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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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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合眼,始終難以入眠。

營帳有氣流湧進來,他猛然睜開眼睛,卻見一個瘦小的黑影躡手躡腳的溜進了營帳。

是誰呢?

他蹙眉,身體未動,眼睛卻瞄著那黑影的方向。

黑影以為屋中人都睡了,竟點燃了手裏的半截燭。

燭光雖暗,卻足以看清櫃子上擺放的藥罐。

黑影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已經燙掉了皮肉的傷口,拿了治燒傷的藥,對著傷口輕輕撒上。他痛得直吸氣,又不敢出聲,生怕驚醒了屋中沈睡的參軍和老何。

謝君懷隱在不遠的黑暗中,看清了那映著燈光齜牙咧嘴的臉。

那是紀素年的臉,他絕不會認錯。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手臂上,那傷口如此熟悉,原來她就是方才救他的小兵。

她竟敢扮成男子混進軍營!

真是荒唐!

謝君懷說不清此時自己的心情,憤怒、焦急、憂慮,抑或還有一絲久別重逢的欣然。

在這樣幽靜肅殺的黑暗裏,他只想抓住這個不聽話的姑娘,好好的訓斥她。

好好的,保護她。

他撐起身剛要說話,卻聽一聲低呼,之後整個屋子都亮了,原是老何點了桌上的油燈。

老何一晚上沒見紀素年,此時已經氣急敗壞,劈頭蓋臉地斥道:“小兔崽子今晚上去哪偷懶了?一群傷員等著料理!你倒好!說跑就跑了?看老夫今日不扒了你的懶皮子!”

紀素年大駭,同老何圍著桌子開始了追逐戰。

她一邊跑一邊求饒:“師父,我錯了!饒了我吧!你看我也受傷了!”

她哭喪著臉,指了指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

“擅離職守可是死罪!醫士也不例外!此事若是捅到將軍那,你現在人頭都落地了!老夫不叫你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日不揍你一頓,老夫今後就不當這軍醫長了!”

“噓,小點兒聲!師父你要揍我可以,咱出去揍。您別吵醒了謝參軍!”

一老一少,壓著嗓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亦樂乎。

“咳咳咳。”不遠的暗處,謝君懷捂著胸口咳了起來。

紀素年動作一滯,不防被老何拎住了衣領。

她一臉驚懼,捂著嘴,不敢出聲了。

她不確定方才她的聲音是否被謝君懷聽到,她怕被他識破身份,她怕無法再留在此處。

哪怕只是遠遠的看著他。

“老何,不要為難他。今晚,是這位小兄弟救了我。”

老何懵了,楞在當場,看了一眼身邊的黑瘦小子,一臉的不可置信:“你救了謝參軍?”

紀素年咬著唇,默默點了點頭。

“老何,你去我營帳,幫我拿幾卷書過來吧,這樣躺著睡不著,甚是無趣。”

“我去拿吧!”紀素年搶白道,隨即要溜。

“你留下,老何你去!”謝君懷語氣不善,長眸之中隱隱帶著薄怒。

紀素年身子一僵,腳步滯住,尷尬得手足無措。

老何雖平素目中無人,卻也絕不是沒眼色之人,他瞧著這參軍與他這小徒弟關系必定不一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懶得管閑事,是以對紀素年使了個眼色,出了營帳。

營帳裏,一燈如豆,安靜得出奇,只餘兩人小心翼翼地喘息聲。

“素兒,過來。”他聲音很輕,卻令紀素年紅了眼睛。

她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癡癡的看著他,縱有萬語千言,竟皆化為緘默。

他相比之前,愈發清瘦了,可眉宇之間卻多了一絲以往未曾見過的精氣神。她明白,這裏,才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她那樣瞧著他,謝君懷無奈輕笑,伸手取過她手中的藥罐,取出一些藥膏輕輕塗抹在她的手臂上。藥膏冰冰涼涼的,她微微蹙眉,咬牙忍住痛吟,整個身子都僵硬起來。

謝君懷手下的動作更輕,傷口處理妥當,才罷手,淡淡道:“今晚之事,多謝。”

紀素年臉上一紅,道:“你我何須言謝。若非宮中你肯獨攬罪責,如今只怕……”她停住,未在往下說。

有些事情,他們心照不宣,如有默契一般,誰也不會提起。

“我不問你是如何混進軍營的,也不會揭發你。但明日,我會以置辦傷藥為名派你出營,你離開後隨便去哪,不要再回來。”

紀素年臉色微白,顫聲道:“你又要趕我走了麽?可我……能去哪裏呢?君懷哥哥,求求你,讓我留下吧,這是我最後的……”

她話音未落,謝君懷卻怒了:“你知不知道這是戰場!刀槍無眼的戰場!會死人的,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紀素年盯著他發脾氣的樣子,突然覺得莫名親切。他總是淡淡的,仿似沒有任何情緒的木頭人。但只有她知道,他是有感情的,只不過,僅限於他在乎的東西。

