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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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了一跳，回頭見到一個禿頭男人站在平臺上，穿著汗衫短褲拖鞋，手上拎了兩大袋垃圾，一雙金魚眼在鏡片後威嚇地瞪著她：“你想做什麽？鬼鬼祟祟的。”
她結巴地說：“呃….我來找人…. ”
“找人？有沒有搞錯？這下面只有抽水機和電表，鬼才會住在這裏！”
她還是不死心：“可以讓我下去看看嗎？我想確定一下…. ”
“隨便你！前幾天下大雨，底下都淹水了，抽水機都壞了。你自己小心，別掉進水裏！”說著提了垃圾就往門外走，“少女的祈禱”正宛囀行來，沿街清理城裏人們制造的廢物和渣滓。
先翎小心地踏下階梯，轉過平臺，卻沒法再前進，底下果然淹著半人高的積水，平靜的黑水中蕩漾著一輪燈泡月亮般的倒影，水面上有蚊蚋悠然嬉戲飛舞著，幾只鉛管從水底攀著生了綠黴的墻往上伸著，仿佛沒頂前猶在水面上絕望掙紮的手。兩三只蚊子撲過來親吻她的臉，熱情地想邀她參加它們的派對，先翎胡亂地揮趕，三兩步奔上階梯，跑到公寓門外。她在短巷裏徘徊著：也許不是這一棟公寓？然而這兩排大同小異的舊公寓靜靜地包圍著她，如同古墓裏守護著亡靈的土俑，沒有表情，沒有答案，卻亙古長存。
她感覺到她曾經錯失了某個東西，就像騎著一部全速前行的單車，中途掉落了車胎上的一枚螺帽，雖然仍然能夠依著慣性前進一段，但終要因為這小小的遺落而使車身崩垮解體。受傷是難免的，但只要車身的各樣零件都還齊備，只要還能尋回那枚螺帽，重新組合旋緊它們，仍然可以繼續上路。也許死去多年的趙秀音正是為了替她送回這枚螺帽而來的？但是她現在太軟弱無力了，沒法獨自將它緊緊地旋合回去。
晶華酒店的總統套房門口，這個蓬著灰發、贅肉橫陳、一身寒窘的女人著實讓穿金帶鉆的貴婦們大吃一驚，她們快速翻閱各自心裏厚厚的一本名片簿，猜想這女人是敲錯門了，然而那張臉上深烙的皺紋乍然舒了開來，盛放出一朵眼熟的笑容：“你們都認不出我了？我是楊先翎啊！”
一陣驚詫嬌呼，她們連忙將她擁進房裏：“哎呀！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真是，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差點都認不出來！吃過飯了沒？要不要叫底下送些吃的上來…. ”
她們坐在一圈柔軟的亞麻白沙發上，就像三十年前圍坐著並起來的課桌旁吃便當的光景，一挑眉、一個撅嘴的角度、一串彈珠似的笑聲，每個人身上都還有當年的少女影子殘存，但是失去了不必塗脂抹粉的幹凈肌膚，繡著校徽的白衣黑裙換成了香奈兒、三宅一生和亞曼尼的昂貴制服，閑談的仍舊是不相幹的明星和政要的八卦，但她們關心的不再是放學後上哪家冰店和即將舉行的月考，而是如何替孩子辦理出國留學手續和期貨股市的行情。
“真煩！”今晚的女主人方若玫顰著一雙用鈔票精心修過的蛾眉嘖了一聲：“景氣這麽差，這一兩年光股票就賠了上億，可是該花該用的還是少不了，往後日子該怎麽過啊？”
向來樂天的劉芷玉替她斟滿水晶高腳杯裏的紅酒：“要是連你這董事長夫人都不能過日子，那我們這些薪水階級幹脆都去跳樓算了….來！難得今天大家放假，就玩個痛快吧！”
“跳樓？….說的比做的容易，”正當大家舉杯互敬時，卻聽見一個聲音桀桀笑著，大家不由得背脊發涼地循聲看去，只見先翎坐在一盞青銅雕花立燈下，盯著手上杯裏灩灩的瓊漿，肉巍巍的兩腮上也染得緋紅：“就算孩子死了，老公跑了，日子也還是得照過。死了，就連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終章
一陣沈默。其他人面面相覷，期盼有人率先發難，趁機說出她們心裏藏了一晚的疑問，然而誰也不願背負著殘忍的罪名去搶這個風頭。先翎擡起一雙澄明的眼睛，微笑著環視眾人，那因忍耐傷痛的極限微笑似乎觸動了她們遺忘許久的記憶，另一個模糊的名字就要浮現出來。
