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印象不夠準確。

「小哈，他怎麽了？」幸好對付「厚臉皮」的族群，英治是個中老手了。不二法門就是永遠別被這種人牽著鼻子走。「你要我幫忙看什麽？」

看到英治不為所動的酷反應，他眼中含笑，但很識相地沒再多耍嘴皮，僅說道：「他方才不知受到什麽驚嚇，拚命大叫、非常激動，我安撫不下他。最後他昏倒了，一直叫不醒。想麻煩你去看一下他。」

救人的使命感，讓英治連質疑他「這裏沒有其他醫生嗎？」的時間都不想浪費。「他現在人在哪裏？」

「就在我的研究室內，我請其他研究員先在一旁照顧他。你可以立刻跟我前去看他嗎？」

「我去套件衣服馬上出來。」

丟下這句話，打著赤膊的英治，掉頭回到房內。從行李箱裏隨便抽了件素色T恤從頭套上。下半身則是原本洗完澡就穿好了，打算當成睡衣的五分長黑沙灘褲。

拿起房間鑰匙，在離開之前，英治猶豫著，要不要留張紙條告訴夏寰，自己去了湯清文的研究室。但不到幾秒鐘，他念頭一轉，夏寰又不是自己的監護人。他們待在這座插翅也難飛的島上，如果他人不在房間內，想也知道是在島上的某一處，沒必要跟夏寰交待去處。

「歐陽醫師，你好了嗎？」

英治點頭，加快腳步走出門口，只字未留地，和湯清文前往他的研究室。

55

走在前頭帶路的湯清文，腳程相當快。如果是普通時候的英治，跟上他的步伐不成問題。可是在大量體力被某人消耗之後，英治差點連走進浴室沖澡的力氣都沒有。雖然洗完澡，精神好多了，腿力可還沒完全恢覆。

「請你快一點，醫生……」

不一會兒他們兩人之間，已經拉出一大段距離。湯清文焦急地回頭催促，英治額邊冒出了汗水，但他還是緊閉著嘴巴，沒半句怨言，加緊腳步追上前。當他們抵達研究室的時候，英治宛如跑完45公裏的馬拉松，不止喘籲籲，膝蓋微微哆嗦，冷汗一顆顆墜下。

湯清文打開研究室的門，朝裏面喊著「小哈？你還好嗎？」，然後轉頭對英治說：「他還沒醒的樣子。拜托你了，歐陽醫師？」

英治頷首，一手擦去汗水，越過湯清文，走入室內。

裏面燈光昏暗，諾大寬闊的空間，只有計算機桌前的一盞臺燈還亮著。巡目四望，看不到小哈與其他研究員的身影。小哈昏倒的地方，還在更裏邊嗎？

英治困惑地往前走。「哈賓遜？」邊呼喚，邊回頭問：「你說他人在哪裏？湯教授。」

這時，湯清文「砰」地將門關上，揚聲回道：「就在前面，那個櫃子前的走道盡頭，你沒看見嗎？」

循著他說的方向走去，陰陰暗暗地，英治遠遠看見人影在晃動，心想是小哈他們，忙不疊地走過去——但是定睛一看，那放大中的身影，不正是自己嗎？

走道盡頭，沒有半個人，只有一面落地的鏡子，擺放於墻壁上。那上頭反射出走道的一切動靜，才會使英治產生那裏有「他人」的誤解。

再遲鈍的人，到此處也該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了。

英治第一個反射動作就是轉身往外——旋即凍住。

「你很聰明，這種時候是別輕舉妄動的好，歐陽醫師。」

手持著閃亮亮的鋒利手術刀，站在英治面前不到一臂之遙的男人，嘻嘻笑著說。

「只有不懂得竅門的人，才會瞧不起這麽一把小小的刀。他們不知道人命有多脆弱，倘若能夠精準的掌握到血管的位置，拿刀往主動脈上那麽一劃……噗地噴出來，嘿嘿嘿。」

周遭一片昏昏黃黃，更襯出那雙邪惡碧眼裏閃動的亢奮光澤。看得人毛骨悚然。

「大量噴濺而出的血，非常漂亮，你說是不是？歐陽醫師。你一定有看過吧？宛如紅色的瀑布，一片血霧……可不是平常能看到的風景。」

「血霧怎麽會是難得一見？沒看過豬走路，也吃過豬肉。電影院一年上映多少恐怖片，全世界的片量，累積三、四十年來的片長，你可以每天看到飽，看到老死都不怕沒得看。反正亂灑狗血的恐怖片一堆，片場多得是假血漿，要撒多少都可以。」冷淡地回道。

