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淇水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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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無心鬧著要去游樂場,林鐵衣對他言聽計從的,兩人取了大衣,手挽手地一起走,臨出門時,林鐵衣忽然轉身,回頭看了一眼。

他聽見院子裏傳來嘩啦嘩啦的水流聲,是沈賢在給院子裏的花草澆水。林鐵衣忽然覺得不自在,下意識地開口:“沈賢,不要幹活了,早點睡。”

沈賢直起腰,在昏黃的燈光下,芳草萋萋的院子裏,目光慘淡如冰,他含糊地“哦”了一聲。

林鐵衣看不見沈賢的目光,只聽見沈賢答應了,就轉過身,和無心一道走了。

夜間的游樂場比較冷清,很多大型的設備是不開放的。兩人走在五光十色的路燈下面,無心手裏拿了一串彩燈,走路一蹦三跳的。林鐵衣則十分小心,他和無心在一起,以前總是充當引導者的角色,而如今卻要依賴無心的指引,這讓他很不自在。

游樂場有一片石榴樹,樹下是幾架白色的秋千。兩人坐在秋千上,無心一邊剝石榴,一邊扒著林鐵衣的脖子,輕聲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林鐵衣猶豫了一下,說:“流亡的時候受傷。”

無心沈默不語,獨自坐在旁邊,滿手沾滿了青石榴的汁液,停了一會兒,輕聲嘆氣:“你又何必瞞我。”他伸開雙臂抱住林鐵衣的肩膀,聲音暗啞憂傷:“我以前太小了,不知道怎麽愛你。以後,換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林鐵衣微微別轉過臉,有些詫異,但語氣還是很溫柔:“怎麽忽然說這種話了,你一直很好,我為你做什麽都很甘願。”

無心嗤地笑了一下:“這話……有點肉麻。”

林鐵衣有些尷尬,訥訥地辯解:“我實話實說嘛。”說著隨手拿起旁邊的背包,裏面裝滿了一大堆零食,岔開話題道:“要不要喝點什麽?”

無心看見吃的東西,立刻心急地湊上來,恰好林鐵衣回頭,兩人臉頰接觸,只覺得溫熱濕軟,頓時僵住,幾秒鐘後,林鐵衣別轉過臉,拿出一盒果汁,遞給無心。

無心神情覆雜,手裏拿著果汁,呆了一會兒,才用極低的聲音,可憐巴巴地問:“你為什麽不……不親我?”

林鐵衣含糊其辭,手指在背包裏摸索,喃喃道:“明明還有一盒的,去哪裏了?”

無心抓著他的手臂,不甘心地搖晃,加重了語氣道:“你討厭我了嗎?”

“沒有。”林鐵衣輕聲回答。

“那你是為什麽?”無心焦躁地問。

林鐵衣沈默了一會兒,才意有所指地說:“你和顧清怎麽樣了……”

無心一聽見這個,當即領悟了,他暴躁地站起來,大聲道:“沒有顧清,沒有其他人,我只有你!我雖然愛玩,可也是有分寸的,你要是不相信,我現在就死給你看。”說完這話,他狠推了林鐵衣一把,轉身大步跑了。

林鐵衣熟知無心那種極端乖戾的性格,又想起上次就是因為自己的氣話才導致他出了車禍。林鐵衣急的站起來,兩只手虛空地抓了幾把,大聲道:“無心!無心,你快回來。我相信你。”

寂寥的游樂場裏,遠遠地傳來動漫音樂,以及飛鳥的啼叫。林鐵衣宛如困獸似的,大聲疾呼無心的名字,想象著無心鮮血淋淋的模樣,急的幾乎落淚。

忽然一個溫軟的身子撲到他懷裏,林鐵衣心中一暖,緊緊地抱住,心裏又是氣惱,又是心酸,半晌幽幽道:“寶貝,等我死了,你再尋死覓活也不遲。我都一把年紀了,哪經得起你這麽折騰。”

無心扁著嘴巴,哼了一聲。

林鐵衣抱著他的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啾啾啾”地親了臉頰和嘴唇,耳語道:“這回可以了吧。”

無心紅著臉微笑,倚在林鐵衣的懷裏不說話。

另一方面,無憂眼見自己的弟弟和叔叔一起去了游樂場,十分眼饞,就鬧著也要去。陸萬劫正坐在電腦前看電影,不耐煩地說:“您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紀了,去把陽臺的衣服收了。”

無憂悶悶不樂地去陽臺收了衣服,攤在床上疊起來,見陸萬劫懶洋洋地坐在那裏看電影,就又去拖他的手,嘴裏哼唧道:“萬劫,咱們出去散步唄。”

陸萬劫像一塊橡皮泥似的,任由無憂拉扯,目光總不離開屏幕。無憂就用手去遮擋他的眼睛,嘴裏軟軟地喊:“萬劫……大哥哥……大哥……哥。”

陸萬劫推了他一把:“煩不煩啊。”

無憂神情微變,慢慢走到床邊,將衣服放進櫃子裏,自語道:“嫌我煩,那你以後自己睡吧。”

