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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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日奔波,陸萬劫率領軍隊返回駐地,一行人走下汽車時,正是傍晚,殘陽如血。不遠處站著程靈以及幾名高級軍官。

眾人簇擁過來詢問陸萬劫的傷勢,程靈率先走過來,一拳打在陸萬劫的肩膀上:“我以為你死在南方了。”

他說話一向口沒遮攔的,又是李深身邊的第一紅人,所以旁人也不跟他計較。此次代表李深來迎接陸萬劫歸來,已經算是很高的規格。

程靈上下打量著陸萬劫,又笑嘻嘻地說:“電報上說,你病得很重,快咽氣了,怎麽又好了?害我白擔心一場。”

陸萬劫掃了一眼參謀長,參謀長心虛,把臉轉到別處。陸萬劫遂笑著說:“我在那邊水土不服,回來自然就好了。”

兩人有說有笑的坐進了汽車,直接去李深家裏。

李深精神不錯,雖然頭上新添了幾絲白發,但依舊是一副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氣勢。他大大地誇讚了陸萬劫一番,說是“雖然沒有將十字軍掃盡,但將他們逼到了南方邊陲,也算是大功一件。”又囑咐他多註意身體。

當天晚上,在李宅內置辦了家宴,座中只有李、程、陸三人。程靈跟他們倆關系都很好,又是個愛說愛笑的性格,因此充當了潤滑劑的作用,宴席上氣氛非常融洽。

李深一般不在家裏招待部下,今日舉動,足見對陸萬劫的器重。吃飯的時候他們都避免聊公事,只說哪個地方好玩,哪個飯店的菜美味,哪條花街的女人漂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旁邊的警衛員撤走了盤子,端上來新鮮的哈密瓜和香氣裊裊的碧螺春茶。李深抿了一口茶,見眼前兩人年輕英俊、雄姿英發,自己卻兩鬢斑白、垂垂老矣,不由得心生感慨,又問起了兩人的年齡。

兩人都回答了。李深溫聲說道:“程副官年紀還小,又貪玩,不急著成家。陸將軍眼看就三十了,俗語說三十而立,說的就是成家立業。陸將軍沒有這方面的籌劃麽?”

陸萬劫有些支吾,他自然是早就籌劃好的,只是不便於對外人講,當即尷尬地回答:“我還沒有想過。”頓了一會兒,從容道:“何況如今局勢動蕩,我只患功名不立,何患無妻?”

李深將茶杯往桌子上一頓,連聲說:“好、好,說得很好。”這句話合了李深的脾氣,他對陸萬劫又看重了幾分。

旁邊的程靈只是咂嘴,嘟囔道:“那你一輩子立不了功名,就一輩子單身嘍。”

李、陸兩人沒有把程靈擺在同一個年齡段看待,對於他說的話,也只當成小孩子的戲語,一笑置之。李深又問起了陸萬劫的出身背景,聽到陸萬劫是單親家庭出來的,一陣唏噓,又說:“難得生的這麽儀表堂堂,我有幾個老部下,他們都很願意將自家女兒嫁給你,就不知你是怎麽想的。”

此言一出,陸萬劫和程靈都楞住了。陸萬劫心中郁悶,怎麽最近這麽多人要給我結親。程靈則是很厭煩地看了李深一眼,說道:“你怎麽做這種事情!”

李深疑惑道:“我怎麽了,我不過是幫他們帶一句話而已。”又溫和地說:“何況萬劫沈穩凝重,我將來是要委以重任的,所以才關心一下他的個人生活。”

程靈嘴快道:“陸哥心裏有人了,你不用白費心思。”

李深望向陸萬劫:“是嗎?”想了一會兒眼神有些不對了:“是不是那個從蝴蝶園裏出來的男人?”

