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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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連著下了七天,之後慢慢有轉晴的跡象,出了兩天太陽。道路上的積雪融化了一半,忽然寒流又襲,這積雪又成了硬邦邦的冰塊,結結實實地附著在地表之上。

陸萬劫和李深的部隊暫且各自退回營地,約好了等路況轉好之後再出戰。李深那邊一直從容不迫,陸萬劫這邊卻是等不及了。

這場大雪將南北兩方的道路徹底斷絕,原本運送物資的運輸機也停運了。其實這也沒什麽,橫豎北方物資豐饒,他們隨便在某座城市裏搜羅一番,總不至於挨餓受凍,但是子彈和槍支的匱乏,卻是很要命的。

陸萬劫每日站在地鐵門口的廣場之上,踩著硬邦邦的冰層,長籲短嘆。他周圍的那些參謀和軍官,都一致建議他,暫且退回南方。

陸萬劫自己是不肯走的,但是留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地方,也沒有什麽作為。

這天夜裏,他披衣坐在床上,一支一支地抽煙,把整個小房間都搞的煙霧繚繞。

他和無憂目前的居所是地鐵站裏一間臨時的小值班室,裏面只有桌椅床鋪,外加一個飲水機,簡陋之極,不過他倆也都不是挑剔的人,也就湊合住了。

無憂被刺鼻的煙味嗆醒,還沒睜眼,就捂著嘴巴劇烈地咳嗽。他從床上下來,把窗戶和門都開了一條縫,這樣兩邊空氣都流通了。

無憂一邊咳嗽,一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站在地上,有些無奈地看著躺在床上的陸萬劫。

陸萬劫毫無愧意,還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扔給他:“你也來一根。”

無憂不太喜歡抽煙,但還是接住了,他點燃了香煙,坐在陸萬劫的身邊,忽然開口道:“你知道顧清嗎?”

“嗯。”陸萬劫沒甚興趣地說:“上次在南方見過,跟你們關系不錯,好像是研究疫苗的。”

“他不只是研究疫苗那麽簡單,十字軍裏的大多數軍事武器,都經由他改良。城中每次爆發大規模疫情,都是由他最快研究出抗體。他在國際上生化領域的地位很高。在南方,幾乎是十字軍們的科研核心。”

陸萬劫微微擡頭,他知道無憂跟他說這些,肯定不單是為了誇獎一個陌生男人。

果然,無憂和他講了顧清之前做過的小實驗,就是關於活屍在冷凍條件下能存活的時間。

“當時冰櫃裏的溫度大約在零下七八度那樣。活屍在裏面待了三十天,再打開時就化為黃水了。”無憂字斟酌句地跟他說:“如今外面的氣溫,絕對在零下十度以下。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半個月,剩下的半個月,即使天氣轉暖,這些冰層融化後,也會將地表溫度維持在零度以下。所以說,你現在不必擔心活屍潮的問題,它們很快就滅絕了。”

陸萬劫之前也聽說過類似的試驗數據,只是不太相信,何況,億萬活屍群近在咫尺,誰敢僅憑一個數據就冒險呢。

“數據是沒有錯的。”無憂謹慎地說。見陸萬劫遲疑不定,他又說:“我昨天看見軍需處的人在清查槍彈數量,你們的存貨大概不多了吧。”

陸萬劫並不隱瞞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之前和我說,你此番北上,目的有二,如今活屍旦夕間就可除掉,而李深的部隊正退回本部調養,為什麽不抓住這次機會,將李軍一舉擊潰?”無憂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陸萬劫蹙眉:“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我說了數據不可靠,何況外面冰封千裏,車馬難行,這會兒打仗,於人於己都很不利。”

無憂淡淡地說:“我也不過是有什麽說什麽,你是大將軍,打仗的事情還是你懂得多。”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既然打仗,難免會有損傷,現在打仗,固然對雙方都不利,但如果冰層融化,天氣轉好,活屍又都死掉了。卻又對你們雙方都有利了。嗯,不對,對李深更有利一些,北方可是他的大本營,人家是主場,要槍有槍,要人有人,你呢?到時候物資更加短缺,士兵又蟄伏了那麽久,軍心也都渙散了吧。”

