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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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鐵衣在屋子裏待到深夜,意識昏昏沈沈的。夜裏下了一場暴雨,雨水滴落在窗欞和雨搭上,發出沈悶安寧的聲音。他在窗前聽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胡亂穿上衣服,抓起導盲杖,快步跑了出去。

他來到走廊的另一端,沈賢的臥室,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沈賢仿佛一直在等他似的,聲音透著一股喜悅和釋然:“還沒睡呀,快進來。”

林鐵衣沒有進去,只是簡略地說:“你換一下衣服,咱們出去一趟。”

“去哪裏?”沈賢有點驚訝。

“去無心的實驗室。”

林鐵衣說完,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地下樓了。

無心害怕雷聲,林鐵衣很擔心他。

林鐵衣打開大門,站在屋檐下,一股清涼潮濕的夜風襲來,他微微打了一個寒戰,身後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然後一件厚重的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繼而一只手被握住。

“走吧。”沈賢說。

沈賢開著汽車,很快就來到了實驗室門口。林鐵衣隨身帶著鑰匙,兩人不費太多時間就進了試驗大樓,裏面黑漆漆一片。林鐵衣倒是知道無心平時的休息室在哪裏。

他在沈賢的牽引下來到了門口,微微轉動把手,感覺裏面並沒有反鎖,卻並不急著進去,而是轉身對沈賢說:“你去樓下等著我,不要進來。”

沈賢答應了一聲,卻站著不動,哀哀地低語道:“主人……”

林鐵衣怔了一下,微微轉身,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用輕而柔情的聲音說:“以後就叫我的名字吧,我是你男朋友誒。”

沈賢擡起頭看他,借著外面星星點點的月光,林鐵衣的身影高大而寬厚,沈賢微微點頭,亦輕聲說:“我在外面等你。”

待沈賢離開以後,林鐵衣才推開房門進去。

房間裏面很冷,窗戶大開,窗簾翻飛,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窗臺上。窗戶下面是一張窄小的單人床,上面堆積著層層疊疊的被褥。

林鐵衣不知道無心睡了沒有,他先是關上窗戶,然後坐在了床邊,握住露出棉被的無心的手,輕聲道:“無心……”

無心沒有回應他。

林鐵衣只覺得無心的手有些涼,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低語道:“你啊,總是不讓人省心。”他把無心的手放回棉被裏,又捏起棉被角,往上拉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林鐵衣陡然感覺自己在無心的胸口碰到了什麽東西,仿佛是堅硬的金屬。

林鐵衣驟然覺得渾身冰冷,他顫抖著,摸著無心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摸到了胸口。

他碰到了金絲纏繞的的堅硬刀柄。刀身已經完全插入了胸腔。無心單薄的睡衣被打濕,鮮血一滴一滴地從床上落下來。

林鐵衣抱著無心的身體,大腦一片空白,感覺不到心碎,也忘記了呼喊求救。他低頭親吻著無心的臉頰和嘴唇,輕聲喊著無心的乳名,只覺得失魂落魄,生無可戀。

無心體溫尚存,鼻端還有微弱的氣息。林鐵衣意識到這個之後,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人。

無心被送進醫院後,手術進行了十幾個小時,最後取出一把七寸長的鋼刀,被醫生放在托盤裏,血淋淋地端出來。林鐵衣出乎意料地很鎮定。聽說無心還在重癥監護室裏,就對其他幾個人說:“你們別在這裏待著了,回去休息吧。他短時間內也醒不來。”

無憂幾個心情低落,出去買了一點營養品和日用品,就開車回去了。沈賢像一條影子似的,默默跟在他們後面。

林鐵衣明知道無心短時間內醒不過來,還是很固執地守在醫院裏。 一星期後,無心蘇醒過來,從重癥監護室裏轉到普通病房。從此來探病的人宛如走馬燈似地絡繹不絕。

他是林家的小寶貝,更是實驗室和整個國家的大寶貝,一大堆科研項目等著他去啟動,同事和官員們唯恐他再受一丁點刺激,將整個樓層都封閉了起來。

無心醒過來之後,就不怎麽說話,除了醫生來檢查身體時,才略微敷衍幾句,旁人來噓寒問暖,逗他說話,他連眼皮都不擡。不過他性格一向如此,別人也不跟他計較。

無心身邊有專人伺候,倒顯得林鐵衣待在那裏有些礙手礙腳,何況他本來就看不見,照顧自己都有困難,何況是別人。

林鐵衣非常地沈默,他手裏拿著導盲杖,噔噔噔噔地在走廊上來來去去,一會兒端過來一瓶橘子水,一會兒拿來一包棉花糖。護工攔著他,說那些東西沒營養,也不好吃。林鐵衣固執地堆放在桌子上。