陸萬劫笑著搖頭:“那個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自己都忘了,難為你們還記得。”

李深松了一口氣,說道:“年輕人愛玩,也沒有什麽,但是男人畢竟還是要娶妻生子,這才是正道。”

陸萬劫點頭稱是,程靈冷笑著喝茶。

外面夜色漸深,陸萬劫起身告辭,李深將他送到門口,陸萬劫一手拿著外衣,一手拿著車鑰匙,隨口對程靈說:“我們一起走吧,我開車來的。”

程靈站在門內,呆了一會兒才說:“我、我今晚不走。”

陸萬劫詫異地回看了他一眼,雖然他是李深的副官,但是留在李深家過夜,算是什麽事?李深溫和地拍了拍程靈的後背,說道:“你這孩子又偷懶,今天有陸將軍送你回家,為什麽不走。”又拍了一下,這次加重了力道,把程靈拍的後背一痛,當即站直了身體。

程靈面無表情,邁出門檻,對陸萬劫說了一句:“走吧。”然後頭也不回地下樓。

陸萬劫知道程靈性格一向如此乖張,也沒有太在意,同李深道別之後,也隨之下樓。

一路上,車燈將黑黢黢的道路照的雪亮,照舊有紛紛擾擾的活屍順著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撲過來,天空中亦不斷傳來夜梟的怪叫,有時一只怪鳥照著車燈撞過來,鮮血飛濺到車玻璃上。

陸萬劫打開雨刷,清掃車玻璃,嘆氣道:“這種世道,不知何時能結束。”

程靈自上車以來,一張小白臉就繃得緊緊的,聽見陸萬劫說這句話,他心中也有些悵然,旁邊的車玻璃上,掛著一個活屍的人頭,身體被車輪絞碎,內臟散落在後面的公路上。

“這些怪物,你不去殺它,它就一直活著,不腐爛、也不生病,更不衰老,我覺得,它們會比我們這些僥幸存活的人活得更長久。”程靈悠悠地說:“幾百年後,正常人類全部滅絕,地球就被這些活屍占領了,這樣多好。”

陸萬劫掃了他一眼,不知他為何說出這麽灰心喪氣的話,隨口說了一句:“別這麽說。”停了一會兒又問:“你和李深是怎麽回事?他好像很信任你。”

程靈立刻說:“你放心,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又俯身過來,低聲說:“你這次率領軍隊回來,他高興地很。過幾天又要交給你一個更大的任務,到時候他給你的,就不只是五萬精兵,而是他全部家當。”

陸萬劫眉頭一挑:“是什麽?”

“自從十一月份氣候反常,北方西伯利亞地區就有成千上萬的活屍湧過來。我們這邊的航空員曾經飛過去拍了幾個鏡頭,好家夥,整個邊境線黑壓壓一片,那就跟一把烈火似的。那群活屍的移動速度很快,一整天不吃不喝能行走二百多裏,炸彈、燃燒彈投進去,半點效果都沒有,人數太多了。”

陸萬劫暗暗皺眉,在心裏估算著活屍群移動到此地的時間,根據程靈的描述,這群活屍能輕松地把這邊所有的城市和殘餘人口吞噬幹凈。

“李深要我去帶兵殺光那些活屍嗎?”陸萬劫說,若真是如此,他倒不好背棄李深了,畢竟如果不抵抗這群活屍,從北往南的所有人都會遭受滅頂之災。

程靈瞪大了眼睛:“幾億只活屍呢,你把全世界所有的炮彈歸置起來,也未必能炸幹凈。李深那麽精明的人,肯浪費自己的資源嗎?他叫你從這座城市外圍劃出一個火力點,引導活屍繞過這裏,直接去南方,叫它們去吃南方的十字軍和普通百姓去。”

陸萬劫沈默不語,停了一會兒說:“等他把兵權交給我,我會見機而動。”

程靈眉眼彎彎:“嗯嗯,陸哥,我會幫你的。”

陸萬劫見他笑得很開心,心中疑惑更甚,不由得開口道:“我記得前段時間,你和李深還不怎麽熟悉,怎麽轉眼就成了他的副官……還在他家過夜。”

程靈表情頓了一下,看向窗外,半晌才輕聲說:“有一次,我在他家喝酒,喝醉了。”

“嗯?然後呢?”陸萬劫問。

“然後我們倆聊了很多,他覺得跟我挺投緣的,就想提拔我。”程靈慢慢說:“我不待見他,但是我爸,他那個人吧,特別熱衷這個,就逼著我去給李深當副官。後來我做錯了事情,還被李深打了一頓,這事你應該聽說過的。”

“就是這樣嗎?”陸萬劫覺得程靈在撒謊,他慢慢地總結道:“你就因為他打了你一頓,要背叛他?”

程靈忽然別轉臉看著陸萬劫,雙目深沈寒冷:“我根本沒有效忠過他,談不上背叛。陸哥,你不相信我嗎?”