陸萬劫低頭想了一會兒,掐滅了即將燃燒到指端的煙頭,擡手摸摸無憂的頭發,笑道:“雖是紙上談兵,倒也有幾分真知灼見。”

無憂道:“我是旁觀者清,若你如我這般置身事外,恐怕分析得要更入骨一些。”

陸萬劫不答,起身下床,簡單地穿了一件外衣,匆匆出去,找來幾個心腹部下,秘密地商議了很長時間。

第二天上午,無憂自己在房中吃了一點東西,走出去散步。地鐵站內空氣溫暖,雖然發電廠遭到破壞,但是軍隊的機械師自己造了個發電機,維持軍隊生活的日常用電。

此時眾將士已經吃了早飯,在地面的廣場上喊著號子操練,地鐵站內空氣不太流通,彌漫著一股牛肉醬和漱口水的味道。

無憂掩著鼻子走出去,到地面上呼吸新鮮空氣。

地面上冰冷幹燥,覆蓋著一層厚而臟的冰層。無憂漫不經心地四處溜達,目光隨意在人群中瀏覽。在一群飛跑著的小兵中,他看見了焦青。

焦青帶著狐皮帽子,身穿一件軍綠色襯衫、寬松的的迷彩褲。大概是剛訓練完,他滿身都冒著熱氣,卻不跟其他士兵那樣去換衣服,而是順著墻根,溜到了後勤處的營地。

後勤處營長正端著個大茶缸,站在雪地上喝熱水。他跟焦青互相玩笑了幾句,焦青忽然問他:“南方的運輸機,是確定不來了嗎?”

營長嗨了一聲,大著嗓門說:“地面導航系統都失靈了,運輸機敢上天嗎?飛起來一準要墜機。”

焦青面帶失望之色:“那咱們和南方那邊,是徹底沒有來往了嗎?飛機不行,火車也不行了嗎?”

營長說:“你腦殼壞了吧?火車軌道早八百年就不能用了。”他把手擺的跟招財貓似的:“沒來往了徹底聯絡不上了。”又喝了一杯茶,說道:“放心,咱們這裏罐頭、棉被多的是,這座城裏還有個應急物資儲備庫沒有打開。反正餓不著你。”

焦青沒有吭氣,臉色依然陰沈沈的,和營長道了別,就邁著步子走了。

他走過一處營房,轉個彎,一擡頭看見了無憂,頓時楞住了。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焦青正要走開,無憂忽然開口道:“我近期是不能離開這裏了。不過你也別煩心,你和陸萬劫該做什麽做什麽,我不礙著你們。”

焦青目瞪口呆,嘴上回應著:“你、你說什麽,我聽不懂。”心裏卻砰砰亂跳,想著那天夜裏和陸萬劫的對話,怎麽被他給聽到了,是了,當時似乎外面有腳步聲,但是他究竟聽到了多少呢?

無憂見他神色驚疑不定,便也不再說什麽,轉頭就走了。

陸萬劫與李深結盟,原本是眾望所歸的事情,如今陸萬劫決定單方面背盟,雖然之前早有打算,但真正實施起來,卻顧慮重重。所幸他手下的士兵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倒也服順聽話,只是如此一來,不但違背了十字軍議會的命令,自己也難免背上一個反覆無常、忘恩負義、天生反骨的罵名。

陸萬劫十分焦慮,香煙一盒接一盒地抽,整個人都染上了焦油味,無憂並不參與他的決策,只自顧自地吃飯睡覺。

陸萬劫卻忽然將他從被窩裏拉出來,睜著一雙明亮漆黑的眼睛,問道:“老婆,你說這一次,我幹還是不不幹?”