無心躺在床上看書,眼皮不擡,將林鐵衣帶給他的小零食一件件全都吃了。他喜歡吃的東西,林鐵衣全都記著呢。

傍晚時候,病房裏的人大多離開了,護工將房內收拾停當,囑咐了無心幾句,就轉身離開了。

林鐵衣坐在窗臺前,很無聊地聽著音樂。夜幕漸漸降了下來,他察覺窗外滲透出一絲寒意,就起身把窗戶關上了。又打開角落裏的行軍床,從塑料袋裏掏出毛毯,自己斜躺在床上,輕聲說:“你還在看書嗎?餓的話桌上有吃的,我先睡了。”

無心雙手抱臂,面前的攤著一本厚厚的哲學概論,一整天都沒有翻動過。他的面頰白皙豐潤,說明這段時間睡眠和飲食都很好,但是他的眼神卻冷冷淡淡的,一點光彩都沒有。

無心呆呆地望著前方,忽然開口問道:“你在這裏待多久了?”

林鐵衣有些驚訝,然後高興地說:“你醒過來後,我就一直在這裏。”他微笑著看向無心,想說一些親密的話。

但是無心卻板著臉,冷靜而認真地說:“你不用陪著我了,不然,我會以為,咱們兩個還有機會。”他凝視著林鐵衣,眼神銳利。

林鐵衣避開他的話題,溫柔地說:“無心,我們倆之間,除了愛情,還有更深厚的感情,對不對?以後,即使我和沈賢在一起,但是我對你的關心和疼愛,並不會比之前少一分。”

他站起來,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邊,握住無心的手,說:“我還在這裏,我對你的愛也在。你並沒有損失什麽。為什麽要去尋死?”

無心低著頭不說話,精致的鼻尖微微泛紅。

林鐵衣見他這樣,就知他已經被說動了,不由得心生憐愛,想去抱住他的肩膀。

恰巧這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聲音非常禮貌。

林鐵衣有些疑惑,問無心:“是誰?”

無心看了一眼門上的玻璃,開口道:“進來吧。”又輕聲對林鐵衣說:“是無憂哥哥。”

無憂將房門推開一條縫,並沒有進來,只是笑著對林鐵衣說:“小叔叔,你過來一下。”

林鐵衣有些疑惑,不明白無憂為何單獨把他叫出去,然而他也沒有多想,拿起手杖就跟他出去了。無憂在門口迎上他,隨手關上了房門,將林鐵衣牽到幾步遠的樓梯口處。

林鐵衣很困惑:“你搞什麽鬼?”

“鐵衣……”旁邊驀然響起沈賢輕而委屈的聲音。

林鐵衣呆了一下。無憂輕聲對沈賢說:我在樓下等你。就匆匆下樓了。

林鐵衣上前一步,摸到了沈賢的手臂,然後緊緊地抱住了他。他們倆半個月沒有見面了,林鐵衣這段時間裏半點都沒有想起過沈賢,但是此刻他忽然出現,林鐵衣才發覺自己迫切地想抱著他,想親親他,想說一點親熱的話。

“你怎麽來了?”林鐵衣在沈賢的衣領處親了幾下,心中是滿滿的愛意,輕聲笑道:“想我了?”

沈賢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微微側身將腳下紙袋子挪到林鐵衣腳邊,說道:“你不肯回家,我只好把你換洗的衣服和洗臉刷牙的東西給你帶來。”又微微別轉過臉,小聲抱怨道:“你臭死了,不要親我,我剛洗過澡。”

林鐵衣果然松開了他,兩人並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嘀嘀咕咕地說了一會兒話。林鐵衣想起那天早上沈賢嘔吐的事情,就問他怎麽了?