“我這一生，除了失敗之外，沒有什麽精采的故事可說。”先翎坦承她喪女和離婚的事實之後，所有人臉上的線條都松弛了下來，那一張張脂粉外殼下就像有股泉水湧流著，從她們暖玉似的手臂流到她肩上，幾乎令她滅頂，她只得趕緊築起一道臨時水閘，好減緩這令她招架不住的同情洪流：“但是我現在想開了，即使要重新來過，我也要想辦法讓自己過得比以前更好。”
她們並不真的相信她這番話，她知道，從襯著夜幕的玻璃窗上她看得見自己夾在這些光鮮的貴婦當中，顯得有多麽憔悴落魄，誰會相信這麽一個被歲月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女人，還能有什麽更光明的未來？然而她心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啜了口紅酒，憑窗而立，極目遠眺，越過那珠寶盒似的盆地，看見闃寂昏黑的山頭上，似乎有一明一滅的微光穿梭在樹叢裏。也許是她的幻覺，也許真有人孤身提燈在那裏漫游或趕路，誰知道？那彗星般的光點根本不會在乎有沒有人看得見它。
方若玫走到她身邊，張揚如浪的鬈發輕觸著她的肩：“嗳，現在可不可以問你，那時幹嘛那麽匆匆忙忙的轉學？之後又不回我的信，該不會是因為我說的那句話吧？”
“哪句話？”
“就是有一次你拿了哪個香港男明星的簽名照來，我說那有什麽了不起，還說你就是愛現，我們吵了一架，幾天都不說話….你忘了？”方若玫在先翎茫然的臉上搜索了一陣子，忽然失聲笑了起來，笑得打皺的眼角都泛出了淚水：“哎呀！真是的，我還以為….. ”她趕緊從桌上抽出一張面紙，細膩地揩著眼角免得糊了睫毛膏，留意到散坐在套房各處的人並沒發現她的失態，便按著先翎的手臂，仿佛要確認她的衣服是真絲還是純棉，嫵媚一笑：“我八成是搞糊塗了，真好笑，那時候我們可真年輕，是不是….？話說回來，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原因轉學？”
先翎還沒來得及回答，卻聽見姚馨在那頭笑嚷：“餵！看看張可菁帶了什麽好東西來….哇！方若玫，嘖嘖…..辣妹喲！”
方若玫聽見，立刻丟下先翎奔過去加入看老相片的一群裏。先翎沒有跟過去，盤算著是不是該走了，十六歲的種種已經成為過去，她們還共享著十七歲、十八歲以後的許多回憶，都已經與她無關了。眼前這些曾經朝夕面對的臉孔，縱然眉眼仍有當年的少許神采，但是隔了這三十年的鴻溝，她已經道道地地的成為這圈子外的陌生過客了。
她放下酒杯，正想悄悄朝著門口走去時，卻被她們的新話題給留住了腳步：
“….趙秀音啊？她不是高中一畢業就結婚了？…. ”
“已經懷孕了，當然要趕快結婚，你不知道她那時候，還不到五月，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她，肚子都突出來了…. ”
“聽說她先生比她大十歲，家裏開電子工廠的，後來他們全家移民到美國…. ”
先翎忍不住插嘴問：“她不是到美國念書的？”
姚馨睜大了眼睛：“念書？念哪門子的書？她先生去那裏工作，她是跟著過去那裏當老媽子的！她啊，光是四肢發達，頭腦根本不行，才好笑呢，她上課時，睜著眼睛也能打瞌睡。”
一身豹紋的張可菁也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補充：“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有一次考數學的時候，我剛好坐在她後面，正在寫考卷的時候，奇怪，就聽到一陣滴滴答答漏水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她的茶杯打翻了還是什麽的，彎下去一看…. ”她掩了嘴咕咕笑：“我的媽啊，她居然尿濕了褲子！”
眾人抽了一口氣，隨即都皺著眉笑了起來，紛紛打聽：“騙人！”“真的還假的？都幾歲了….”“那後來呢？”
張可菁搖頭，浮腫的眼袋忍著兩泡笑意：“哪有什麽後來？她一定丟臉死了，我哪好意思問？就裝做什麽事都沒發生啰！”