無憂揉揉眼睛,大手一揮:“兵貴神速,幹。”

陸萬劫得他這句話,如聞梵音,當即跳下床,風風火火地出去了。

當天夜裏,他派出去一支敢死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了李深手下的幾名虎將。他們都是在自家公寓的床上被抓起來的,臨出門時,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瞪著眼說道:“咦,你不是那個小李嗎?你家陸將軍叫你來的嗎?好好說話嘛,這又是搞的哪一出?”

兩軍結盟之後,雖說對對方都有所防備,但是畢竟剛剛暫停了與活屍的戰鬥,李軍返回駐地休息,未免有些倦怠。他們萬萬沒想到陸萬劫會在此時發難。

也許陸萬劫再遲一兩天,這場陸、李之戰的輸贏又是一番局面了。但是歷史沒有什麽也許,後來的人將這次戰爭稱為閃電戰,又將陸萬劫奉為英雄,戰神。陸萬劫淡然一笑,在夜深人靜時常對無憂說:“其實這全是你的功勞。”無憂不搭理他。

陸萬劫憑借手中的情報,接二連三地逮捕了李軍內部的幾名高官,秘密關押在地下室裏,套問軍事情報。

這次襲擊來得十分突然,大多數人,甚至包括陸萬劫的一些部下們,都搞不清楚狀況,只是茫然地看著地面上行駛而過的吉普車和坦克,茫然道:“咦?還打仗嗎?活屍又來了嗎?”

李深那邊終於反應過來,是陸萬劫要跟自己開戰,這才急忙調集士兵防禦。

李軍裝備精良、物資充足,與陸軍其實不相上下。兩軍打了一段時間。陸萬劫不肯打持久戰,咬緊牙關擺出了傾家蕩產的架勢,毫無顧忌地往前線一批一批地運送炸彈,根本不去清點庫存彈藥的數量。

陸軍炮火猛烈異常,李軍這邊起先還頑強支撐,後來竟是被打懵了。大多數士兵站在戰壕內,望著被炸成平地的戰場,以及大規模投擲下來的彈藥,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姓陸的是瘋了嗎?到底有完沒完啊?”

李軍被打怯了,軍事防線還是一點一點崩潰,但是這些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是,李深病了。

若是李深沒有生病,憑他鋼鐵般的意志,完全可以將這場戰爭拉長一段時間。到時候陸萬劫彈盡糧絕,只能落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但是李深生病了。

所以說陸萬劫此次的軍事行動,完全是一場險之又險的豪賭,而且,他的確是撿了狗屎運了。

李深的這場病,其實早在一年前,陸萬劫背叛他時,就已埋下了征兆。旁人只以為他是痛失精兵,急怒攻心。唯有李深自己清楚,是那天夜裏,他背著程靈的屍體去焚屍廠,然後又抱著程靈的骨灰回來。那一夜他累的心神衰竭,之後再也沒能恢覆過來。

陸萬劫的士兵節節勝利,後來雖然彈藥不濟,但幸好收繳了李軍的彈藥庫,尚可接濟。而李軍上下,軍心惶惶,少有認真作戰者,大多數人想的都是如何保命。

幾天之後,陸萬劫的部隊收編了李深屬下的大部分士兵,裝甲車和坦克在冰面上隆隆作響,大部隊漸漸靠近了李深的軍事核心區。

此時城內的百姓們各各嚴守門戶,閉門不出。而那棟象征著李深權威與榮耀的辦公大樓,已經人去樓空,唯有門口的一個老太太,提著籃子撿拾地面上被踩碎的旗幟和匾額。

距離此地一百多公裏的停機場裏,一輛直升機停在地面上,螺旋槳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李深面容枯瘦,滿頭白發,在勤務兵的攙扶下走出了汽車。他手裏扶著拐杖,站在原地不動,身邊的隨從人員忙忙碌碌地從後備箱裏搬運文件和資料,運到飛機上。

他們打算暫時撤退到東瀛。李深在那邊有許多朋友,之前也都聯系過的。後備箱裏的文件大多數是軍事地圖之類的。好像帶上這些東西就有了遮羞布,這次行動就不能算是逃跑,而是一種軍事策略。

李深清楚自己敗了,若是時光倒退二十年,他完全可以把陸萬劫這個王八蛋殺得片甲不留,但是現在他老了,力不從心,有心無力。

衛兵們裝運完畢,請李深檢視,李深登上飛機,在艙內巡視了一圈,轉身望著勤務兵:“車內還有東西嗎?”