陸萬劫身形一頓,擡手在電腦上按了暫停鍵,轉過身笑容滿面道:“寶貝,我怎麽會嫌你煩呢。你剛才說要去哪兒?”他撓了撓短簇的頭發,站起身去拿衣架上的大衣,催促道:“走走走,我去開車。”

無憂癱坐在床上,語氣不冷不熱:“哪也不想去。”

陸萬劫放下大衣,同時瞄了一眼電腦屏幕,還是很想看電影啊,但是把無憂晾在一邊好像也說不過去。於是陸萬劫就把無憂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腿上,一起看電影。

無憂瞄了幾眼屏幕,見裏面打打殺殺的,也瞧不出什麽因果,就拿起手機,自顧自地玩游戲,隨口說:“你要是腿麻了和我說一聲。”

陸萬劫沈迷在電影世界裏,看完一整部電影後,終於回過神來,他低頭一瞧,無憂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手機掉在地毯上,游戲才打了一半。

陸萬劫心中一暖,將無憂抱起來,放回了床上,扯開棉被蓋在他身上,又低頭親了好幾下,然後關上燈,悄悄地出去,高高興興地找朋友喝酒去了。

林、心二人從游樂場回來,時間還不算很晚,無心嘟著嫣紅的嘴唇抱怨說腿疼,林鐵衣將他抱到沙發上,柔聲說了幾句話,又說給他拿好吃的,然後輕手輕腳地上樓,來到了自己的臥室。

他輕車熟路地按亮了電燈,坐在床邊,屋內空氣溫暖潔凈,帶著一點安寧的味道。

“沈賢。”林鐵衣輕聲道。

沈賢掀開棉被,看到林鐵衣,鼻子一酸,伸開雙臂抱住了他,臉頰依偎在他的肩膀處,只是一言不發。

林鐵衣蹭了蹭他的臉頰,察覺出一點濕意,柔聲問道:“吃過飯了嗎?”

懷裏的人默默點頭。

林鐵衣松了一口氣,擡手一點一點地撫摸沈賢的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開口:“沈賢?”

“嗯?”

“你……你搬到客房裏睡吧。”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過了很久,沈賢點點頭,聲音依舊是沈悶的:“嗯。”

林鐵衣松開了他,坐在一邊。

沈賢掀開棉被,赤著腳下床,拿起床尾的襯衫和褲子,一件一件地穿上,然後套上拖鞋,抱起自己的枕頭,打開衣櫃,拿起自己寥寥幾件半舊的衣服。他兩手抱著這堆東西,手指勾住桌子上屬於自己的茶杯,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客房位於走廊的另一頭,林鐵衣一手摸索著墻壁,站在走廊上,聽著腳步聲慢慢變輕變遠。

忽然咕咚一聲,像是茶杯掉落在地毯的聲音,林鐵衣心中一頓,急道:“沈賢,你沒事吧。”

沈賢蹲在地上,伸手去抓地上滾落的茶杯,但是視線模糊,怎麽也看不清楚。他滿心淒楚、滿心絕望,一股劇烈的疼痛貫穿了脊背,蔓延到全身,停了一會兒,他握住了茶杯柄,重新站起來,聲音低而沙啞:“我沒事啊,你……你早點睡吧。”

林鐵衣送走了沈賢,去冰箱裏拿了一點面包,遞給樓下的無心。無心很失望,連聲說不想吃,然後兩手攀著林鐵衣的脖子,被林鐵衣抱著上樓去了。

兩人洗過澡後,先後躺在床上。在漆黑的房間裏,無心像一條小蟲子似的,往林鐵衣的懷裏拱,輕聲說:“抱抱,抱抱。”

林鐵衣刻意打了一個哈欠,把無心抱在懷裏,低聲說:“困了,早點睡。”

無心被傳染得也連連打哈欠,便有些不情願地睡了。

一大早,無憂和沈賢在廚房裏忙著做早飯,無憂心情不好,沈賢比他更加糟糕。兩人做了咖啡、煎蛋和火腿,又煮了米粥,做了鹹菜。無憂忽然嘆氣,輕聲說:“我想要個孩子。”

沈賢一抖,差點切到自己的手指頭。

無憂又道:“我和萬劫雖然是同志夫妻,但是骨子裏都很傳統,兒孫繞膝,天倫之樂,誰不向往呢。”他有些意興闌珊地靠在流理臺前,淡淡地掃了沈賢一眼,道:“我跟他當初那麽好,也有筋疲力盡的時候。感情這種事情,不需要太較真,他今天說喜歡你,也許明天又說喜歡別人了。他說的話自然是真的,只不過心意一直在變化。”

沈賢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力的說:“我知道。”

停了一會兒,無憂又說:“客房裏的空調壞了,我今天找人修一下。”

沈賢低下頭,兩滴淚水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桌面上,過了一會兒,他聲音沙啞地說:“嗯。”

無憂掃了他一眼,沈賢相貌粗獷,心智蠢笨,性格木訥,好像是很不討人喜歡,但實際上,他是一個非常溫柔無害的男人,這種人你說不上喜歡他,但是也不會忍心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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