他是在乎她的,所以才會生氣。

這個認知令她不禁笑出了聲,她心情突然大好,笑道:“你終於肯對我發脾氣了。”

謝君懷盯著她,板著臉不說話。

“笑一笑,這樣醜死了!”紀素年的手放在他的臉頰,瞇著眼強行為他擠出一個笑臉。

謝君懷拍掉她的手,瞬間破功,低低笑了起來。

“你,你笑了?”紀素年揉揉眼,只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謝君懷吸了口氣,終於道:“我容你在這養傷,傷好之後,你必須離開。”

紀素年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自請離開武威營。”

之後的半個月,謝君懷常借著煎藥的時間去見紀素年,而老何便像個電燈泡,被他支出來做別的差事。

紙裏包不住火,謝參軍與紀素年之間的關系被營中傳得不堪入耳,雖然兩個當事人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可軍營這地方,總是難免藏汙納垢,而紀素年便這樣被有心人盯上了。

某個夜晚,當紀素年的上衣被扯成了破布條時,她在那個魁梧的士兵眸中看到了貪婪和欲念。

“竟是個娘們兒!你好大的膽子!”士兵更加興奮,大手朝著她的胸口襲來。

她氣不過,張嘴狠狠咬他的虎口,卻被他一記掌摑,唇齒間瞬時皆是血色。

她越掙紮越無助,眼淚如潮湧,止不住的淌下來,就在她絕望之時,忽的臉上一熱,血液如紅梅,在她的臉上點點綻放。

而那兵士眼睛僵直,捂著滿是鮮血的脖子頹然到地,不再動彈。

她驚恐的坐起身,定睛去看。

皎潔的月光下,身穿白色中衣的男子坐在竹制的輪椅上,他手中持劍,面色陰郁的盯著地上的兵士。

鮮血順著劍刃蜿蜒而下,慢慢滲入泛著冷光的沙地。

她用盡氣力起身撲倒在他的懷中,泣不成聲。

身上一熱,他將蓋在腿上的毛毯披在了她身上,大掌輕撫她微顫的肩,柔聲安慰:“不怕,有我在。”

“我可是鬼見愁!我才不怕!”她低聲啜泣,嘴卻硬得很。

謝君懷眸色越發深沈,他知道,今夜之後,她絕不可再留在軍營。

他覆提出將她送走,本以為她會繼續耍賴,卻不想她竟爽快應允。

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她手裏抱著一個木箱子,滿臉笑容的闖進了謝君懷的營帳。

“參軍大人,這些衣服和鞋子是我娘托人給我送來的,尺寸有些大,我個子長得慢,穿著不合身,索性全送與你吧。”

帳中正與謝君懷議事的三個小伍長一臉尷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謝君懷知今日是她離開的日子,可惜事情隱秘,他不能去送她。

她借著送衣服的由頭,是想來和他道別的。

他打開那箱子,箱子裏的衣袍和鞋子都是嶄新的,尺寸也是按著他的身量做的。

“替我謝謝令堂。”謝君懷勾唇,紀夫人可不會給自己的女兒做這般大的衣袍。

幾個小伍長見鬼般看著謝君懷,面面相覷,這位謝參軍有名的冷面無私,今日竟然會笑了,真是稀奇。

紀素年垂眸,用盡了氣力站穩,對著謝君懷拱手一拜,“謝參軍保重身體,切勿忘記按時用藥。”

“嗯,知道。”

二人目光相交,又迅速錯開,疏離而克制。

紀素年走了。

他在木箱中找到了她留給他的信箋,她說,她會回洛水村,她會等他回來。

他心中矛盾,每每想著與她斷了聯絡,卻又每月都會寫信寄與她。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信都如石沈大海,而她也杳無音信。

***

邊境戰事愈演愈烈,謝君懷恐秋禮摩會發動大規模戰事,隨即向朝廷請求增兵。

熟料,愚蠢又自負的統領陳將軍覺得謝君懷是小題大做,竟然暗中攔截了增兵的劄子。

這樣做的結果便是,當數日後秋禮摩的五萬大軍兵臨城下之時,莫紮城的駐守還不到一萬。

城門之上,陳將軍臉色鐵青,軟腳蝦一般癱坐在地上,仿佛他才是那個不良於行的人。

謝君懷一身戰甲,氣定神閑的坐於城墻之上,睥睨著城下氣勢如虹的大奕兵士。

秋禮摩此次是親征,見莫紮城駐守薄弱,仿似並不意外,隨即下令攻城。

號角吹,戰鼓擂,大戰一觸即發。

莫紮城池易守難攻,連□□、滾油、巨石輪番上陣,克敵效果卓著。

半個時辰過去,最先攻城的五千大奕兵士死傷不少,卻無一人能越上城墻。

秋禮摩惱羞成怒,大手一揮,厲喝一聲,其餘的四萬餘人如潮水般一同湧向莫紮城。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了,甜味兒的玻璃渣渣奉上,下章開新故事!(^-^)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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