勤務兵一楞:“您最重要的東西都在這裏了。”

李深面容陰沈,快步走下飛機,打開汽車後備箱,裏面果然空蕩蕩的。他也不言語,直接走到前排,拉開車門,將司機拽了出來,自己坐進去。

旁邊是隨從大驚失色,跑過去力勸道:“將軍,您這會兒回去,不是送死嗎?您要拿什麽東西,我替您去。”

李深沈吟道:“很重要的……還是我自己去吧。”他略一揚眉,開口道:“放手。”

幾個人被他眼神威懾,不由得訕訕地松了手,他的勤務兵與他關系密切,依舊抓著車玻璃不撒手:“將軍,您不要去,陸萬劫的部隊已經兵臨城下了……”

李深不答言,從腰間拔出配槍,指著勤務兵的腦袋,槍口調轉,往虛空出發了一槍,只聽轟的一聲,遠處山林裏群鳥飛起。眾人驚住,呆呆地站著不動。

李深收起配槍,打著方向盤,一路風馳電掣地回到了李宅。

李宅裏靜悄悄的,保姆和侍衛早已經撤離了,他打開門走進去,一步一步地走進書房,在書架的最裏面,取出一個烏黑的木盒子,盒子上面有一個青年的肖像,語笑嫣然,花樹堆雪。

李深單手托著盒子,從椅子上下來。忽然憶起很久之前,他和這青年吵架,青年一怒之下跳上桌子,把整個書架都推倒了,後來自己也沒怎麽生氣,中午還和他一起吃飯。

這是李深最欣慰的事情,他和他相處時,一直很溫柔,不曾虧待過他。

李深下意識地微微一笑,打開書房的門,外面走廊上微風吹過,窗簾翻飛,陸萬劫一身戎裝地站在門口,面容肅穆,威風凜凜。

李深有一點驚訝,但卻保持了很好的風度,退後一步,對陸萬劫說:“進來吧萬劫,你再晚來一會兒,我就走了。”

陸萬劫走進來,敏銳了掃視了一眼房間,摘掉手套,淡淡地說:“我運氣好。”

李深點頭承認:“你的確是運氣很好。”他朝沙發上伸手:“坐吧。我們一年多沒見,也該認真聊聊。”

陸萬劫沒有坐下,開口道:“我和你沒有什麽要聊的,只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李深揚眉:“什麽?”

陸萬劫沈默了一會兒,慢慢說:“那天在橋上,程靈下車前和我說,”他停頓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他和我說,若你大事已成,請饒李深一命。”

李深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說他和你有私情,我以為你大概會念舊情,饒他不死,誰知道你當場就把他殺了。”陸萬劫提起這個,語氣激動,依舊有些激憤難平,停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程靈被你殺了之後,就對自己說,我即便做不成大事,至少也要贏得一個饒你性命的機會。”

李深半晌才哦了一聲,低語道:“那個孩子傻的很。”

陸萬劫微微讓開一步,下巴微揚:“你可以走了。”

李深剛邁了一步,陸萬劫拿槍指著他的手,冷漠地說:“把程靈的骨灰放下。”

李深腳步不停,身姿挺拔地往前走,書房外面齊刷刷一排士兵,舉著槍口對準他,陸萬劫厲聲道:“把骨灰放下。”

李深站著不動,低語了一句:“我若能放下,早就放下了。”

他驟然從口袋裏掏出配槍,槍口直抵喉嚨,扣動扳機,轟然倒地。這是一擊致命的打發,子彈穿過顱骨,從天靈蓋飛出,瞬間死亡,救都救不活。

陸萬劫走到門口,見鮮血從李深的軍裝裏汩汩流出來,染濕了那一方小小的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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