先翎渾身打著冷顫，“從前你們不也在看臺上替她歡呼喝采過？現在她死了，你們就把她講得這麽難聽，太過份了。”先翎在心裏抗議著，可是嘴唇哆嗦得太厲害，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得聽任她們繼續笑談其他不在場的老同學一些軼事和傳聞。她無法想像，如果剛才她就這麽離開的話，或者死了，她在她們刻薄的嘴裏會變成一個何等可憐的輸家。用想像當黏膠，把對另一個人認知有限的碎片重組起來，塑造出來的卻只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芻像，幻想和現實哪個更真？她沒有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等她走出了這間奢華寬敞的酒店套房，昨夜之前的種種都將成為幻影，被明天以後的真實逐步取代。
姚馨忽然想起來，咦了一聲：“楊先翎，我記得有一次你說你遇到趙秀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怔了一下，搖搖頭，脫下鞋，盤起腿，讓沙發上的臃腫身軀陷得更深了一點：“沒什麽，我看錯人了。”
劉芷玉好奇地湊過來：“餵！你那時候真的暗戀趙秀音嗎？”
許多雙眼睛也朝這裏詢問著，先翎摸著發燙的臉頰，嗤地一笑：“是啊！十六歲的時候，什麽好看的人或東西我都愛….你們難道不會嗎？”
“真浪漫！”她們一致同意，那時候的楊先翎是有點文藝少女的味道，因而又聯想起她們班有個當上電視臺主管的老同學，據說她的身價節節高升，和一個知名的企業家不無關系。這些桃色內幕和蒸汽浴室裏蓬蓬浮升的白霧一般，掩蓋了她們裸體上的年輪，把她們亟需舍棄的脂肪溶成汗水排出毛孔，將心底隱密難言的欲望藉著苛中帶謔的批判從嘴上盡情宣洩。
那年未完的一切，一知半解的煩憂和畏怯，總算在這一夜終結了。先翎披著白浴袍走出浴室，倚在沙發的軟墊上，多喝了兩杯香檳，眼前開始朦朧起來，只見一群半百女人像圍著偶像歌星的瘋狂歌迷一樣，朝著桌上一個精赤結實的舞男尖叫歡躍。那古銅色的鮮嫩肉體在她眼前碎裂成無數細碎的黃泥團。然而她不再想費神去拼塑它，在眼皮半闔的冥夢中，目送它們被挾著泥沙的大水沖刷著，消失在時間混濁的急流裏，毫不眷戀，朝著看不見的出海口奔馳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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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翎小心地踏下階梯，轉過平臺，卻沒法再前進，底下果然淹著半人高的積水，平靜的黑水中蕩漾著一輪燈泡月亮般的倒影，水面上有蚊蚋悠然嬉戲飛舞著，幾只鉛管從水底攀著生了綠黴的墻往上伸著，仿佛沒頂前猶在水面上絕望掙紮的手。兩三只蚊子撲過來親吻她的臉，熱情地想邀她參加它們的派對，先翎胡亂地揮趕，三兩步奔上階梯，跑到公寓門外。她在短巷裏徘徊著：也許不是這一棟公寓？然而這兩排大同小異的舊公寓靜靜地包圍著她，如同古墓裏守護著亡靈的土俑，沒有表情，沒有答案，卻亙古長存。
她感覺到她曾經錯失了某個東西，就像騎著一部全速前行的單車，中途掉落了車胎上的一枚螺帽，雖然仍然能夠依著慣性前進一段，但終要因為這小小的遺落而使車身崩垮解體。受傷是難免的，但只要車身的各樣零件都還齊備，只要還能尋回那枚螺帽，重新組合旋緊它們，仍然可以繼續上路。也許死去多年的趙秀音正是為了替她送回這枚螺帽而來的？但是她現在太軟弱無力了，沒法獨自將它緊緊地旋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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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驚詫嬌呼，她們連忙將她擁進房裏：“哎呀！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真是，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差點都認不出來！吃過飯了沒？要不要叫底下送些吃的上來…. ”