沈賢支支吾吾地,半晌才說:“我生病了。”

林鐵衣當即緊張起來。沈賢忙解釋:“不是大病,就是胃不舒服。”

林鐵衣松了一口氣,隨口說:“我不在你身邊,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沈賢打斷他,欲言又止地說:“你……你知道我為什麽胃不舒服嗎?”

林鐵衣沈默了一會兒,道:“寶貝,你能一次把話說完嗎?你要是真的生病了,我叫陸萬劫陪你去看病,要是跟我鬧情緒呢,我這些天要照顧他,你體諒一下,好不好?”

他這番話把沈賢堵得無話可說,最後訕訕地說:“我沒事。”

林鐵衣舒了一口氣,笑道:“你一向呆頭呆腦的,怎麽今天學會侍病撒嬌了,肯定是跟著無憂學壞了。”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催沈賢回去。

沈賢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樓梯口,又折返回來,猶豫了很久,才小聲說:“鐵衣,我明天要去附近的醫院檢查身體,你能陪我嗎?很近的。”

林鐵衣不是太在意,說道:“我可能抽不出時間,讓無憂或者萬劫陪你吧。”

沈賢沈默了一會兒,他這次卻沒有像以往那樣通情達理,而是抓住了林鐵衣的手,用可憐而哀求的聲音道:“可是我想讓你陪著我,鐵衣,我有一些話要和你說。”

林鐵衣不耐,問道:“你怎麽了,你明知道……”他壓低了聲音:“他身上的傷口還沒有拆線,我這會兒怎麽能去陪你?”

沈賢滿眼都是失望,語氣淡淡的:“我知道了。”他站起來,依依不舍地說:“那我先回去了。”

林鐵衣站在原地,微笑著送他離開,耳聽見沈賢的腳步越來越遠。林鐵衣心中一動,忽然開口叫住了他:“沈賢,你過來一下。”

沈賢有些疑惑,以為自己什麽東西落下了,忙走過來,卻被林鐵衣合身抱住,然後嘴唇被溫熱的東西覆蓋住。

林鐵衣微微一笑,兩人親吻了一會兒,林鐵衣微微側過頭,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一向很懂事,又識大體,只好委屈你一段時間。等他的病好了,我陪你去檢查身體,陪你吃東西,陪你睡覺,再不離開你,好不好?”

沈賢滿臉通紅,小聲道:“我才不稀罕你陪我睡覺……”

林鐵衣嗤地一笑,在他嘴唇上啄了幾下,無奈道:“好吧,是我纏著你的,可以吧。”兩人又鬧了一陣,沈賢才離開。

林鐵衣滿臉微笑著返回病房裏,房間的門並沒有反鎖,微微露出一條縫隙,林鐵衣神色一滯,懷疑兩人說過的話給無心聽見了。

他輕聲叫無心的名字,無心含糊地應了一聲,像是快睡著了。林鐵衣松了一口氣,給他掖了掖被角,又檢查了一下門窗,然後才回到行軍床上睡下。

林鐵衣早上醒來,聽見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和人群的吵嚷聲,他估測今天起晚了,忙從床上坐起來,扶著墻壁去洗手間洗臉,隨口叫無心的名字,問他起床了沒有。

沒有人回應他,林鐵衣有些詫異,從洗手間裏出來,用手擦拭著臉上的水,到無心的床上摸了一把,上面空蕩蕩的,被褥上還殘存著一點體溫。

外面草地上人群的喧鬧聲越來越大,林鐵衣有些煩躁,忙忙亂亂地出去,手裏拿著導盲杖指指點點地走。迎面匆匆走過來一人,腳步輕盈而慌亂,應該是一名護士。

“請問……”林鐵衣站定,禮貌地問:“病房裏那位姓林的先生去哪裏了?”

護士剎住腳步,提高了音量說:“您是他的家屬是吧?”

“我是……”

“唉,您快去勸勸他吧,他在樓頂都坐了半個小時了,我們誰勸他都不聽。”

林鐵衣呆了一下,隱約聽見樓下傳來消防車和喊話的聲音,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他扔了導盲杖,對護士道:“勞駕您,扶我到樓頂好嗎?”