男人張大嘴，搖晃著他暗紅的鬈發，難以置信地看著英治好幾秒，才吐出：「放屁！假血怎能和真血相提並論，那種人造的、劣等的、一點都不鮮艷、毫無生命力的紅色，根本死透透了，惡心極了！假血可以替代真血，你是真的這麽認為嗎？你讓我太失望了！」

56

傷腦筋。

英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單獨和一個連續殺人狂，同處一室。否則他大學時代，就不會蹺掉每周三的心理學入門課程，跑去圖書館搶借同樣每周三發行的最新一期外科醫學期刊了。

究竟是附合對方的言論，不要觸怒他，比較有機會從他手中脫逃？還是反過來頂撞，處處激怒對方，讓他失去冷靜，方有見縫插針的可能性？

連續殺人狂的心態，應該和「普通人」不太一樣，不能以普通人的心態去揣測。

想了想，在鋌而走險之前，英治打算先保守地觀望一下。決定這麽作的理由純粹是出自好奇，不是來自理性的邏輯，更不是專業智慧的判斷。

英治對自己的觀察力，一向頗有自信。

可是在喝下午茶的時候，他卻沒有觀察到，湯清文除了研究者、科學家的知性面孔，還擁有這嗜血、易怒與愛耍嘴皮的一面。

看走眼的也不單獨是英治而已。夏寰滿心相信湯清文的背後，另有幕後主使者，真正的殺人狂，絕對不是陪他們喝下午茶的「這個」湯清文。

但，「這個」湯清文現在正拿著手術刀，高談闊論著「血」有多美，非常恰如其分地暴露出一名連續殺人狂的瘋度。

英治的觀察力是在診間，累積多年接觸眾多病患的經驗結晶。夏寰的眼力則是接近野生動物的天生本能，必須在瞬間，判斷出危險不危險。然而不管是經驗法則或偵測危險的本能，在面對這個湯清文的時候，判斷竟都紛紛失準了。

這一回自己會這麽輕易地上當，一部分的理由也是在下午茶時，湯清文對小哈的呵護關懷，那真情流露的模樣異常打動人心。完全不像演技的成功演技，讓英治信以為真。才會以救人為優先，毫不設防地陪他來探望小哈。

或許這純粹是英治輸不起、不甘心，而造就出來的好奇心。不過他對湯清文是怎樣能切換得這麽自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下午茶的他，全部是偽裝？站在面前的狂人，是真正的他？那麽，從康厄安那裏得到的情報——他只對殺害女性有興趣，又是真是假？

「啊哈哈哈……」暴怒過後，湯清文又忽然仰頭大笑。「嘿嘿，醫生都不講話，是被我嚇一跳嗎？安心、安心，剛剛是裝出來的憤怒，我其實沒多麽生氣。諾，笑一個吧，醫生。」

「你把我騙來這裏，目的是什麽？」面無表情地問。

「嘿……」揚起唇角，頑童般的綠瞳瞅著英治，道：「我以為在床上扮演女人的同性戀，多半都比較娘娘腔，膽小而軟弱，你倒是挺有種的。看到這把手術刀，我想做什麽你還用得著問嗎？」

「我不了解你，也無法預知你在想些什麽，自然得問清楚你的目的。要說看到手術刀，我作何感想……那就是這裏有急需動刀才能救助的病人。除此以外的目的，都不該使用手術刀。開刀，不是一個外行人有本事模仿的行為。」

「……啊哈哈哈！說得好，說得真精彩。」湯清文搖頭說：「抱歉，我現在雙手沒空拍掌，不然我真想給你大大地喝采鼓掌一番，歐陽醫師。」

這樣誇飾法的行徑，這是故意在挑釁，想引起爭吵？英治冷眼旁觀。

「不過你放心好了，使用這把手術刀，我可不是什麽外行人。」

湯清文像要強調自己非常熟悉那柄不銹鋼色的小刀，伸出舌頭，一舔刀側。

57

「你如果看過我以前『處理』過的醫療廢棄物，應該會非常佩服我幹凈利落的刀法。特別是放血，我只要劃一小刀，就會放得很幹凈……哎，你想讓我放一下看看嗎，醫生？保證不會痛。」

他在說過去處理屍體的行為，卻把「人」形容為「醫療廢棄物」？英治知道那把從下腹升起的火焰，已經快把自己的耐心與好脾氣燒得一乾二凈，這可不是件好事。

「你的目的就是想殺了我？然後呢？」

轉移怒火，唯一的方式就是繼續問，繼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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