她們坐在一圈柔軟的亞麻白沙發上，就像三十年前圍坐著並起來的課桌旁吃便當的光景，一挑眉、一個撅嘴的角度、一串彈珠似的笑聲，每個人身上都還有當年的少女影子殘存，但是失去了不必塗脂抹粉的幹凈肌膚，繡著校徽的白衣黑裙換成了香奈兒、三宅一生和亞曼尼的昂貴制服，閑談的仍舊是不相幹的明星和政要的八卦，但她們關心的不再是放學後上哪家冰店和即將舉行的月考，而是如何替孩子辦理出國留學手續和期貨股市的行情。
“真煩！”今晚的女主人方若玫顰著一雙用鈔票精心修過的蛾眉嘖了一聲：“景氣這麽差，這一兩年光股票就賠了上億，可是該花該用的還是少不了，往後日子該怎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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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樓？….說的比做的容易，”正當大家舉杯互敬時，卻聽見一個聲音桀桀笑著，大家不由得背脊發涼地循聲看去，只見先翎坐在一盞青銅雕花立燈下，盯著手上杯裏灩灩的瓊漿，肉巍巍的兩腮上也染得緋紅：“就算孩子死了，老公跑了，日子也還是得照過。死了，就連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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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沈默。其他人面面相覷，期盼有人率先發難，趁機說出她們心裏藏了一晚的疑問，然而誰也不願背負著殘忍的罪名去搶這個風頭。先翎擡起一雙澄明的眼睛，微笑著環視眾人，那因忍耐傷痛的極限微笑似乎觸動了她們遺忘許久的記憶，另一個模糊的名字就要浮現出來。
“我這一生，除了失敗之外，沒有什麽精采的故事可說。”先翎坦承她喪女和離婚的事實之後，所有人臉上的線條都松弛了下來，那一張張脂粉外殼下就像有股泉水湧流著，從她們暖玉似的手臂流到她肩上，幾乎令她滅頂，她只得趕緊築起一道臨時水閘，好減緩這令她招架不住的同情洪流：“但是我現在想開了，即使要重新來過，我也要想辦法讓自己過得比以前更好。”
她們並不真的相信她這番話，她知道，從襯著夜幕的玻璃窗上她看得見自己夾在這些光鮮的貴婦當中，顯得有多麽憔悴落魄，誰會相信這麽一個被歲月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女人，還能有什麽更光明的未來？然而她心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啜了口紅酒，憑窗而立，極目遠眺，越過那珠寶盒似的盆地，看見闃寂昏黑的山頭上，似乎有一明一滅的微光穿梭在樹叢裏。也許是她的幻覺，也許真有人孤身提燈在那裏漫游或趕路，誰知道？那彗星般的光點根本不會在乎有沒有人看得見它。
方若玫走到她身邊，張揚如浪的鬈發輕觸著她的肩：“嗳，現在可不可以問你，那時幹嘛那麽匆匆忙忙的轉學？之後又不回我的信，該不會是因為我說的那句話吧？”
“哪句話？”
“就是有一次你拿了哪個香港男明星的簽名照來，我說那有什麽了不起，還說你就是愛現，我們吵了一架，幾天都不說話….你忘了？”方若玫在先翎茫然的臉上搜索了一陣子，忽然失聲笑了起來，笑得打皺的眼角都泛出了淚水：“哎呀！真是的，我還以為….. ”她趕緊從桌上抽出一張面紙，細膩地揩著眼角免得糊了睫毛膏，留意到散坐在套房各處的人並沒發現她的失態，便按著先翎的手臂，仿佛要確認她的衣服是真絲還是純棉，嫵媚一笑：“我八成是搞糊塗了，真好笑，那時候我們可真年輕，是不是….？話說回來，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原因轉學？”
先翎還沒來得及回答，卻聽見姚馨在那頭笑嚷：“餵！看看張可菁帶了什麽好東西來….哇！方若玫，嘖嘖…..辣妹喲！”
方若玫聽見，立刻丟下先翎奔過去加入看老相片的一群裏。先翎沒有跟過去，盤算著是不是該走了，十六歲的種種已經成為過去，她們還共享著十七歲、十八歲以後的許多回憶，都已經與她無關了。眼前這些曾經朝夕面對的臉孔，縱然眉眼仍有當年的少許神采，但是隔了這三十年的鴻溝，她已經道道地地的成為這圈子外的陌生過客了。