陸萬劫坦然道:“我若不相信你,今天就不會跟你說這麽多了。我不過是關心你,怕你被別人欺負了,別這麽狠巴巴地瞪我。”說著騰出一只手,將他的腦袋扳向別處。

程靈聽見他說的那句“怕你被人欺負了”,心中一酸,幾乎落淚,他忙低頭抹了抹眼睛。他這段時間以來,從不對旁人訴說過苦楚,自己也不覺得難過,但是猛然聽見陸萬劫說出這一句,才覺出心中的萬般委屈。

陸萬劫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調笑道:“怎麽還哭上了,這麽大的人了,不害羞啊。”

程靈抽了抽鼻子,紅著眼睛看向陸萬劫,問道:“陸哥,你和無憂還好著嗎?”

陸萬劫笑了一下,並不正面回答,而是問:“好又怎樣,不好又怎樣?”

“若是還好著,我就不說什麽。若是散了……”他湊上去抓住陸萬劫的手臂:“那我就追求你了。”他又仔細地打量陸萬劫,感嘆道:“我以前覺得你這人是個無聊的土包子,怎麽現在越來越帥了,而且又那麽溫柔,剛才還一直摸我的頭發,叫我不胡思亂想都不行呀。”

陸萬劫是摸無憂的頭發摸習慣了,所以才會有下意識的動作,聽見程靈這麽說,遂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正色道:“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他為了你一直吃醋,前幾天還跟我鬧來著。”

程靈聽他這麽說,知道兩人是才見過面的,遂嘻嘻一笑,松開了陸萬劫。

陸萬劫將他送到樓下,駕車離開。程靈目送汽車走遠之後,才返身上樓。樓道裏新換了燈,他很久都沒有回來過了,心裏增添了許多疏離感。

他並非不願意回家,只是每次回來,都要面對程蒙的責問,他心裏本來就不好受,還要被自己父親指責,一氣之下幹脆躲到李深家居住了。

今天因為陸萬劫隨口一問,李深又把他趕回來了。程靈心裏冷颼颼的,說不清楚是什麽情緒。

打開家門走進去,客廳裏一片昏暗,電視機居然還亮著,只是屏幕裏一片藍色,沒有圖像。程蒙裹著毛毯,歪躺在沙發上,呼哧呼哧地打呼嚕。

程靈皺眉,關掉了電視,又順手打開了燈。程蒙警惕性很高,立刻坐起來。兩人面面相覷,停了一會兒,程蒙說:“回來了?”

“嗯。”

“吃過飯了嗎?”

“吃了。”

程蒙點點頭,拎著自己的毛毯,步履搖晃地進了臥室,又停在門口,說道:“廚房冰箱裏有蜜餞,我戰友送來的,我知道你喜歡吃,就給你留著了。”

程靈嗯了一聲,又笑道:“爸你早點睡吧。”

程蒙目光柔和地看了程靈一眼,他這回沒有再罵程靈,唯恐兒子一氣之下又十天半月地不回來。父子倆相安無事地度過了一夜。

幾天之後,李深果然是把手底下所有的精兵交給陸萬劫,叫他克日起程,抵禦北方來的活屍,又單獨給他發了密令,密令所述內容和那天程靈所說的分毫不差。

陸萬劫心中納罕,驚異於李深竟對程靈如此信任。他現在無暇他顧,領到兵權之後,即籌劃著如何順利地將李深這一師精銳部隊全須全羽地挖走。

出師前一晚,陸萬劫將程靈秘密召集到宅內,叫他在兵變之後,想辦法拖住李深一段時間,畢竟他手底下的那群將領很多是被李深提拔的,不大聽陸萬劫的調遣。

程靈信心滿滿地打包票:“放心,我手段多的很,你需要多長時間?”

“我率領軍隊離開此地,一天之後會切斷與這裏的聯系,同時改變行程,向南方出發,到時候這邊必然大亂。你想辦法絆住李深,叫他無暇顧及叛逃的事。”

李深戎馬一生,心裏最重的就是他的軍隊,想叫他從這上面分心,那可有點難了。程靈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放心,我有辦法。”

陸萬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說:“軍隊那邊穩定後,我會親自來接你走的。”

程靈楞了一下,有些意外:“我自己會想辦法逃走的,你不用擔心。”

“旁人我不放心。”陸萬劫說:“再說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李深非得氣瘋不可。你留在他身邊,還有命嗎?”

程靈想象了一下李深暴怒的狀態,撲哧一聲笑了。兩人又說了幾句閑話,才道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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