護士依言,扶著他上樓,嘴裏嘀咕道:“他誰的話也不聽,也不準我們靠近。”林鐵衣無暇理他,只是催促她快走。

樓頂天臺旁邊的小房間裏,聚集了幾個防爆特警和談判專家,都急得火星亂蹦,聽說林鐵衣是無心的家屬,就懷著一絲希望地打開了門,讓林鐵衣走出去。

林鐵衣站在門口,只覺得天臺上的風呼呼刮過來,他聲音有些發抖:“無心,是我。”

“哦。”遠處傳來無心漫不經心地回應。

林鐵衣舒了一口氣,循著聲音慢慢往前走了幾步,柔聲說:“我要到你那邊了,可以來扶我嗎?”

無心坐在樓頂的圍欄上,望著樓下密密麻麻匯聚的人群,以及尚未伸展開的充氣墊,語氣懶散地說:“你到我這邊,又怎麽樣呢?反正你還是要走的。”

林鐵衣沒有說話,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無心的身邊,因為不清楚無心的具體位置,他不敢貿然去拉拽無心,只是很隨意地也坐在了圍欄上,兩腿懸空,腳下就是幾十米深的地面。

“昨天說得好好的,怎麽今天又發脾氣了?”林鐵衣柔聲勸他。

無心臉色微微泛白,頭發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語氣蕭索,輕輕地晃蕩著雙腿,聲音非常沙啞:“我不是在發脾氣。”無心輕聲說:“也不是在威脅你,你去跟那個姓沈的好吧,我一定、百分百地會死在你面前!跳樓、吃毒藥、割腕、臥軌……我會一樣一樣地試,我要你活得不安生,我詛咒你不得好死。”

林鐵衣打了一個寒噤,不悅道:“瘋子。”

無心冷笑,微微仰起臉:“你才知道嗎。”他怒視著林鐵衣,緩緩道:“我本來就是個瘋子,你在精神病院見到我時,我就是那個樣子。爸爸。我本來可以像一個正常人那樣生活的。”

“是我虧欠你的。”林鐵衣回想起往事,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微微有些發抖:“我害你成為孤兒,害你過那種生活。你以前從來不提,我以為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那對男女的死活。”無心歪著頭看他:“我只在乎我自己。我只在乎自己過得好不好,誰愛我,我愛誰。”他晃了晃手指,無名指處還殘留著戒指的痕跡,他喃喃低語道:“我啊,是真的很愛你。你離開我之後,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現在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那些好聽的、不好聽的、哄我的、罵我的話。昨天你和我說,對我的愛並不會少一分。我以為之前的那些不開心都過去了,但是你卻和那個男人在房門外,說著另外一套情話。”

他停頓了一會兒,語氣困惑而哀傷:“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一生一世的嗎?你怎麽能一邊敷衍我,一邊又去哄騙他?”

林鐵衣提高了音量,有些惱怒道:“我沒有敷衍你。無心,我待你如何,你難道看不出來?”停了一會兒,又柔聲說:“你我就算做不成夫妻,我也絕不會有半點怠慢你。”

無心忽然陰測測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要和沈賢做夫妻嘛。我祝福你們。”他微微動了一下身體,咬牙道:“祝你們陰陽兩隔、孤獨一生,不得好死……”他說完這話,身體一晃,輕飄飄地樓上跳了下去。

林鐵衣來不及呼喊,只覺得身後呼呼幾條黑影沖上來,有的攥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護欄上扯下來,更多的人抓住了無心,將他扯了回來,並壓制住他的反抗。

林鐵衣聽著身邊的人呼喊和無心的謾罵和詛咒,忽然覺得悲傷又心碎,他難以克制地撲過去,攥住無心的喉嚨,喘著氣道:“你一定要這樣嗎,無心,你幹脆殺了我好了。”

無心也跟惡狗似的咆哮道:“是你害我成這樣的,你記住,是你害死我的。”

林鐵衣揚起巴掌在他臉上扇了一下,又氣得踹了一腳,悲憤道:“我把眼睛挖給你,我把心挖給你,你全都不記得。你只想著怎麽折磨我!”

旁邊的人員見他們倆跟瘋狗似的亂喊亂咬,果斷地給他倆註射大劑量的麻醉劑,然後把他們扛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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