她放下酒杯，正想悄悄朝著門口走去時，卻被她們的新話題給留住了腳步：
“….趙秀音啊？她不是高中一畢業就結婚了？…. ”
“已經懷孕了，當然要趕快結婚，你不知道她那時候，還不到五月，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她，肚子都突出來了…. ”
“聽說她先生比她大十歲，家裏開電子工廠的，後來他們全家移民到美國…. ”
先翎忍不住插嘴問：“她不是到美國念書的？”
姚馨睜大了眼睛：“念書？念哪門子的書？她先生去那裏工作，她是跟著過去那裏當老媽子的！她啊，光是四肢發達，頭腦根本不行，才好笑呢，她上課時，睜著眼睛也能打瞌睡。”
一身豹紋的張可菁也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補充：“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有一次考數學的時候，我剛好坐在她後面，正在寫考卷的時候，奇怪，就聽到一陣滴滴答答漏水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她的茶杯打翻了還是什麽的，彎下去一看…. ”她掩了嘴咕咕笑：“我的媽啊，她居然尿濕了褲子！”
眾人抽了一口氣，隨即都皺著眉笑了起來，紛紛打聽：“騙人！”“真的還假的？都幾歲了….”“那後來呢？”
張可菁搖頭，浮腫的眼袋忍著兩泡笑意：“哪有什麽後來？她一定丟臉死了，我哪好意思問？就裝做什麽事都沒發生啰！”
先翎渾身打著冷顫，“從前你們不也在看臺上替她歡呼喝采過？現在她死了，你們就把她講得這麽難聽，太過份了。”先翎在心裏抗議著，可是嘴唇哆嗦得太厲害，她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得聽任她們繼續笑談其他不在場的老同學一些軼事和傳聞。她無法想像，如果剛才她就這麽離開的話，或者死了，她在她們刻薄的嘴裏會變成一個何等可憐的輸家。用想像當黏膠，把對另一個人認知有限的碎片重組起來，塑造出來的卻只是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芻像，幻想和現實哪個更真？她沒有答案，唯一能確定的是，等她走出了這間奢華寬敞的酒店套房，昨夜之前的種種都將成為幻影，被明天以後的真實逐步取代。
姚馨忽然想起來，咦了一聲：“楊先翎，我記得有一次你說你遇到趙秀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怔了一下，搖搖頭，脫下鞋，盤起腿，讓沙發上的臃腫身軀陷得更深了一點：“沒什麽，我看錯人了。”
劉芷玉好奇地湊過來：“餵！你那時候真的暗戀趙秀音嗎？”
許多雙眼睛也朝這裏詢問著，先翎摸著發燙的臉頰，嗤地一笑：“是啊！十六歲的時候，什麽好看的人或東西我都愛….你們難道不會嗎？”
“真浪漫！”她們一致同意，那時候的楊先翎是有點文藝少女的味道，因而又聯想起她們班有個當上電視臺主管的老同學，據說她的身價節節高升，和一個知名的企業家不無關系。這些桃色內幕和蒸汽浴室裏蓬蓬浮升的白霧一般，掩蓋了她們裸體上的年輪，把她們亟需舍棄的脂肪溶成汗水排出毛孔，將心底隱密難言的欲望藉著苛中帶謔的批判從嘴上盡情宣洩。
那年未完的一切，一知半解的煩憂和畏怯，總算在這一夜終結了。先翎披著白浴袍走出浴室，倚在沙發的軟墊上，多喝了兩杯香檳，眼前開始朦朧起來，只見一群半百女人像圍著偶像歌星的瘋狂歌迷一樣，朝著桌上一個精赤結實的舞男尖叫歡躍。那古銅色的鮮嫩肉體在她眼前碎裂成無數細碎的黃泥團。然而她不再想費神去拼塑它，在眼皮半闔的冥夢中，目送它們被挾著泥沙的大水沖刷著，消失在時間混濁的急流裏，毫不眷戀，朝著看不見的出海口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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