蹭得舒服，索性把整個下巴的重量都扒拉在展昭手背上。“你想說的話遲早都會告訴我的，早晚都會知道幹嘛還問，多麻煩。說起來爺爺也有事情沒告訴你，一比一，扯平了。”

展昭盯著那張懶懶啟闔的嘴，有什麽沖動在萌發滋長，又硬生生被理智壓抑下去。好不容易乖上一會，不能眨眼間就毀了，來日方長要為日後打算。“玉堂，你這話說的不對。”

“不對？死貓還來挑刺！”白玉堂腦袋一揚離開了展昭的手背，拉開些距離瞇著眼惡狠狠瞪展昭。

又不乖了，展昭無奈嘆息，心下暗暗糾正，當然應該是我娶你。

白玉堂自然不知道展昭打的什麽小九九，想了想就又湊過來小聲說：“貓，你二哥好像認識我，但是我真的不記得他。”

一旦遇上情，有些最簡單的東西也會混亂不堪。經白玉堂一提示，展昭才想起展耀剛才的反應，一個一個場景徐徐重現。白玉堂出了名的過目不忘，他說沒見過那鐵定是沒有見過的。然而從方才那些景象來看，很輕易就能感覺出來，展耀不僅知道白玉堂，還很了解。至於了解的究竟是什麽方面，那便不得而知了。“玉堂，我二哥是英國的教授，專業是東方歷史。”

“哦，”白玉堂點點頭道，“怪不得那麽有英倫紳士範，比你這只瘋貓好多了。就剛剛扶空姐的那幾下，太有風度了。”修長手指交叉擺放在前面，腦海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絕對的口是心非，展昭如此認為。

還沒等展昭嘀咕完，白玉堂眨了眨眼又說：“貓兒，空姐的這兩次摔倒你怎麽看。”

“空姐長期在飛機上工作，就算是遇上氣流顛簸也沒那麽容易摔倒。如果說一次摔跤是概率很小的偶然，那麽兩次摔跤，”展昭抿了抿唇，下頜處的輪廓便顯出幾分幹凈淩厲來，“極大的可能不是偶然。”

少年拾起前方的湯勺，手指靈巧一轉就將勺子夾在指尖。“嗯和爺想的一樣，加十分。”

展昭望著白玉堂喜滋滋的模樣，先前陰沈沈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至於為什麽會摔倒，兩次摔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最可能的就是那個地方被動過手腳。可是摔倒的就只有那名空姐一個人，如果是那個地方被動了手腳，那麽應該所有經過的人都會摔倒。”

白玉堂發覺展昭停了下來，便接道：“不外乎這幾種可能。第一，這名空姐身上也被人動過手腳。我覺得可能性挺大的，畢竟她走的時候臉色那麽差還嘰裏咕嚕念一些聽不懂的詞。第二，沒有人在空姐兩次摔倒中間的時間走過那個地方，之前之後經過那裏都沒有人摔倒。所以也有可能是那邊附近的人在那個地方做了手腳，做完之後又神不知鬼不覺恢覆了原樣。”

“嗯想的一樣，不愧是我家的耗子，”展昭聞言笑盈盈回應一句，在白玉堂斜了目光危險即將來臨的時候又說，“我倒是覺得空姐身上動手腳的可能性不大。要怎麽動，鞋子？總之我想不到什麽法子可以讓她恰好摔在同一個地方。所以我比較傾向於第二種可能，這就很容易了什麽繩子啊鋼珠啊隨便找點什麽就好。”

白玉堂瞥了展昭一眼，向來清越明快的聲音有一絲忽閃。“貓兒，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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